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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时代的小人物之主父偃(四)众矢之的

2023-05-30 来源:百合文库

终结时代的小人物之主父偃(四)众矢之的



主父偃不是儒生,本就没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价值标准,与所有纵横家一样,他只会随心所欲的去做自己想做并且能够做到的事。至于动机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亦或兼而有之,对他而言便已不再重要。
这一次,他的目标将是自己的家乡——齐国。事情又得从齐厉王刘次昌的婚事说起。
刘次昌刚一即位就在母亲纪太后的包办下娶了自己的表妹纪氏(纪太后的侄女)。亲上加亲,这事在当时本是无可厚非,可惜的是刘次昌这位刚从青春期缓过来的少年竟对自己的表妹完全没有感觉,枉然入了回洞房,也就没有了下文。这可急坏了那位纪太后,抱不抱孙子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得保住娘家在齐国的地位。于是纪太后便让自己的长女纪翁主(嫁给了姓纪的人家,估计就是纪太后的娘家,所以叫纪翁主)也就是刘次昌的姐姐,搬进王宫来住,目的则是监督刘次昌,不许他靠近别的女人。一切都安排妥当,这位纪太后终于放心了:你个臭小子连母亲的话也不听!现在好了,别的女人都不让接近了,你小子荷尔蒙又在天天分泌,不找王后你找谁?
刘次昌倒是很听话,真的就没再去找其他的女人。因为,他和那位负责监督的纪翁主也就是自己的亲姐姐勾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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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这世上就是有纪太后那么一种人,偏偏要用自作聪明来证明自己的愚蠢!何况这还不是最愚蠢的,更愚蠢的事还在后面。
前面已经提到过了,汉武帝的生母王太后是个二婚。在进宫之前王太后已经嫁过一户金姓人家,并且还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金俗。母女团聚后金俗便被封为修成君并赐汤沐邑(天子赐以王畿以内的、供住宿和斋戒沐浴的封邑)。或许是出于对女儿的亏欠,王太后也对修成君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外孙女的婚事上了心,希望她能嫁给刘姓的诸侯。
这时有个从齐国来的太监徐甲看透了王太后的心思,便打下包票说自己愿意去齐国走一趟,一定让齐王扛着八抬大轿来把太后的外孙女娶回去。王太后自然很高兴,就让徐甲上路了。
爱凑热闹的主父偃又不知从哪听到的消息,出于巴高望上的目的,他半路追上徐甲说你老兄跑一趟齐国也不容易,把太后交代的事情办好后别忘了我家里也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待字闺中,你顺带和齐王说一下让我闺女也陪嫁过去得了!
于是徐甲来到齐国,把情况向纪太后交代了。纪太后当然不会领王太后这份情,当时就变了脸,说齐王已经有王后了,后宫的美女也多着呢。你徐甲是因为穷得没办法才进宫做了太监,搅乱我们家对你没什么好处!还有那个主父偃(当年在齐国的名声不太好)是个什么东西?也想把女儿嫁过来,他也高攀得起!反正是一点也不给徐甲面子,也不给王太后面子,更不给主父偃面子,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都让纪太后给得罪光了,这就不但愚蠢,而且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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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徐甲是打过包票的,怕交不了差呀,就回去骗王太后说齐王已经答应这门婚事了,但是我后来又听说了关于齐王的一些风言风语,只怕齐王会和燕王刘定国的下场一样。吓得王太后当场就表态,说以后别再提这门婚事了!事情在王太后这也就算过去了。
但主父偃是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想想他气都不打一处来:你齐王牛什么牛,别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天堂有路你偏不走,那我就只好帮你打开地狱之门。于是主父偃又上书了,说齐国是个富庶的地方,光临菑城就有十万户人家,每次收上来的租税都上千金,那个地方的发达程度不下于长安,所以不是皇帝的亲弟爱子都不能被封为齐王(齐临菑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於长安,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现在的齐王刘次昌与陛下已经很疏远了。何况高祖吕太后在的时候齐国就造过反,七国之乱那会齐孝王不也差点跟班,现在臣又听说刘次昌和他姐姐乱伦(吕太后时齐欲反,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言外之意就是陛下您看怎么办吧。
汉武帝也是性情中人,主父偃提亲的事他未必不知,反正那些个藩王也没让他真正放过心,也就干脆作个顺水人情,直接任命主父偃为齐相(齐国的相国)。意思就是你看着办吧。于是主父偃得以衣锦还乡了,与之前的“不容于齐”相比,他这次肯定是高昂着头,风风火火地迈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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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主父偃心中却未必舒畅,每朝着临菑行进一步他都有一股莫明的悲怆涌上心头,四十年来的所有伤心往事无不回荡在他的脑海里,敲打着他的心灵。因此他来到临菑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抛弃他、拒绝他的亲戚宾客统统都召集到一起,拿出五百金往地上一撒说你们捡吧。然后开始数落道:你们这群势利眼!当年我穷困潦倒的时候,亲戚不愿接济我,宾客不愿收留我(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现在看到我来齐国当相国,你们居然好意思出城千里来迎接我(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从今天起,我主父偃再也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要再来找我(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
很多人对主父偃的“自绝于人民”是持批判态度的,认为他一朝得志便猖狂,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其实不然,主父偃固然“自绝于人民”,但问题是这帮“人民”不过是些势利小人。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莫须有的罪名实施报复,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散金绝交。这怎么就不宽容了?何况即便对势利眼之辈给予惩罚,也是大快人心!
