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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东京小品

2023-05-29芥川龙之介随笔日语文学 来源:百合文库

芥川龙之介:东京小品



镜子
我总是蹲坐于堆满书籍的书斋里,无聊地消磨正月清寂的春光。有时翻书看看,有时写些无关痛痒的文章。写得腻烦,就诌几句歪诗。总之,我像个安分守己的良民,游手好闲地度日。一天,有位多日不见的夫人带着孩子前来拜年。夫人很久以前就有口头禅,总说想永远年轻。所以尽管带着五岁的女孩,却仍然保持着姑娘时期的花容月貌。
那天,我的书斋里摆了梅花,于是我们谈论梅花。此时名叫千枝的女孩坐在身边,骨碌着眼珠仰望书斋中的匾额和挂轴,显得百无聊赖。
不久,我看千枝受到冷落于心不忍,便对夫人说:“要不你跟我母亲聊一会儿去吧!”因为我想,母亲自有办法聊天逗孩子玩。怛此时夫人却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递给千枝说:“这样她就不会无聊了。”
我问为什么,夫人说她丈夫在逗子市的别墅养病时,曾一周几次带着千枝往返于东京和逗子之间。千枝每次在车中都无聊至极。她一心想驱赶烦闷,便总搞恶作剧。夫人束手无策。千枝有时还拉住街坊闲居老太没头没脑地问:“喂,你会说法语吗?”夫人也曾哄她看画书,吹口琴,挖空心思地帮她排遣烦闷。但终于意外地发现,外出途中给她一面镜子,她就会消停安分起来。千枝看着镜子,一会儿修修妆饰,一会儿整整头发,一会儿又挤眉弄眼,乐此不疲地跟镜子里的自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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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讲完缘由又补充说:“她还是个孩子。只要照着镜子,就什么都能抛在脑后。”
刹那间,我想对这位夫人耍个心眼儿,不禁冷笑着评论道:“恐怕你也一样,照着镜子便会忘掉一切。不同的只是,一个在火车上,一个在俗世间。”
鞋牌
这也是某个正月里发生的事。一位年轻的美国人H到我家来玩,突然从衣袋中取出一块鞋牌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鞋牌很新,还散发着木质的清香,上面用拙劣的字迹写着:“雪十七号”。看到这种字迹,我不知何故想起在两国桥畔开了醪醩店的红色货品。可我当然不知道“雪十七号”有何来由,所以望着这位行脚僧般的对手简单回答:“不知道。”H将夹鼻眼镜后的双眼狡黠地挤了一下,忽然喜笑颜开。
“这个嘛,这是一个艺伎的纪念品!”
“啊?这样的纪念品?真是莫名其妙嘛!”
我们面前摆上了传统的正月饭菜。H稍稍皱眉,将屠苏酒杯端到嘴边。然后,仍旧端着汤菜碗,将鞋牌的缘起娓娓道来。
他说,他担任某校教师。昨天,学校在赤坂某茶苑举行了新年会。他来日本不久,还不会讨艺伎欢心,所以只会菜来吃尽,酒满喝光。其间十来位艺伎中,有一位向他频送秋波。H认为,日本女人脚脖子以上全都秀色可餐。那么这位艺伎在他眼中,无疑也是个美女。所以他一边牛饮马食,一边不时地朝那边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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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不太懂得日语,但日本酒却毫不客气对他发威。将近一个小时,他已醺醺大醉不能持。于是,自己晃晃悠悠悄悄走到拉门外面。幽静的内院已点起石灯笼,静静衬出竹荫的幽暗。H醉眼矇昽地看到这般景色,只觉全身心融入浓浓的日本风情。然而,这种异国情调只让他陶醉了片刻。因为他刚到套廊,就有一位艺伎窸窸窣窣地拖着和服的长下摆追来。她猛然抱住他的脖颈,果敢地在他酒气熏天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当然,她就是刚才向他频送秋波的艺伎。他高兴得忘乎所以,双臂紧紧抱住那位艺伎。
