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插着翅膀的东西

硕珍
22年5月2日
手指变得僵硬，受这种焦灼感的驱使，我紧紧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或许会失败吗。虽然是反复做过几遍的事，但每次都会害怕。慢慢地做着深呼吸，我想象起了玧其现在的情况。现在，玧其应该是大醉着，一只手咔咔地按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或者也可能是躺在沙发上，在思考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可能是反复思索着自己想死的理由。
玧其是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世界和自己的呢。每次想要救他的时候，我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那种想要毁掉自己的心情，我很难理解。并不是说活着这件事很好，每天都很愉快幸福，而是对于生活，对于死亡，对于其他的事，对于任何事，我都没有过被强烈吸引的感觉。
回想起来，好像这所有的事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能扭转这一切的过错与失误，并拯救大家吗?我连这个问题的重量都无法估量。想要拯救朋友们的急切感是有的。无论是死亡，还是挫折，还是压抑，蔑视之类的东西，没有人必须要去经受这些，更何况是我的朋友们。或许有许多缺点，受过很多伤，有些乖戾，让人不舒服，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但我们也在呼吸着。每天迎接反反复复的新一天，有需要完成的计划，偶尔也会思考一下梦想之类的东西。

开始的时候很简单。只需要清楚地知道我要拯救的人是谁，要在什么情况下拯救那个人，之后再思考我需要多么努力的问题。我相信，如果说服那个人，或者改变当时的情况，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多么天真又单纯的想法。那仅仅只能化解一瞬间的变局而已。无数次反反复复的失败过后我才醒悟，救人不是那么简单的。
玧其的情况真的不简单，也许是六个朋友中最困难的一个。玧其试图自杀的时间会变，场所也会变。和其他的朋友不一样。之前成功的方法，经常在下一次就没用了。好容易感觉拼对了一块，却又在全然不同的其他地方意外地错开。
一开始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的原因。无数次失败后，模模糊糊地猜测到，玧其的问题是不是完全在于他自己和自己的矛盾。南俊被卷入争斗，是因为加油站里的没有礼貌的客人。但是玧其不是。连与他对峙的对象和情景都没有。所有的变数都在玧其心里。
我努力试着猜测玧其的内心，也漫无目的地跟踪过他。玧其的脚步很危险，抓不到头绪。踉踉跄跄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徘徊过，也有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朝着火跑去，还曾经在地下商业街安静地蜷坐着听不知从哪传来的音乐。在跟着玧其的时候，我想到，我是个多么乏味又没有感情波动的人啊。我并不是羡慕他。游走在两个极端之间的玧其的痛苦，大概不是我这种人能够猜测到的。我所能做的，只有在步履踉跄的玧其身边，注视着他，守护着他。

在失败的尽头接续着失败。在挫折还未消失之前，绝望就找上门了。“或许我是绝对救不了玧其的”，连这种想法都出现了。不管多么努力都找不到办法。希望就出现在那一瞬间。谁说过“希望是插着翅膀的东西”，那东西果真就是一只长着翅膀的小鸟。
一只鸟飞进了玧其的工作室。玧其的工作室位于一幢再开发区域中央的废弃建筑里。虽然早就决定要拆掉，但实际上没有实行，这一带就被废弃了。小鸟通过破碎的玻璃窗飞进去，那时玧其正拿着打火机在房间中央站着，周围洒满了汽油。我就在门外站着，那是在冲入屋里之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听到了翅膀扑腾的声音。因为门是半开着的，所以能看到里面。玧其是转过身去的，所以看不到我。
小鸟掉到了地上。虽然扑腾着翅膀想要飞，但飞不起来。玧其像被钉子钉在那里一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番景象。由于是转过身去的，我看不到玧其的表情。小鸟为了找出去的路，在工作室忙乱地走来走去。翅膀撞到墙和椅子上，落下的羽毛在地上翻滚。玧其只是看着它，抓着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玧其把手放下，抱着头瘫坐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我进到了玧其的工作室里。宽敞的空间几乎是空的——脏乱的沙发和椅子，还有钢琴，这就是全部了。地上好像是要放火的样子，到处都散落着揉皱的纸，看起来像是乐谱，上面还写着字，可能是歌词。

