书包恶作剧事件 4

“冷啊……”
雨总算停了，但阴沉的空气中饱含水分。我的单衣被轻易打透，通身湿冷得发抖。
王加佳的书包仍未找到。
在下课铃响后，班里同学大多出楼帮着寻找。但其中有多少人真正出力就不得而知了。就在刚刚转弯的地方，隐约听到本班同学的说笑声，其中一句“没打起来真可惜”的嬉笑异常刺耳。
眼下是教学楼东侧的园林中，要藏一个书包的话可谓最佳地点。
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姑且算是“书包恶作剧”事件。在我曾经的记忆中似乎有一点印象，但它影影绰绰的极不真实，似乎是为了想起来而想起来的存在。以至于我怀疑起记忆的真实性了。
我和王加佳婚后偶尔会说起高中的话题，被艾米莉摔书和丢了书包这两件事她从没提过。
现在想来，在这段往事中她一定存在渴望忘记的东西。
至于曾经的我，用“浑浑噩噩”就足以形容了。甚至要更迟钝、更自闭一些。
“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在意周围的感受。”
这是王加佳对高中时的我的评价。
因此我有理由相信，曾经那个白痴的我遇到今天的事，顶多出门帮着找找书边而已。搞不好也会心存“那帮女生怎么没打起来”的遗憾。

“真是白痴啊。”
我对自己很是懊恼。
正想着，前面亮出一道光线，接着转过来一个人。紧身牛子裤上穿着宽松的校服上衣，齐肩的短发似刀削般平直。她意识到我的存在后，直接将手电筒照过来。
“我去！”
我忙用手遮挡，被恍过后的视野瞬间陷入昏暗。
“哟，护花使者。”
关小玫挪开手电筒，话语有些刻薄。
“就你自己么，王加佳呢？”我问。
她竟然还带有手电筒，想必因为她是住校生的缘故。说起来，今天算得罪她了吧？
“应该和张宇在一起吧？我可不想当电灯泡。”关小玫说。
“哦。”
我随口敷衍，想来那两人也不会有好气氛的。
关小玫站那里不动，我只好走过去。离得近些才看清她的表情，这丫头正冷眼盯着我：“你觉得我们是在欺负艾米莉么？”
“看上去是那样。”
“那她也欺负过加佳，你又怎么说？”
“也是‘看上去是那样’，但也仅限于‘看上去’的程度。”
关小玫轻哼了声说：“平时蔫巴的，今天倒是很活跃。你呀，该不会被艾米莉迷住了吧？”
“别扯淡，我对小孩可不感兴趣。”

虽说“JK”的确是一个萌点，但本大叔还处于身心不调的“时差”中，完全没有那方面想法。甚至想起来都有些罪恶感。
“小孩？切，装什么大人啊。”
关小玫撇了我一眼，接着说：“刚刚在教室里你把我和刘洁也叫出来，是怕我们留在教室继续为难‘你的’艾米莉吧？”
“什么我的啊？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分明心里有鬼。”
关小玫继续向花园里走。天越发黑了，总不能让她这种小丫头独自在花园里乱转。于是我跟随其后，她也没拦着，心里也是有些怕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多亏你了。”
关小玫低声说，语气有些愧疚。
“嗯？”
因为她的话没有铺垫，我想了片刻才意识到是在说教室里险些打架的事。
“真要动起手，无论谁对谁错，最后少不了通报批评那类处分。太不冷静了，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感情用事。”关小玫忽然太高声调：“不过，看林刺猬那副高傲的样子就来气，你啊，以后可要吃苦头了。”
“等下，”我苦笑：“前面自我检讨那几句还不错，后面怎就教训起我了？”
关小玫不答我的话，自顾自的继续说：“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动私刑。但加佳书包被偷这件事，我还是坚持是艾米莉搞的恶作剧。就算她说体育课时教室门没锁，但刚才班长也确认是锁了的，除了她还有谁？”

