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登云客栈系列·良堂篇- 离生 （3~4）(3)

费了吃奶的劲挤到台侧，孟鹤堂伸长脖子一瞧，果不其然，他俩买了票的位子被俩彪形大汉占着。心里正暗暗叫苦，一旁周九良忽然拉拉他的手，又示意往楼上看。
为了卖票，楼上的雅座撤了，观众一个挨着一个倚着栏杆往下张望。就这样也比在人堆里朝后脑勺干瞪眼强；两人一齐挤上二楼。“今晚是《打雁进窑》。”人声鼎沸，孟鹤堂不得不对着周九良的耳朵喊，颇有些兴奋，“得着吧！”
还没等两人站稳，鼓点声起，台上的薛丁山抬手亮相，楼上楼下一通叫好。又一阵，柳银环上，喝彩声更响：唱柳银环的青衣眼波流转，耳边标志地簪着盛放的芍药，堪称绝色。周九良正奋力从俩高个儿的肩膀间找缝隙向下瞧，忽觉孟鹤堂像发现什么似的，揽着他往右手边走；走至舞台上方一偏角昏暗处，这里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周九良纳闷。
“上回就看出来你爱听弦，”昏暗中，孟鹤堂的眼睛亮晶晶，“本来买的楼下那俩座也是和拉弦的挨着。这回倒好，听得更真。”
只听柳银环的大段唱引得满堂彩；孟鹤堂靠着栏杆闭目，手指不住在空中晃动，周九良拿手臂支着脑袋也累了，正伸长脖子想往孟鹤堂肩上搭，身后忽然有人道：

“这位置果真听得清楚，二位挺会选呀。”
周九良一扭头，见是一斯文青年人；那人微微含笑拱手又道：“恕我失礼，我看您和您的朋友一个听戏，一个听弦，冒昧了。这好戏是缺不了好曲儿渲；可要弹好曲，必得有把好弦。诶，就说台上那把弦子，鼓面皮实，琴身锃光瓦亮，您猜怎么？是魔邻国进宫的凤凰木，朝廷御赐的造材。这弦子更讲究，普通的弦用的不过马尾弦、羊毛弦，台上那把正经尼龙弦……”
薛仁贵忽一句西皮导板高腔，四座一片叫好。
孟鹤堂睁眼给了个大拇哥：“您是行家。”青年含笑摆手：“见笑。敢问二位姓名？”
“我叫孟鹤堂，他叫周九良。”孟鹤堂拢了音喊：“是前面登云客栈的伙计！”周九良紧接着问：“碰见了就是有缘，先生要是不忙，有时间一起切磋？”
青年又拱手：“正巧，我刚来此地，还没处落脚呢，烦请二位招待。”
登云客栈的屋顶有一方平地。入夏，夜风微凉，枝杈间清香拂面，十分心旷神怡。周九良把屋里方桌搬来，请那青年对坐。孟鹤堂提着一小壶温酒，垫脚蹲在二人中间凑热闹。
那人自称姓郭；见有知音，便取出随身所带的三弦细细讲：“……这弦子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可深了去了。这右手除了得会弹、挑、扫、扣、滚、搓，左手还得知如何泛、带、煞、滑、荡，你听我这个。”说着从身后取出一把弦子，抱在怀中弹拨起来。弦音恣意悠扬，古味盎然。曲罢，孟周二人都不禁拍手赞叹，感慨谱曲人所怀纵情山水的磅礴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