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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8)
“呀,下雪了,”天依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瞧着化在手心一小滴冰水,“我还以为这个冬天见不着雪了呢,不想竟赶在这开春的时节下来了。”
“好啦,汤圆都要凉了,快吃吧,”言和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拿勺子搅了一下碗里的汤圆,又看她,“你一碗够不够吃?不够就吃我的吧。”
“够了够了,真是的,我哪有那么能吃嘛。”天依撒娇似的讲她,可吃着汤圆倒也不忘了再咬一口另一只手拿着的枣泥酥饼。
“好啦,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言和笑着抬手摸摸她的头发,抬头望着街上繁灯,“不过可惜就要赶回戏楼,这烟火怕也是看不成了。”
“烟火在天上,又不是地上,戏楼登高望远,那可不是看得更清楚呢,”一会一碗米酒汤圆就下了肚,天依心满意足地抹抹嘴道,“戏台的门窗又正对着南边,到时候言姐姐登台唱戏,背后一片万紫千红的烟火衬着,还不知要有多好看呢。”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你说话倒总是让人舒意,”言和笑得温柔,瞧见她嘴角沾了米酒又拿了手帕给她轻轻揩去了,“瞧你,都吃到哪去了。”
天依乖巧仰着脸让她擦,忽而又挽住她的胳膊枕在了她的肩上,笑着跟她讲:“言姐姐,我想听你唱曲儿。”
“一会儿就去戏楼听了,还不满足?”
“那不一样,”天依靠在她肩上动了动,找了个安适的位置,“戏楼里是唱给所有看客听,在这儿,言姐姐是只唱给我听。”
“行,都依你,”言和也把脸贴在她的头上,笑了,“想听什么?”
“嗯……”天依仰着脸仔细想了想,道,“长生殿。”
言和笑着点了点头,道:“好。”
戏楼里人渐渐多了,席间也热闹起来,天依循着席位找过去,瞧见海人早已落了座,正低头盘玩着手里的折扇。
“洛小姐,今儿可是难得来晚了,看来灯会可是玩得开心了?”觉着有人坐了身边椅子上,海人不抬头也晓得是她,只说笑道,“险些戏都要错过了。”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和言姐姐一起,我当然开心了,”天依笑得俏皮,颇神气地讲他,“而且要说这听戏呀,来之前我可比你多听了好几段呢。”
海人笑而不言,只抬手把放在桌上的油纸包拆了给她看,里面满满一包瞧着就松软甜蜜的西洋糕点,直把天依看得眼睛都发直。
“馋了?”海人仍是笑,把糕点推到了她面前,“别瞧了,都是你的。”
“当真?”天依伸手接过,直直看着道,“我记得那家做西洋糕点的每日卖多少都是有数,平日就是有钱都不定能买到。”
“是今日路上先生买给你的,现下他在台后忙着,便让我先送到你手里了。”
“先生?你与先生出去了?”天依抬眸看他,话语间踌躇一下,“可是去灯会……?”
“瞧台上,开始唱了。”海人忽地合了手里折扇,只抬头看着戏台上短打武生翻上台来,未有再回一句话,天依瞧着他恬淡的面色,终于也没再问了。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台上戏一折一折唱过,忽地南边慈宁寺灯会的烟火放开了,正升在戏台后窗的夜幕中,姹紫嫣红映亮了天。花火明烁宛若天上华灯,余烬流火又如繁星低垂,熠熠生辉繁盛过天上仙,盈盈扑朔又映照尽人间戏。
台上青衣温婉,声如莺啭珠圆玉润,扬琴起落间犹如大小珠翠错落滚进玉盘,水袖翻飞宛若铺开了江南一幅水墨清雅的画卷;花旦华贵,眉目流转顾盼生姿,唱绝千里繁华,道尽万般人情,红妆华服入了笙歌,花影流离之间又是一个盛世浮生。
