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登云客栈系列·良堂篇 - 离生 （尾声）(3)

周九良的眸子骤然放亮；他转头去看孟鹤堂。已近不惑之年的孟鹤堂鬓边是何时开始有了那些白发？
“直到你高中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情。在登云客栈那么久，你跟着我，不过是虚度光阴。没有我，你早就全力以赴奔个上好前程了。果不其然——你看看如今，工部侍郎。”
孟鹤堂的眼神暗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还好我没有害了你。”
风肆意把树叶摇得哗哗作响。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周九良的声音细如蚊吟，却似一把尖锥，扎得人心刺痛。
（十四）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从周九良身后冒出，两颗眼珠子黑亮亮的，正与他四目相对。原来不知何时，孟鹤堂的女儿已来到身后许久，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爹。
“爹！”女娃儿过去把包袱递给了孟鹤堂。“娘说，您每晚都抱着的这个，让我给您送来。”
孟鹤堂忙伸手接来。“这东西一直在我这儿搁着，你还记得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包袱里是那把黑檀三弦；就像偶遇久未见的好友，周九良微笑，忍不住上手轻抚，才发现居然是新上的弦；顺手抹了一把琴背，指尖触到一排油墨凸起。
“孟鹤堂 赠 周九良”，这几个字逃过了时间的侵蚀，鲜明得仿佛就写在昨天。
女娃娃依偎在孟鹤堂身后，怯生生地瞧着周九良。他登时心软，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孟鹤堂轻轻掐了一把娃儿的脸蛋：“怎么不叫人？”
“周叔叔安。”小家伙在周九良怀里奶声奶气地唤。
“乖，今年几岁啦？”
小姑娘伸出一只手掌张开。周九良又问：“那你大名叫什么呀？”
“我叫孟思……”
“妞妞！”孟鹤堂骤然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时候不早了，下楼找你娘去。”小女娃听话地点点头，蹦下周九良的大腿，一扭一扭地消失在楼梯口。
周九良这才注意到，望向自己女儿时，孟鹤堂的脸上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另一种温柔。他长叹一声，终于明白。
原来世间有那么多无法言传的无可奈何。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任谁都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