我环视着四周，找到了长着翅膀的东西。那只小鸟缩在钢琴后面，受伤的翅膀上沾着血。像是吓坏了之后躲起来的，我一靠近，它的身体更加缩成一团了，小小的血滴滴落在地上。我看到了钢琴前面的面包屑和水。
我后退了几步。看来即使把它送到窗户外面它也飞不了。养好翅膀需要花多长时间呢。它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玧其会安然无事吗。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玧其之所以制止了自己，就是因为它，受伤的小鸟，凭借自己的力量无法保护和拯救自己的弱小的生命，将自己的生命依托于玧其的决定的渺小的存在。
那天之后，我想到：如果和玧其自杀有所关联的变数全都在玧其心里，那是不是需要从中抽出一个呢。这样的话就需要制造一个对象和一种情况，能够成为让玧其拦住自己的理由的变数。能和玧其一起分担伤痛的人。那个人不是我。“自己的话是很难的。”我再一次痛切地感受到了在这所有的事开始后不久的时候听到的这句话的意义
我意识到柾国和玧其的眼神一模一样这件事，是因为听了南俊的话。“柾国至今还带着那张照片，就是高中的时候一起去海边照的那张照片。”南俊大概是想说柾国还没有忘掉我，但我想到了其他的场景。
去找可以实现愿望的石头的日子。在烈日的暴晒下笑着，嘟哝着，打闹着去寻找的石头。怀着由于完全消失的石头而茫然的心情，向着大海喊出连我自己都听不见的梦的事情。

那时我看到柾国对着玧其大喊着问什么，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知道，那是对柾国来说很重要的事。柾国为什么会问玧其那种事呢，我当时并没考虑过。玧其不像号锡那么开朗，也不像智旻那样亲切，也不像南俊那样可靠。但是为什么是玧其呢。这样一来，我意识到了——救柾国的也是玧其，他俩的眼神是一样的。
将柾国送到玧其身边并不难。柾国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都是自己一个人，放学之后也没有地方去，要么去号锡的店里，要么在南俊的集装箱附近转悠。我把集装箱的门锁上，算好柾国去号锡店里的时间，想办法让号锡不在岗位上。柾国徘徊了一会儿，最终朝着玧其的工作室走去，表情很复杂。我真的可以进去吗。会不会觉得我烦呢。期待和害怕交织在柾国的表情里。那天之后，柾国每天都去找玧其。玧其虽然表情冷淡地说“烦死了，快走”，但并没有把柾国推出去。
不远处露出了一个影子，是柾国。我坐到车座的最深处，把自己藏了起来。弟弟们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只有在加油站的南俊是个例外。南俊虽然说大家一定会很开心的，但我拒绝了那时见面。我出现的时间另有安排。我必须要等到我们全都在一个地方相聚的那个瞬间。
或许我们正被一条看不见的结实的线绑在一起，彼此支撑着。想要了解连接着我们的这条线的构造并不简单，它就像精巧地缠绕在一起的迷宫，如果解开其中的一个结，其他的路就会乱成一片。太过用力地拉扯的话，所有的一切就会瞬间变成一团乱麻。我守护着弟弟们的同时，在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某段时间里，我们连接着点，延续着线，拯救着彼此。