晚间的时间似过得极快,笙箫月琴声终于淡去,唱尽最后一折的花旦退了幕,下台间望着窗外繁盛灯火忽而恍了神,踉跄一步险些摔下台阶。他跌跌撞撞走到窗边,金簪凤冠窈窈生着辉光,一身大红的喜袍戏服叫灯火映得欢喜,可那一双眸子竟淡了,空了。
青衣下了台,卸下妆散了细碎的短发,清冷淡漠的眸子宛若含了凛冬的碎冰冷雪,她拂了淡青的水袖走过他的身后,声也漠漠了——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你不该陷得如此之深。”
席间终是有人谈到十年前苏镇湖上繁大的上元灯会,那年湖中千百游船挂满金红的灯笼,水榭亭台戏舞笙歌,浩浩繁繁百里灯火,其会之盛再难有相比。
听尽散席看客闲谈,龙牙换了衣装不及扣好就匆匆离去了戏楼,没了心思与谁告辞,揪着衣领的手颤个不止,眼底映出的是他再也熬不住的繁盛灯火。
回去后的那晚是他又十几年来头一遭碰酒,平日里知晓酒毁嗓子,他不曾沾一滴,可那宵偏是醉尽清灯花火。
醉里朦胧伏在桌上,他知觉有人拉他,可睁眼哪有什么人,闭了眼却又是当年灯火湖上花影阑干的夜,雕梁画舫挂了满湖的灯笼,他不在水榭,不在高台,清冽的酒灼得他喉咙都干了,喊不出声来。
十年前苏镇湖上的灯会,初练出了嗓的小花旦叫班主领上水榭开了腔,婉转时嗓音稚,抚袖间身姿窈,他不知引了多少人的目光。下台间忽而离近了的游船中有人要他上船敬酒,班主忙着不及照应,他不懂事理敛了衣裳下去,却被人抓死了胳膊拉进船里。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他记得那年,他十三岁,从此怕极了繁灯盛火。
那一晚窗外游船灯火像极了姹紫嫣红的花,在他眼里却只有颠来覆去陆离的光影。他记不清那些人的脸了,他只晓得自己被糟蹋干净,一宵灯火花影痛进了骨子里。
一双恬淡的眸子没了神,他扭脸看着窗外,尚且稚嫩的小手伸了出去,却知晓无人看见。他抓住船檐灯笼金红的穗子,攥紧了,攥得死死的,却又终于放开了。
(9)
“先生!”坐在茶楼窗边忽地瞧见街上龙牙身影,天依匆匆起身与方才交谈的几个同学告辞,放下几枚结账的银元就转身下了楼。
“先生!”唯恐他听不到,天依出了茶楼又喊了他一声,匆忙跟了过去。
龙牙回过头,瞧见身后弯着腰气喘吁吁的天依,不由柔了声音笑了:“都多大了,急急躁躁还跟个孩子似的。”
“不是怕赶不上先生嘛,”天依由着他拉着直起身来,问道,“打十五那天晚上后就一直没再见着先生,先生那晚戏楼散了场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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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那晚?”龙牙眼眸静静,笑着回她,“没什么事,只是凉风吹得狠,有些头痛便回去了,实在疼得厉害就不及跟你们说道一声,现下已经好了。”
“啊,没事就好,对了,这个,”天依说着从斜挎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纸袋,“这是前段时间去照相馆照的相片,听说洗出来了我便去取了,这张是给先生的。”
“只是相片而已,怎么跟有急事似的,”龙牙抬头瞧瞧她将才在的茶楼窗口,看见几个学生,“方才是在与同学交谈吗?这就急着告辞下来了?”
“嗯,是有些事情,在与他们商量的,”天依看看左右人群,忽而转身引他,“先生,且换个地方说吧。”
手里凉糕捏得都有些温热了,天依仍是没吃几口,只是在空无他人的旧巷里与龙牙默默走着,平日总是笑意盈盈的小脸也极少见地阴沉了。
龙牙早觉出她脸色不对,也不多过问,只是陪着她走了一会,才等到天依终于开了口——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先生,你知晓近几日,同安县已经沦陷的事吗?”
