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薛洋一眼便认出——青年姣好的面容一如年少。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绷紧,然后发觉青年眼中纯粹的打量,是陌生的。
薛洋张口咬下糖葫芦,口中酸楚难言,他一脚踹翻卖糖串的推车,哗啦一声货物倒了一地,小贩惊叫着扑上来讨要说法,少年侧身闪过,周围是一双双看好戏的眼睛。
那摊贩本是一个魁梧汉子,无故被人砸了吃饭的家当自然恼怒不已,哪里料想这看似单薄的少年剽悍如此,如今被踩在脚下心中更加羞愤,不由耿着脖子破口大骂起来。

少年眉头一拧,脚下的力道加重,但听得咔咔几声脆响,那汉子面上一白口中的叫骂叫然而止,再开口却是低声下四地求饶甚而带了几分哭腔。
众人见那样一个大块头轻易服了软多少有些扫兴,看向少年人的目光之中不由多了三分畏惧七分期待。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人,端的是白玉无瑕的好相貌,只见他面上含笑,眉间一点朱砂殷红胜血。
“公子有话好说,何必动粗呢?”青年人道。
薛洋回身看见那人仿佛嵌入皮肉的虚假笑容,嘴角一扬朗声道:“阁下怕是眼神不好,不见这狗东西欺客在先,嘴巴里不干不净叫人生厌,你说我是不是该割了他的舌头免得他今后再跑出来冲人乱吠?”说话间将手中的剑抽出几分。汉子眼见大祸将至急得冷汗直流,扭着一张惊恐万状的脸,望向青年人的眼中满是乞求之色。青年并不看他,目光直视少年,笑容丝毫不变:“这生意家坏了公子的兴致该罚,公子为着点小事动肝火却着实不值。何不放了这没眼色的,恰好舍下常备稍许甜品,在下也乐得结识公子这般的少年豪杰。”

少年闻言稍作考虑抬脚将那汉子踢到别处,收起佩剑挂在腰间。围观者本等着少年如何收拾汉子,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看戏不成个个便作鸟兽散了。
“薛公子留步。”
薛洋瞥了眼青年没有说话。
“不知薛公子此刻可有闲暇到寒舍小坐?”
“今天没空,改天心情好了再跟你讨这笔人情。”
“恭候大驾。”
青年目送少年离开,眼底的笑意似是深了几分。
身量娇小的女子凝视着情郎清秀非常的面容柔声道:“瑶郎今日心情甚好?”

青年揽着女子附耳道:“能与愫愫相伴如何不快活?”秦愫颊上绯红,伸手环上青年颈项转过脸认真道:“可今天不一样。”
“愫愫说不同便是不同。”青年顺着女子的话尾吻在女子嘴角,然后是下颌,脖子……
迷乱中秦愫似乎听见一个名字,那是“——”
春色无边。
秦愫第一次看见薛洋。那时她正与瑶郎在檐下拥吻,花开了一树,暖风微醺,唇齿间暗香浮动。忘情间隐约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秦愫睁开眼扭头撞见花树下少年,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面上发烫。她听见瑶郎唤少年作“成美”,知道他便是旁人口中的薛洋,纵然明白人不可貌相,却依旧对少年生出无端的好感来。

“今日怕是要委屈你——”青年温软的话语在耳际响起,女子点头露出体谅的笑容:“愫愫明白,那我先回去了。”说罢,轻轻握了握青年的手,青年笃定地看着她满眼的柔情,却不似往常那样吻过她。
秦愫告别了金光瑶向外走去,一个人叫住她说:“秦愫姐姐是吧。”她转过身,少年已经走到青年身旁抬手抛出一样东西,秦愫双手接过,摊开竟是一颗小小的糖果,抬眼对上少年甜甜的笑容也禁不住扬起嘴角。
金光瑶看着女子消失在长廊尽头,看向少年,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你喜欢愫愫。”

“至少不讨厌。”少年又向口中扔了一颗糖,细细品着,忽而问道:“她是不是像一个人?”
微风拂过,院中花雨缠绵,殷红的花瓣飞舞着像一只只染血的残蝶。
少年盯住对方,青年也看着他,两人无声对视着,青年目光悠远地望向别处,轻叹道:“也许吧。”
少年的表情变了,变得有些古怪,他促狭地望着青年,语气中却没有调笑的意味,他说:“金光瑶,你个疯子。”
青年莞尔,伸手抚向少年的脸颊,被对方拍开。

“成美——”
薛洋后退两步冷声道:“别教我觉得恶心。”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青年立在檐下,眉间的朱砂似要滴出血来,满地落红映入眼底,他忽而低笑出声。
“成美,成美,成美——”
青年一遍遍在齿间咀嚼着这个名字,念得变了调,他靠着廊柱一点点滑下去坐在石阶上。
手又开始发痒,掀起袖子,光洁的皮肤没有丁点伤痕,那种伤口愈合时皮肉生长般的酥痒感却怎样都挥之不去——或者只是心痒。

