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空城

 月华流转，扁舟摇曳入夜。木浆拂水支呀响。七月即望，孤舟上掬一捧水，又回桃园粉黛瓦墙。 ——三杯空城 
夕阳。一位身穿淡蓝色长裙的少女坐在酒楼里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望着残日，碧绿色的瞳中映出迷离和沧桑。
洛天依站起身，慢慢走到柜台前，直视白发的掌柜。
“您要点什么吗？”掌柜的声音让洛天依有点惊奇，在男声中又夹杂着女性的感觉。
“我的声音就是这样。我叫言和。”掌柜对洛天依惊奇的目光似乎很镇静。她没有辩解，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衣领。（古代男子和女子的衣领方向不一样）
“我失礼了。”洛天依回答道，并扫视了一下木板上的清单。她掷出几个铜板：“就来些槐花酒吧。要有些身份的。（即酒精度高的）”
“好的。”掌柜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静，她收起铜板，从身后的桶里舀出些槐花酒倒在壶里。
“多谢。”洛天依只答了这一句，就转身离去。
言和静静地注视着洛天依向楼梯上走去，但心中却是变化万千：
要这种酒的人，可不多啊……
槐花酒的味道很清淡，又有些奇特的苦涩味，很少有人喝的。
“客官，您的名字..？”看着洛天依的背影，言和突然大声问道。

“我有必要回答么？”背影停了几秒，又迈开了脚步。在离去之时，言和才发现一张纸条落在柜台上。
言和看了看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洛天依。
“是个不错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洛天依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她自行斟满了一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又斟了一杯放在桌子对面。似乎，那里有人静坐一般。她自顾自地举起酒杯，向桌对面轻笑一声：
“阿绫，你也来一杯吧。”
说着，一饮而尽。
槐花酒的苦涩味弥散在口腔，夹杂着一丝清香。
“果然还是那个味道......”洛天依忍住喉咙里的不适感，将酒液吞了下去。她的酒量很小，这种稍稍有点劲头的酒都令她有些晕眩。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往事在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展开......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洛天依站在高耸的城墙外，注视着前方的那个红色人影。
“阿绫.....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出去闯一闯了！”身披红色长衣的人回答道。但洛天依仍从她的红瞳中捕捉住了一丝没有被压制住的悲伤。
长久的沉默，只有悲凉的秋风回响在古道上。

最终，那一丝悲伤扩张成了河流，乐正绫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两行清泪从脸颊上划过。
“天依...我.....”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洛天依走上前，双臂轻轻环住乐正绫的腰间：
“这就是离别的时候了……那么，这个东西就送给阿绫吧。”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将一只手搭在了乐正绫的左手。待洛天依抽回右手时，乐正绫的手心里多了一个红色的小东西。
“同心结。”洛天依说道：“有它在，无论到天涯海角，我们彼此的心都被它链接。”
乐正绫凝视着手中的同心结，随后缓缓将它系在了衣领上。她跨上马鞍，向着落日的方向走去。在转入山脚的一刹那，乐正绫突然转过身大喊道：
“天依，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等着你。”洛天依轻声说道。
一阵凉风吹过，乐正绫便消失在了转角的山后。
清风吹过，洛天依被迫从脑海里的画面中拉出。桌对面仍是只有一杯清冷的槐花酒。注视着被抛光的酒杯，里面显出了一个泪痕满面的人。她的回忆再一次被勾起，那根弦再也绷不住了，洛天依的视线再一次模糊。那个红色的身影似乎出现在了小屋里，笑着与她谈着趣事一边换着酒杯。

这一次，没有人为她洗杯换盏了。
洛天依在被泪水散射的光线中摸索着另一个酒杯，被水球散射的光线扭曲和模糊着世界。她甚至愿意就永远沉沦在这扭曲变形的视觉中。
洛天依打翻了杯子，酒杯从桌子上砸向地面。洛天依暗叫不好，但收手已经来不及了。但瓷杯粉碎的声音并没有传来，一双手接住了半空中的酒杯，缓缓放回了桌子上。
“这杯子不便宜，别摔坏了。”
洛天依擦了擦眼泪，她发现言和正站在桌子对面。
“谢谢。”洛天依只回答了这一句便再次陷入沉默。言和也没有做声，只是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了洛天依左边的桌旁，薄荷色的双瞳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扫视着店面。
这名字的确很熟悉………到底是谁来着？
言和在内心深处想道。她看着洛天依抬起酒壶，向杯中再次斟满槐花酒一饮而尽。之后是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五杯之后，洛天依就开始向窗外看去。这座城已不比当年的繁华了，虽然仍看起来灯火通明，但她知道，它已经空了。在漂泊了数年后，当洛天依再次撑着红纸伞，漫步在生满了苔藓的青砖古道上时，两旁曾经熟悉的房屋多已消失，屋内的人家也是陌生的面孔。