现在柾国停在玧其的工作室前面，正抬头看着2楼，表情并不明朗。过去的十天里玧其过得很累，喝很多酒，还虐待自己。我把柾国推入了那段痛苦的时间。玧其的彷徨和动摇，对柾国来说是难以承受的重量。也有那么一次，柾国抛弃了玧其。那次，玧其将自己丢入了火海。而残忍的是，玧其并没有死。柾国无法原谅没能抓住玧其的自己。
柾国已经进到玧其的工作室十分多钟了。从二楼的窗户里传出了像是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随后，嘴唇破了的玧其的踉踉跄跄的身影出现了。从建筑出口走出来的玧其，迈着比平时稍快的脚步，顺着坡路往下走。我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现在，柾国估计正瘫坐在破碎的镜子旁边。也可能正想着，什么都不是的自己，根本拯救不了玧其。也许还想着，希望是不存在的。
看到柾国冲出建筑，我开动了车。我猜，玧其现在应该是正朝着距离这里一个街区的位于坡下的汽车旅馆走去。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让柾国能找到玧其进去的那个旅馆，这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我在汽车旅馆的大门附近放了一张沾着血的纸巾。
我坐在车里，看着柾国上了汽车旅馆的台阶。今天凌晨，我在玧其工作室的镜子前面放了一张照片，高中一起去海边时拍的照片中的一张。我不知道柾国看没看到那张照片。是看到那张照片之后才出来跟上玧其，还是觉得依旧有点希望决心再试一试，或者是有其他让柾国动起来的契机，这些我无法得知。

柾国会怎么拯救玧其，要用什么话去说服他，这也是我无法知道的事。以柾国和玧其开始，所有朋友的决定性瞬间，那最后一瞬是谁也不可介入的，那是他们各自的领域。带着同样的伤，理解彼此的恐惧、梦想和卑怯，所以能够像看着自己一样去看对方，只有在这样的两人之间，那种事才有可能。
我抬头看着旅馆的窗户。现在柾国和玧其正在说着什么呢，我怀着急切的心情想着。希望在那个地方，插着翅膀的东西，能够飞起来。
玧其
22年5月2日
着火的床单瞬间燃烧起来。在难以忍受的热气中，丑陋又肮脏的一切都失去了存在感。酸酸的霉味，不知从何而来的湿气，昏暗的灯光，也慢慢感觉不到了。剩下的只有痛苦，从火焰中涌出的物理性的痛苦。手指尖和皮肤好像立刻就要化了。直到这时，无表情的父亲的面孔和音乐声才散开。
我和爸爸有太多的不同之处。爸爸无法理解我，我也没法理解他。如果努力试试的话，或许能说服他吗。好像不能。我能做的，只有躲藏、反抗和逃跑。某一瞬间，我也想过，我想要摆脱的对象，并不是爸爸。那种时候，身临绝境般的恐惧就会袭来。我到底是想从什么之中逃出来呢。到底怎样做我才能摆脱自己呢。我感觉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虽然隐约听到了有人叫我的声音，但我并没有回头。呼吸停止，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是我知道，是柾国。他生气了，也许是为我感到伤心。我就只想那样瘫坐下，想结束掉那所有的烟和热气，痛苦与恐惧。柾国虽然又喊了些什么，但我依然听不到。眼前的一切都在坍塌。结束了。我抬起头。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的风景，那又脏又乱的偏僻的房间，通红的火焰和摇曳的热气，还有柾国扭曲的脸。
柾国
22年5月2日
抬起头一看，我已经站在集装箱前面了。我打开门走进去，拽过几件衣服盖上，蜷缩着躺下。寒气袭来，身体哆哆嗦嗦地抖着，无法整理思绪，仅是安静地躺着就已经很累人了。虽然想哭，但实际上流不出眼泪。
玧其哥站在火里的身影不断浮现。火焰从床单的一边冒出来。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也不擅长说服别人。眼泪涌了出来，我不断咳嗽着，这样一来，更说不出话来了。跳进火里，我勉强能挤出来的话，只有一句“我们不是一起去过海边吗”，仅此而已。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有人摇着我的肩膀，我睁开眼一看，是南俊哥。不知为何，一阵安心感涌上来。南俊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我发烧了。好像真是那样。虽然嘴里滚烫，但身体又感觉到无法忍受的冷。脑袋阵阵刺痛，嗓子也疼。艰难地吃了哥哥买来的药。“继续睡吧。有话以后再说。”我点点头，然后问了一句：“我也能成为像哥哥一样的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