金光瑶有些困倦地闭上眼。朦胧间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近在咫尺的柔软味道是他熟悉的。
“娘——”他唤了一声方才记起母亲早就死了,睁眼看见是秦愫。金光瑶扶着自己的额头慢慢站起来,秦愫为他紧了紧披在肩头的衣衫。
“怎么又回来了?”
“遇见薛公子——觉着还是回来看看的好。”
“让你担心了。”青年眼中浮现感激神色。女子打断他:“又在说胡话,你我之间——”她嗔怪着将头靠在对方胸口,喃喃道:“那个薛洋看起来还像个孩子。”

“你喜欢孩子吗?”金光瑶轻声问。
女子开心地点点头,眼神越发柔软:“我喜欢,男孩儿女孩儿都喜欢,瑶郎,你说——”青年抚着女子鬓发的动作不可察觉地顿了顿,轻声道:“会有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做梦,“男孩儿、女孩儿只要你欢喜。”
薛洋听着糖果在齿间支离破碎,眼前浮现半明半暗的长廊之上相拥的男女。
女人似的家伙也会喜欢女人吗?
怪异的感觉堵在喉头,他冷眼看着青年动情的侧脸,那个女人忽然转过脸,看清对方模样的一瞬,他按着降灾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另一张九泉之下的脸孔,原来——

原来如此。
太可笑了。
“她是不是像一个人?”鬼使神差地,薛洋这样问道。
青年的回答不然没让人失望。
这个疯子,他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
疯子。
孩子沉默地靠在床头,苏醒至今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伤口经过再次处理,衣服也重新换过,这些都是在昏迷期间完成的,孩子抗拒任何人的触碰。
女人叹了口气,放下食物和水,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少年站在门口。

“不说话?”
女人摇头。
“当一辈子哑巴算了。”少年不无恶毒地蹙起秀丽的眉毛。
“瑶儿。”孟诗出声制止,难得有些严厉。少年不满的神色更盛。女人看着儿子,素来忍让的少年偏偏对那孩子异常刻薄,她是过来人不可能不明白,只是——
“你要做什么?”孟诗盯着少年推门的动作。
少年扬扬眉毛:“看看他死了没?”
“瑶儿——”女人不及阻止,少年已经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
静默。然后是杯盘落地的碎响,女人的心揪起来,拍着门板呼唤着儿子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门从里面打开,走出面无表情的少年。

“X,咬起人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你,他咬你了,快让娘看看伤着没有。”孟诗急忙上前查看,被少年轻轻避开。
“不碍事,就是全打了。”
女人很快明白过来:“那娘再让后厨做些吃的。”走出几步,却听身后响起少年的呼唤。
“娘。”
女人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怎么?”
“让您担心了,我——”
“傻孩子。”女人勾起唇角,“母亲之间哪有说这些的,我去了。”女人笑的时候很美,仿佛岁月的刻痕在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孩子开始吃饭了,他吃得那样急,孟诗简直担心他要将盘子一并啃了。
有一天,女人听见蚊呐似的一声“糖”,孩子长久不说话嗓子发涩,那低低的一声好似落在女人心上,毕竟是做母亲的。于是上街采办的少年回转时怀中揣了一包糖。
孩子将糖丸送到嘴里,一颗、两颗......细细品着,嘴角浮起淡淡的餍足。
少年在一旁不无讥讽地笑道:“怎么,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想吃糖了呢。”
孩子不理他,直到少年抱了一床褥子走进屋里。孩子才用戒备地望向少年。

少年不以为意地一笑:“你以为这是谁的房间?”
孩子瞪了少年一眼跳下床。少年放下褥子这才看着摸索门闩的孩子道:“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孩子不搭腔,用指尖向上拨着门闩,他的动作忽然一顿,转过身,少年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伸手握住他的腕子,另一只手捏了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灯亮了。廊上的烛火透过白色的窗纸映入少年眼中,好似两团幽幽的鬼火。
“天黑了便不要乱跑,否则被恶鬼捉住就等着被生吞活剥罢。”少年说着矮下身附在孩子耳边低低地说:“还记得上回的教训你么,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般心善的。”孩子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手中的力道放松,少年露出满意的神情,松开手,径自走到床边。

