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云荒系列】1《蜉蝣念》（一）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话说得一点不差。
青州位于湘水江边，州内多水域，四季以来温温晴晴，花开不败，恰似青州姑娘裙摆上的海棠，娇娇艳艳，明明灼灼。
青州姑娘的浅笑，如水般温柔；青州姑娘的黛眉，如水般浅淡；青州姑娘的瞳眸，亦如水般潋滟。
青州万物，皆具水之柔情。
青州内有一名城，名曰映月城，城内有一名湖，名曰映月湖。
每月十五月圆之时，月光尤为皎洁，倾洒在映月湖面上，湖面便如美玉般，泛着莹玉之光，湖边便比白日里视物更为明亮，月华尚不能与此光媲美，故得名映月湖。
每逢十五，便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名人志士来此吟诗作赋，玩赏飞花。
尤其是正月里上元佳节花灯宴，玩赏花灯之人众多，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出门赶灯市，因而形成了街巷接踵，户内空荡之盛景。
湘梅便生于这方水土，生在青州最大的盐商沈家。
青州人尽皆知，沈家嫡女沈湘梅，六岁习得诗书。 但碍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湘梅上了三年学堂，识了些字，读了《四书》便下了学。她为人善良，曾于水患中亲自煮粥救助灾民。

未及豆蔻年华的姑娘，着一袭玉粉衫裙，鬓边的海棠花明艳夺目，簪花的姑娘亦明艳夺目。
小小年纪便初现美貌，倾国倾城，说的便是湘梅了。
金门贵女，众星捧月，却无半分娇纵，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端的皆是沉稳雍容，礼仪兼备。
她是旁人眼中的湘水仙子，亦是遥不可及的梦。
就是那一年，湘梅遇到了程瑾之。
矮小的个子，清瘦的身形，一身粗布麻衣，虽说整洁但也能看出其家境贫寒。
分明年龄不大，偏偏一身的倔骨头，因为湘梅救济了程瑾之一家，她便硬要报恩，去沈宅做仆役，不要工钱。
湘梅自是不允，程瑾之几天死缠烂打下来，湘梅也了解了程瑾之的家境。
程家家境困窘，程母已逝，家中上有一老母，下有程瑾之姊妹四人，全靠程父一人撑起一家老小吃穿用度，实是不易。程父年纪尚轻时考取过功名，只因名字与皇室一重官重字，犯了忌讳，故被驳去功名，遣还乡里，至今仍是个秀才。但为生活所迫，不得不放下书籍，养活一家人。

湘梅闻此，与程瑾之做了个约定。
每日程父教书，湘梅听学，并承诺她会交予学费。
一来程家得以偿还恩情，安心接受接济，二来湘梅也得偿所愿。
时光如水，不知不觉行过了两年光景。
程瑾之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再是当初那个干瘦的小姑娘了。湘梅亦是后来才知晓，程瑾之竟还大她一岁，只是因为家境贫寒经常吃不饱饭，所以身形清瘦。因此事还让湘梅心疼了好一阵，以至于那段时间湘梅天天拉着她去街市胡吃海喝。然而不知节制的后果就是，两人愈渐肿起来的包子脸越来越有姐妹相了。并且湘梅因为常吃街边小摊的三无产品生了场大病，此事才不了了之。
类似于这样的事多得数不清，就不再尽数列出。
两年相处下来，她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湘梅十五岁以后，才被允许出行自由，但所行之地仍要向沈父沈母报备。
那时候有个习俗，十五岁前许了婚的姑娘，要在十五岁时行及笄礼并婚嫁，未许婚的姑娘要在二十岁时行及笄礼并在二十岁之前婚嫁，不然是要被旁人笑话为老姑娘的。

湘梅自然属于后者，沈家家大业大，湘梅既是尊贵嫡女，又生得绝美，不缺俊朗公子哥的青睐，沈父沈母可宝贝得紧，哪肯随随便便便订门亲事，因此未给她许婚，也不担心将来她的去处，她的及笄礼，是要等在二十岁生辰时才行的。
穷人家的孩子是操办不起及笄礼的，湘梅年纪尚幼，生性好玩。早就眼馋花灯节时，别家姑娘能够提着花灯，穿着好看的衣裙，蹦蹦跳跳地戏水猜灯谜。因此程瑾之满十五岁后，湘梅提议拉着她去赶灯市，给她梳高髻，描黛眉，挽玉簪，当是给她行及笄礼。
恰好赶上花灯节，镇里家家户户闹花灯，可热闹得紧。
以往此时沈家便要包下酒楼，一家人办个花灯宴。嫡女自然不能缺席，因此湘梅推掉宴会颇费了番周折。
她装病不起，沈父唤了郎中和薛姑在家里照料她。郎中被带来之前，她焦灼得紧，只怕郎中一把脉被识破。
湘梅寻机在郎中至沈宅之前，拿钱收买了郎中。薛姑探病后，她便招了她的贴身丫鬟阿碧换上她的衣服，躺在床上扮作她熟睡的样子，以此掩人耳目。