好事至此,渐入佳境。遗憾的是他刚刚抱住对方,就突然一阵恶心。于是,在套廊上不顾斯文地大吐特吐。在此瞬间,他的耳膜捕捉到一句娇声柔语:“我叫X子,下次独自来时一定叫我!”仿佛听到天使的歌唱,他昏昏然失去了意识。
H翌日上午十点终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茶苑一隅,身上盖着厚厚的丝绸被子。一切都恍如隔世,但那位亲吻自己的艺伎身影却历历在目。今晚还到这儿来,只要他一召唤,她肯定会不顾一切地飞奔过来。想到这里,他猛地从被窝里坐起。但他那酒精泡过的大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位艺伎的名字。虽然踏上日本国土还没过几天,但他非常清楚:忘记了名字就意味着无法召唤那位艺伎。他仍旧坐在被窝里,连穿衣服的精神都没有了,只是怅然无助地交替打量着自己长长的胳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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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晚上我要了一块鞋牌回来,当作艺伎的纪念品。”
H说完放下汤菜碗,满脸与正月气氛极不相称的失落,若有所思地扶了扶夹鼻眼镜。
漱石山房之秋
萧瑟秋夜中,我沿着窄巷爬上缓坡,来到老旧板顶屋宅院门前。院门虽有电灯,门柱上的名牌却已模糊难辨。进了院门,遍地铺着小石子儿,散乱着院树的落叶。
踏着石子儿和落叶来到门厅前,除了老旧格子门之外,也是爬满长春藤的砖墙或板壁。所以若想叫门,先得哗啦作响地拨开枯叶找到门铃。好不容易按响了门铃,立刻便有一位束发女佣拔开拉门搭扣,打开被灯照亮的拉门。门厅东侧是套廊,栏杆外的中庭被不惧寒冬的木贼墨绿色掩盖。但客厅玻璃窗透出的灯光却照不到那里。不,正因灯光乍泄,对面檐下悬吊的风铎反而隐人浓浓夜色。
隔着玻璃窗向客厅望去,白纸顶棚上还留着漏雨的流痕与鼠啃的窟窿。十铺席大的客厅中铺着红色五鹤地毯,所以看不到席铺的陈旧。客厅西侧(挨着门厅)立着两扇五彩花鸟隔扇,其中一扇上面悬有古色古香的挂件。黄色麻布地儿上绣的百合花纹样,好像是津田青枫的手笔。屏风左右的墙边摆着不太高级的玻璃门书柜,上下塞满了洋书。连接走廊的南侧,有一扇煞风景的西洋铁格窗。窗前摆着一张紫檀大书桌,桌上有砚台、笔架,与稿纸绢帛错落有致。铁窗旁的南墙和对面的北墙挂满了挂轴,藏泽的墨竹与黄兴的《文章千古事》对话,木庵的《花开万国春》则与吴昌硕的玉兰邂逅。装饰客厅的书画不止于此:西墙上安井曾太郎的油彩风景画,东墙上斋藤与里的油彩花鸟画,北墙上明月禅师的《无弦琴》草书横幅,都已做了镜框装裱。镜框下面和挂轴前面,或铜瓶红梅或青瓷黄菊,那些适时花卉当然是夫人的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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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来客,须将视线投向邻屋。说是邻屋,客厅东侧既无隔扇亦无他物,所以形同客厅。不过,此屋都是木地板。中央铺了十尺见方的旧地毯,此外没有一张席铺。且东北墙边摆着巨大无比的书架,塞满了和、汉乃至西洋的书籍。还有不少塞不下的,就在地板上堆着。此外,南窗边的书桌上,也有高髙堆起的挂轴、拓片和书画集,屋中央的旧地毯便也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片鲜红。其间还有一张紫檀小桌,桌旁摞着两个坐垫。桌上放着一个铜印和两三个石印,还有代替笔盒的竹茶箕,里面放着自来水笔。玉石镇纸压着一摞稿纸——桌上还常放有一副老花镜。屋中央上方的电灯熠熠生辉。旁边瓷火盆上悬着铁壶,沸水似秋虫般呢哝。秋夜寒冷时,不远处还有熊熊燃烧的煤气暖炉。书桌后的双座垫上,坐着一位花白头发的矮个儿老人,令我联想到雄狮。他或在信笺上笔走龙蛇,或独自端坐翻阅中国诗集…
…
漱石山房的秋夜,竟是如此萧条。
候为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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