主父偃对齐王刘次昌的奸事当然也不会手软,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在主父偃搜集证据的同时那位惶惶不可终日的刘次昌畏罪自杀了(不知此时那位纪太后作何感想),这本是主父偃想不到的。还有他更加没有想到的,就是自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刻,一纸弹劾他的奏疏也已送达了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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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他的是赵敬肃王刘彭祖。刘彭祖是汉景帝的儿子,他与别的诸侯王不同,有一个特别的喜好就是司法工作,并且还经常带着随从夜里出去当巡警盘查过往,弄得一般的商贾过客都不敢在邯郸城留宿。也就是这么个好法律的主,竟也不能约束子弟,因此多有犯法者。犯法了怎么办,他得护犊子呀,所以但凡中央任命来赵国的国相,表示要“依法治国”的,他都要设计逮住他们点把柄来进行胁迫。以至于赵国国相的任期就没有超过两年的,不是坐牢就是被杀,刘彭祖也就肆无忌惮了。
直到燕王刘定国的罪行被主父偃揭发出来最后身死国灭。刘彭祖开始慌了,因为他自己家里好像也有点那档子破事,比如王太子刘丹,就和姐姐妹妹呀也有过这么几腿。何况主父偃当年来过赵国(难免没听说点闲言碎语),并且还不受待见,万一他公报私怨把家丑给抖搂出去那就天晓得自己会不会是第二个刘定国!刘彭祖是越想越慌,就寻思干脆先把主父偃给告趴下不就行了吗,于是挥笔就写好了举报信。反正欲加之罪是何患无辞,况且主父偃本来就有经济问题,钟情司法工作的刘彭祖自然能把诉讼状编得滴水不漏。不过他很快就高兴不起来,毕竟主父偃还身在朝中并颇得皇帝恩宠,现在去举报无异于提醒,到时候皇帝到底相信谁还不一定……可怜刘彭祖信都写好了,愣是没敢往京城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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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机会说来就来,去齐国上任的主父偃赶着马车刚一出函谷关,刘彭祖的信使也就到了长安。汉武帝看过奏疏,倒也没太在意,他当然清楚那些个藩王养的是什么心思。不过等到齐王刘次昌自杀的消息传来,汉武帝便再也坐不住了,因为有人在旁边嘀咕说刘次昌是被主父偃胁迫自杀的,这还了得!或许此时的汉武帝隐隐约约的回忆起了童年的一段往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哥哥废太子临江闵王刘荣因为一件很小的过错被中尉郅都拘押,最后也是自杀。或许是出于兔死狐悲(毕竟汉武帝也姓刘呀),这一次他愤怒了,当即下令将主父偃逮捕。
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突然到主父偃甚至都没能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面对审案官的盘问,主父偃也只是实事求是的承认了自己的贪贿,并没有其它的表态。案卷照例被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也只是一如既往地表示“上欲勿诛”。这时早已按耐不住的公孙弘说话了:“齐王现在自杀了,并且没有继承人。主父偃应该为齐国的亡国承担责任,不杀主父偃无以谢天下(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满朝公卿也露出了“痛打落水狗”、“墙倒众人推”的本性(“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史记》)纷纷附议。于是汉武帝终于明白过来,便只好收起了那张“仁义”的面孔,“法外开恩”地把主父偃诛了族。看着他的死,刘彭祖笑了,公孙弘笑了,满朝公卿也都笑了,因为在他们眼中,主父偃早就“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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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但凡忠臣良将犯下过错,都有些个梗直的官员为他们求情。然而主父偃似乎很失败,失败到连死了以后都无一人视,只有一个叫孔车的人算是为他收了尸。
那他就应该是个奸佞小人。是吗?好像又不是。
在要不要讨好皇帝的问题上,他当然一点也不会含糊,因为他十分清楚只有皇帝才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没有汲黯的正直,却也不似公孙弘这般圆滑。奇怪的是面对皇帝,他没有奴颜婢膝地去曲意逢迎;也没有阿谀奉承地去溜须拍马;更没有青蝇点素地去进谗害贤……他讨好皇帝的唯一手段,竟是忧深思远地建言献策!