果然已经物是人非了。洛天依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她继续向前走着，想寻找到记忆里那个粉墙黛瓦的小屋。
“踏…踏…踏………”洛天依踩着雨水穿过街巷，慌忙冲向了那个地方。当她见到那栋熟悉的小屋时，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呼……”
洛天依深吸一口气，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展开纸包，一串有些锈迹的钥匙出现在她的手中。钥匙插入了锁孔，因为常年的锈蚀，锁有些难以转动。
“咔哒”
洛天依在尝试了三遍之后，机件才开始慢慢转动起来。她推开破损的木门，小屋里的所有东西都和十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洛天依踏进门内，灰尘飞扬进鼻孔的不适感令她稍稍皱眉。拉开抽屉，一副精巧的铜质酒器安静地躺在里面。洛天依擦了擦杯子里的灰尘，走出门外仰头看着杂草丛生的瓦片，仿佛在繁星降临之时，仍有一红一蓝两人坐在屋顶的青瓦上，观赏着华灯初上的夜晚。
“天依，来尝尝这个。”乐正绫拿起酒杯，递给了洛天依。
“这个是什么啊……”清澈的液体映出了提问人的面孔。
“尝尝就知道了。”
“咕噜…”
“哇啊啊啊！呸呸呸！怎么这么苦啊！”

 洛天依在酒液刚入口时就将其立刻吐了出来，但是一种奇特而有浓烈的苦涩味还是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别一下喝那么多嘛……”乐正绫轻抿了一口自己的酒，“槐花酒，拿城里那两颗大槐树上的槐花酿的酒。”
“是吗？”
洛天依好奇的摇了摇剩下的液体，有些畏惧的送到了嘴边。
酒液刚入口时的苦涩味十分浓重，但在苦涩之后，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就在洛天依的嘴里弥散开来。
“哇哦……”
“味道不错吧？这可是我特意挑选的呢。天依你很喜欢槐花的对吧？”乐正绫轻笑了一声，摸了摸洛天依柔软的发丝：“诶，快看快看，是孔明灯！”
无数光点腾空而起，依稀可见的火苗在摇曳着，飞向远方。
言和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洛天依，忽然站起身向着屋顶走去。
“果然……就是她……”她回想着洛天依醉酒后的样子，“她一直在喊阿绫…十年了，终于回到这里了么。”
登上屋顶，夜幕降临，繁星在漆黑的画布上点缀着天空。俯身则是这座城的南北大街，街上灯火通明，繁忙的街景让言和嗅到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此时，言和转过身去，面向着那个身着红色服装的女子。

“今天来的很早啊。”言和寒暄了一阵。随后，两人拉开一张桌子，精致的酒杯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言和拿出酒壶，为自己和乐正绫的杯子斟满了酒液。
“今天没什么事情，那就早了点嘛。”乐正绫将自己的辫子披到了肩上，豪气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言和也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小口。她的白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今天来，是有点事要和你说的。”言和开口了，“还记得十年前的事情吗？”
“十年前？”乐正绫皱了皱眉：“十年前……有什么事情值得记住呢……等等，该不会是……”她突然瞪大了双眼：“天依？”
“没错。”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还是有什么消息？快告诉我！”乐正绫一把揪住了言和的衣领，迫切的问道。而那双赤红色的双瞳似乎出现了数年前的映像……
“别激动。”言和挣脱了乐正绫的手指，整了整衣领。“她现在就在楼下，似乎是刚刚回来。她拿着一瓶槐花酒，不停的喊着你的名字……”
当乐正绫听到槐花酒这三个字时，她愣住了。十年前的离别，两人共饮的也是一杯槐花酒。
“十年了……”
“快带我去找她！”这句话是对言和说的。

乐正绫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洛天依的桌前。洛天依仍然沉浸在梦境之中，长发凌乱的黏在脸上，那是被泪水打湿了。见到如此模样的洛天依，乐正绫的动作立刻轻了下来。她心疼的为洛天依缕好发丝，拭干了眼角处的一滴晶莹。在端详洛天依时，乐正绫才看到了桌对面的那一个斟满槐花酒的小杯。
“原来你一直惦记着我啊……”乐正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冰冷的泪水划过双颊，悄悄滴入酒杯中。她举起酒杯，把有些酸涩的酒液送入自己的口腔。
“辛苦你了，天依。”这苦涩中居然还透着一丝清甜：“这十年真是委屈你了。”
“阿绫…阿绫……”洛天依仍在模糊的喊着眼前的人。乐正绫轻轻抱住了洛天依，在她的耳根边说道：“天依，我就在这里。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洛天依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呼吸声。在谁也无法注意到的地方，她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这城，终于温暖了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