“阿诗呢?”孩子咬咬下唇问。
“她有事。”少年顿了顿,“与其盼着她帮一个外人对付自己的儿子,不如省点力气早些睡吧。”
孩子沉默了。
少年看出孩子眼中的纠结,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小崽子还真以为我稀罕你那几两肉。”不待对方说什么,便熄了灯。
孩子在黑暗中瞪着青年,渐渐泛起困意,终于不支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薛洋梦见巨蟒缠身,如何也挣脱不了。冰冷的蛇皮贴着薄衫滑进来,凉凉的蛇信舔过他的面颊,令他浑身一颤。薛洋感到一阵窒息,本能伸手去推,谁知越挣扎越紧迫,焦急之间生生从梦中惊醒。

屋内隐约亮起微薄的天光,孩子悚然发觉面颊正贴着一片滑腻的皮肤,他向后退开,脑袋咚得撞在床板之上。头顶忽然响起幽幽的叹息,环着他的双臂又紧了紧,孩子感到对方的身子靠了过来,他被夹在床板与少年之间动弹不懂,屈起的膝盖抵着一处热源,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脚踝被捉住。少年带着睡意的声音贴着头皮响起,温热的吐息顺着脸颊灌进脖子里,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薛洋感到某种异样,这异样让他手脚不受控制地挣扎想要挣脱束缚。抱着他的少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紧接着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中竟像是有些恼怒:“你——”薛洋无暇端详对方艳丽异常的面容,闭上眼张口就咬,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能感到对方疼得一个激灵骂了句“找死”,马上他自己也是浑身一震,眼角竟迸出泪花:那个王八蛋居然咬他的脖子!手指被碾断以来,薛洋还是第一次这样痛,就在他以为会被对方咬死的时候,少年松开了牙齿。他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却见少年目光中的讶异。

“你哭了——”少年温凉的指尖划过孩子的眼角,脸上带着饶有兴趣的打量。薛洋偏过脸。门响了。少年看看门又看看孩子,起身抓起散落的衣服。
门外站着的正是孟诗,她正犹豫要不要叫门,门开了,少年若无其事地扶着门,他的衣衫整齐,黑发随意披着,唇角的一点殷红竟像是鲜血。
孟诗盯着自己的儿子,目光转动着终于只是问了句:“饿了吗?饿的话——”
少年舔舔嘴唇露出一个温和至极的笑:“我不饿。”他想了想又说,“还有糖吗?”

女人点点头,在少年关门之前轻轻叫住他:“瑶儿。”她的表情忽然有些哀伤,“记得适可而止。”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柔声说:“我明白。”
明白,但做不到。
女人敛起眼中的哀伤,露出坚决的神情:瑶儿做不到的,娘会帮你。
孩子离开那日,天气格外晴好。
少年原本想——想什么呢?人都跑了。他自嘲地笑笑。他越是笑得无所谓,孟诗的心越是感到难受。
“阿洋是个漂亮孩子,所以不该留在此处。”女人怜惜地抱紧儿子,“你是娘的孩子,所以不能留他在身边。”

“我知道的。只是——”孟瑶拨开女人的手走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阳光下是一颗颗晶亮的糖果,“可惜了这些糖,你我都不喜欢。”
说话间,糖果从指间滑落,消失在静静流淌的河水之中。
“在想什么?”
秦愫好奇地盯着凭栏眺望的青年人。
“喜欢吃糖吗?”青年问道。
“糖?”
青年将手递到她面前,油纸包裹着的糖果晶莹剔透十分精美,她迟疑了一下。青年垂下眼,口中喃喃:“也对,又不是小孩子。”青年笑容中的落寞打动了她,秦愫不由自主地握住男人垂落的手腕,感到掌心的皮肤那样凉,她才惊觉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大胆的事情,她的心怦怦狂跳着,望进青年眼中,那种既感伤又感激的眼神令她呼吸一窒,对青年的怜爱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涌出,她忽然就不想放手了,如果可以就这样握着这个人的手一辈子——胡思乱想间,青年反手轻握了她的手,柔声道:“谢谢。”

谢谢。
自从认识这个男人起似乎没少听这个男人道谢,即使已经成为恋人、夫妻,即使她觉得爱人之间无须这样的礼待。秦愫想或许她的瑶郎本是这样温和感恩的人,她应该知足的。
可她无法不在意那个名叫薛洋的少年。
她知道薛洋远在两人见面之前,那个春梦绮丽的傍晚,那时男人口中的名字,那是——
(“阿洋——”)
后来他唤他作“成美”——那个黑衣黑发的少年,那个束红色发带,有着洁白虎牙,嗜甜如命的少年

秦愫攥紧掌心的糖果,那个少年知道男人的心思吗?
他为他买的糖其实从来就没有别人的份。
有那么一刻,秦愫忽然就明白金光瑶所谓的道谢或许从来都只是在抱歉。
抱歉他从未爱过她。
抱歉引她入这样一个甜蜜陷阱——却连一颗糖都不肯施舍。
云中君把瑶做了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