其实他的所有举措要么上舒国困,要么下解民忧;就连揭发检举也无一不是实有其事,他并没有为报私怨而无端地罗织罪名;就算是对曾经看不起他、抛弃他、排挤他的势利小人,他也只是散金绝交。这就不同寻常,并且难能可贵。因此他能得到皇帝的赏识与器重,并且一岁四迁。
但也就是在他从贫困潦倒走向春风得意的同时,其实已经得罪了整个社会!
如果说游学的时候,他便众叛亲离;那么从政之后,则更是“变本加厉”。一条切中时弊的“推恩令”,他得罪了刘姓诸王;一道长治久安的“迁茂陵疏”,他得罪了豪强地主;“朔方筑城”他得罪了食古大臣;“揭发检举”他得罪了蝇营狗苟;“贿赂公行”他得罪了素丝羔羊……就连他那一套独来独往、不可一世、想说就说、什么都敢说的做派也与当时的主流格格不入,非但公卿大臣不会效仿,只怕就连普通百姓也只会嗤之以鼻。自信,坚强,果敢,刚毅,一往无前,坚持不懈,百折不挠,自强不息……这些华夏民族最优秀的品质一旦到了主父偃的身上竟无一例外的统统变成了旁人眼中的涎皮赖脸、恶紫夺朱。所有人都把他看成一个异类,无不视其为余食赘行而疾首蹙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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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主父偃最大的悲哀,也是华夏民族的悲哀……
如果说天下还有主父偃没有得罪的,那就是皇帝。但在他犯下和晁错同样错误(疏离骨肉)的时候,皇帝便再也保不了他。当年的晁错又何尝不是深得汉景帝倚重,到了该死的时候,景帝亦丝毫没有手软。何况武帝比他老爹还要薄情,从这一点上说,刘次昌自没自杀,公孙弘有没有落井下石,他都必死无疑!“非诛偃无以谢天下”是句实话,也是实情。因为刘姓的诸侯都在看着呢,难道要等他们再来为皇帝“清君侧”吗?汉武帝自然也明白,便只好杀了主父偃来谢刘家的天下!主父偃就这样活脱脱地做了皇帝的替罪羊,而皇帝唯一的歉意,不过是奖赏了为他收尸的孔车!
元朔三年(西元前126年),主父偃死了,死得其所。至少他如愿以偿(本来就追求“五鼎烹”),《史记》和《汉书》都为他做了传。我想他应该瞑目了,尽管他原本罪不致死。
基于主父偃的死,柏杨先生曾有过一段评论:晁错之死,是全族屠灭。主父偃之死,又是全族屠灭。难道不能仅杀当事者一人?为什么如此残忍?当初,刘启何等欣赏晁错,刘彻又何等欣赏主父偃,欣赏时言听计从,“相见恨晚”;一旦翻脸,心狠手辣。凡是忠心耿耿、意图改革的人,都受到酷刑。而像公孙弘这种八面玲珑、貌似忠厚的长者,却一帆风顺。和稀泥的人有福了,他除了关心自己的官位外,什么都不关心。非关心不可时,只关心陷害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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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恐怕也只能任凭“前朝旧事随流水”。不论汉武帝的治国理念是“独尊儒术”还是“儒术合流”。我们所能看到的是自主父偃死后,那些但凡还留有点个性的士人,则要么郁郁不得志,亦或身败,亦或名裂,亦或二者兼之。而此后华夏王朝的思想还有政治,除了在某些特定历史时期被一些“鼎食鼎烹”的“白脸”整出点名堂之外,便也越发得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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