一切安排好之后，她换了套轻便又不失娇俏的衣裙，梳了个灵巧的双耳髻，从沈宅偷溜了出去赴约。
而在湘梅逃出沈宅之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双眼睛晦暗不明，盯着湘梅离去的倩影。 从身形看，是个年纪比湘梅略长些的女子。
湘梅一路疾行而去，生怕误了时辰，让程瑾之久等。
路过一空僻巷子时，只听一阵女童的尖锐哭声，幽幽回荡，让人听得头皮发麻。湘梅以为碰到怪事了，吓得不轻，却在恐惧欲逃之时，闻见一男子的凶狠喝声。
她当下明白过来，向前轻轻移了一段距离，又扭头拐回，故意放重了脚步，还加粗声音大声喊了一句：“阿宝！你在哪里？娘亲听到你的声音了。快出来吧，别玩躲猫猫了。”
“夫君，你在这儿继续寻着吧，我去给官府送些银钱，叫他们派人一起来搜寻。”
她装模作样地喊出这些话，语气里焦虑不已，而后又像模像样地匆匆跑远了。
不一会儿，那男子从巷子里缓缓移步出来，还挟持着一个一身脏衣，蓬头垢面的六七岁大的小姑娘。

“砰”地一声，在男子从阴暗处探出头时，湘梅瞄准了男子的后脑勺，纤盈皓腕抬起一块重石，重重砸中他的要害。
但那一击湘梅并没有击得太重，因而男子只是脑后出了血晕乎了一会儿，没一会儿就反应过来，立马追上逃窜的二人。
湘梅拉着小姑娘疾行，小姑娘太过瘦弱 ，即使湘梅拉着，也跑不快，因而还没出这片僻静区便被那男子追了上来。
湘梅被挟持的那一刻，双手紧紧圈着小姑娘，眼睛紧闭，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忽然一道急流而过，男子瞬间被翻飞出去。湘梅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却见长街尽头，一黑衣女子缓步而来，步步生莲。不同于青州姑娘的温柔美，黑衣女子是名副其实的冷美人。一张精致的脸上，无任何情绪，像是飞雪中盛放的傲骨寒梅，清冷绝艳。湘梅猜测她应是外地人。
男子安静地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了气息。
“姐姐……” 小姑娘呆望着黑衣女子，喃喃出声。
女子走至她身前，向湘梅微微点头，从湘梅手中接过小姑娘。湘梅问她：“小姑娘，你认识她吗？”

小姑娘没有说话，却安静地窝在女子怀里，紧紧抱着，不撒手了。
湘梅这才放下心。
“姑娘本是来赶赴花灯节的吧，只是下次切记赶灯市时注意小孩子的行踪，小孩子都是玩心大，花灯晃了眼，人群一熙攘，就容易丢，可千万要小心谨慎。”
那女子虽是个冷面相，却还是很礼貌地向她莞尔一笑，道了声谢。
“若我所猜不错，姑娘应当是外地人吧。我还从未出过青州呢，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冷艳气质的美人，不知姑娘是何地人？姓甚名谁？”
湘梅说完才知话里的不对：“姑娘若是不方便，不予告知我也能够理解……”
女子打断她的话：“我叫墨烟，确实不是青州人，但也不是任何地方的人，居无定所。”
“姑娘急着是去赶灯市吧，我须告辞了，还有些事没办妥。姑娘今日出手之恩，来日必当报之。”
“那告辞了。”
“告辞。”墨烟抱着小姑娘转身离去。
行了一路后，墨烟轻轻问在怀中窝着的小姑娘：“怎的刚才叫我姐姐？”

“初识姐姐，觉得姐姐瞧着很是眼熟，下意识就叫出声了。”小姑娘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你有名字吗？”
“有记忆时便在行乞了，不记得自己的全名，但熟识我的人都叫我阿月。”
“好，阿月。”
“姐姐买点心给你吧。”
“点心是什么？”小姑娘嘟着嘴，睁大眼，眼里泛着好奇的光芒，着实有灵气。
墨烟没有答话，只是抱着阿月向长街深处走去，交叠重合的影子，似是永远也无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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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后续还有两章这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