“……”
我只默默的跟着。
“如果是丢了钱包那种贵重东西，我也不会怀疑她。但偷了整个书包就很奇怪吧？”
“嗯，艾米莉是最大嫌疑人。”我诚心附和。
“靠，你怎么叛变了？”
关小玫猛的停住，我险些撞到她。她将手电光柱自下颌向上照成鬼脸，瞪着眼睛说：“你这种没立场的男人最差劲了！”
“哪啊？我说是‘嫌疑’而已。”
“你这样犹犹豫豫的我可不好配合哦。”她忽的说。
“配合……什么？”
我发现自己突然跟不上这丫头的思维了。
“刚才教室里你那么明显的搏好感，我心里可明镜着呢。全班人都在看好戏，就你跳出来替艾米莉说话，现在都把你和她绑成一对儿了。”
“是么？”
这么轻易就传出绯闻了？青春真可怕。
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人。说到偷王加佳书包的动机，那个人似乎更加符合。
“你想什么呢，还不走？”关小玫催促。
“你先等等，我突然来灵感了。”我整理思绪后，试探着问：“王加佳的包里有照片，或者日记之类的东西么？”
“照片？”
关小玫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吧，她也没说过有写日记的习惯。你想知道什么？”

“你说过有外班人猛追王加佳吧？”
“当然。”关小玫十分肯定的语气，甚至有些得意地说：“学校里上至校长、下到学生的小道消息，我们寝室里传的最凶了。”
“如果真有外班人喜欢王加佳，到了迷恋的程度，那他完全有可能趁班里没人，冒险来偷王加佳的书包。虽然手段还无法确定，至少他比艾米莉更有动机。”
哇，这话说出来，自己忽然有种“名侦探”的感觉了。
“虽然思路很好，但绝不是那人偷的。”关小玫语气带有笑意。
“绝不会？”
想到关小玫是住学校寝室的，那种环境更容易和外班人接触。我便猜测：“莫非你认识那个追王加佳的人？”
“不可能认识。”
关小玫的话中带着狡黠，她在我陷入沉思时终于说：“抱歉，又让你为艾米莉的开脱泡汤了。”
“为什么？”
“想知道答案的话，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姑且听听。”
“我先声明一下，我关小玫最讨厌多嘴的人了。你答应我接下来听到的话，绝对要保密。”
“呃……是秘密？”
我看着眼前这位瘦小的女生，忽然很想笑。
“废话，你想听么？”

“好吧，我保证听完就失忆。”
“那好。”
关小玫环顾四周，见没有其他同学后，才低声说说：“其实，我对张宇很不满。”
“诶，不是说关于外班同学的事么？”
“别打断我的话啊，没礼貌。”
关小玫用手电筒怼了我一下，接着说：
“我非常看不惯他对王加佳的行为，又借磁带又借小说的献殷勤。就像今天那本书，里面勾勾画画的显得自己很了不起。分明追求加佳还不挑明，全班都知道的事就他还装傻。像个小狗一样的尿尿行为最讨厌，你说是不是？”
“我的立场可是很难评价啊……哈哈。”
但还是被“小狗尿尿”这个比喻逗笑了。
关小玫撇着嘴，继续疾快的语速：“像他这样，分明就是给加佳脑门儿上贴了张收据，劝退其他要追求加佳的人，还一副好学生样子的扮无辜。他有什么了不起的？犹犹豫豫的，难道在等加佳主动向他告白么？这种人真是欠踢！”
言罢，她抬腿踢向一旁的枯树丛。随即被饱满雨水的枯枝淋湿，忙“哎呀”一声躲开。
“这个嘛，张宇他就是那种……”
“狡猾的人。”
关小玫干脆的截住我的话。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貌似也没差。张宇就是那种没有100%把握绝不出手的人。或许在恋爱的男女间的确有些狡猾吧。
果然在情感方面，男生和女生的审视程度不是一个级别的。与一旁看暧昧戏的我相比，关小玫已经在为王加佳的名声着想了，看来这丫头真是个不错的人。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不配做个中年人。
经过这层铺垫后，我似乎猜到她的答案，不禁迟疑着说：“外班男生追求王加佳这个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嗯，我就是要让张宇那混蛋着急点。”
“靠，说什么不喜欢多嘴的人，显然你最多嘴吧？”
我很是无语，立即想到：“所以，根本不存在猛追王加佳那个‘外班同学’了？”
“当然，是我捏造的。”
“……”
你妹的。
关小玫得意的哼了声，继续向前走，手电筒重新在四周画来画去。我跟在她身后，听到她小声的自语：“总之效果还是有点吧……别起到反效果就好。”
看着被夜色包裹的小丫头，我忍不住善心大发的说：“会有效果的。”
“是吧？”
关小玫的声音注入了活力。
但愿吧。
放学铃响了，就近找条出口后终于踩到了板油路。踏掉脚底的泥巴，发现眼下是礼堂的侧门，顺着这条路就是一年级教学楼。

我和关小玫对望一眼：只能期待教室里有好消息了。
就在快到教学楼时，艾米莉背着书包迎面走来。我和关小玫相继停步，她却没有减速的插肩而过。
“书包找到了。”
背后传来艾米莉的声音。
再回头看向她时，她已经快步离开了。
⟡
班里同学已走得差不多，留下的除了值日生就剩王加佳那个小团体，比如刘洁什么什么的。
书包果然在花园里找到的，只不过是在东南角的棵柏树下，我和关小玫却始终在西北部打转。
好在书包的材质是防水的，无论是被王加佳抱在胸前的那本包着书皮的课外书，还是摆在书桌上的教科书，全没有被浸湿的迹象。
“幸好没丢什么，还算她有点良知。”
“小玫，都说不是艾米莉拿的了，今天对她很不公平。”
王加佳说着看向一旁，张宇正在卖力的拖地。关小玫撇去一个大白眼，我暗自称快。
“什么不公平，艾米莉分明就是说谎了。班长也确认过锁门的事，难道小偷有窗不跳反而撬锁么？”
刘洁盯到我后撇下嘴，我忙躲开她的视线，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
“加佳你先考虑好怎么向家里解释吧？”

关小玫的声音顿了顿说：“要不你先到我们寝室住一晚，周末寝室有许多空床，在校把书包洗了，明天再回家。”
“没事儿，总有办法解释的。我……我得走了。”
王加佳的声音有些犹豫。
教室里出现片刻沉默，我抬起头，女生们的目光都在看向张宇。而那家伙却仍在拖地，若非被雨淋傻了就是和拖布有仇。
“张宇，你也回家吧。”
我说后向他使眼色：陪王加佳一起走。
“我……”
“下午不是淋雨了么，真弄点病出来就不好了。你的工作我帮着忙活，你赶紧滚蛋。”
我将他的书包丢个他，随后抢走他的拖布。
“好吧。”
张宇只好同意。
“班长等下，我们也走。”
关小玫立即接口，忙帮王加佳将桌上的书本重装回去。随后这群女生围着王加佳跟班长离开了教室。
拜张宇卖力的劳动所赐，值日很快就完成了。
我让其他值日生先走，在回桌位取书包时，不免看了眼王加佳的书桌。
王加佳的书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除了书包留下的水痕，还有一些细微的东西却映入视野。我俯身凑近，那是些细微的沙土。用手指轻捻开，干燥的。从它笔直的痕迹来看，应该是刚刚王加佳检查书包时，随着书本带出来的。

“原来如此。”
锁好教室门后离开教学楼，头顶的乌云虽没散尽，已有星光露出。
明后两天是周末，过了这星期，今天的事情将被淡忘。从帮王加佳找书包的行动中就能看出，除了相关人员没谁真的在意。
比如曾经的我，不过是“有人书包丢了，后来又找到了”而已。
不过……
难得重来一次青春，绝不能让它轻易“Replay”。
至少也要找到记忆中的侧面：关于王加佳和艾米莉的关系，以及那个书包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