龙牙默了会,回道:“我知晓。”
“同安离着绥宁不过几十里的功夫,只怕这以后终是不再有安宁了,”天依说着抬了头,定定望着他,“有些话我想了很久,但是终是不能说给言姐姐,先生,我想过了,只能讲与你了。”
龙牙那时明白了她要说什么,不免沉了声道:“天依。”
“将才在茶楼,我们商讨的便就是这事,”天依接着说道,“日本人侵占了一寸又一寸土地,上面却终究无所作为,对内军阀勾结,对外懦弱退让,这简直是唯恐中国不能拱手。”
龙牙抬了眸,认真看着她:“天依,你须得明白,这并非你们能左右的大局。”
“对,我们左右不了,我们只是学生,”天依仍是坚定,“但从踏进华林学堂的那一刻起,我们心里就都清楚,我们青年人是该为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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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与言和说,因为你知晓她断不会许你参与学生运动,”龙牙轻叹了口气,“天依,你要知道,我也无法支持你去,因为这将是对你性命的不负责。”
“先生,若是国家都没了,还谈何个人性命,”天依凝了眸,“时间已经确乎定在十九日了,正是下个月初六,哪怕我们的游行、我们的演说无法改变溃败的大局,我们也要让这国难当头还得过且过的众人知晓,中国人该醒醒了。”
龙牙微阖了眼眸,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天依也沉了眼眸,静了静,两人只默默走着。
空寂的老巷早没了住人,破败的大门都敞开着,里面满院杂草,多半掩着一口枯井,有风吹过,荒草便窸窸窣窣与树叶一同发响。
走到巷口,瞧着路上渐渐有行人了,天依想起些什么,低头又摸出了一个纸袋——
“这里面还是一样的相片,是给海人哥哥的,先生若是遇见就帮我交与他吧,”天依把相片交到龙牙手里,抿嘴浅浅笑了笑,抬头时却又敛了神情,轻声道,“从今天后,我怕是不能再好好见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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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任谁都有不愿与人提起的往事,先生有,言姐姐一样也有。”
“先生,你可知言姐姐为何比谁都要憎恨日本人。”
“言姐姐五岁没的爹娘,十多年前嘉北宜宁县被攻占,言姐姐的家人在那年,几乎全都死在了日本人手下。”
天依的话似还是昨天说过的,可回想起来今日却已是六月初六。
龙牙独自坐在茶水铺间思量着什么,手里细细拨捻着一串佛珠,听闻铺子里茶客谈论间尽是城北学生游行一事,华林学堂的千百学生群情激愤拉满了条幅,到现在走遍北大门六条大街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临近午间,游行学生最终停下的永华大街已是人声鼎沸水泄不通,几个学生领袖高举着复我中华的旗帜站得挺拔,台上紧握着国约演说的女学生慷慨陈词,语如警钟,一身青年志气正是昂扬——
“一八九四年,日本侵略者用炮火打开我中华国门,甲午之战炮火倾泻浓烟蔽海,鹿角嘴处弹火斑驳,百尺崖下满目疮痍,不出多时而威海之防尽堕,熊熊业火燃遍了我中华的苍天大地,耻辱的烙铁印下的正是侵略者罄竹难书的罪行!”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万里天风,永靖鲸鲵波浪,三山海日,照来龙虎云雷。四十五年炮火也重,硝烟也浓,可从不乏爱国将领在这泱泱大地上扛起民族精魂的牙旗,撑起千年万里的江山,趁这臂膀铁骨未锈,趁这胸中热血未凉,趁这华夏雄魂未亡!”
“人言此举悲壮,人言此行凄凉,纳百川容万物之海之天为其恸哭之时,人亦言其勇其义撑起千千万中国人的血性与气节。纵然一场玉沦尘土辉光湮灭,但是十百英雄的雄魂不灭,千百将士的血性不灭,我万百中国人的傲骨不灭!”
讲到激奋处,台上华林学堂的洛姑娘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国约——
“如若人无大义,清风白浪接天而起之海崖亦付之一炬!如若天无大道,薜荔女萝伏地而生之山川亦破灭成灰!大耻不雪则民不平,大义不兴则国难宁!我泱泱中华五千年大地的风骨犹魁奇!五千年文明的傲气犹凛然!五千年华夏爱国情怀的深沉大义!犹挺立在这风霜天地间!!!”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几个学生领袖的演说有几小时,游行的势头更是愈盛,只过了半日,学生们便近乎占领了大半的绥城。
穿过被引来围观的拥挤人群,快要走过学堂所在的街口时,龙牙忽然瞧见海人身影,面色匆匆似是要去找寻什么,龙牙不禁沉了脸色几步上前扯住了他。
“你来这干什么?学生游行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龙牙用了力气攥住他试图挣开的手,“他们难免有认得你的,你知不知道你过去有多危险?”
海人甩手挣了几下,仍是抵不过他的力气,不禁蹙了眉说道:“我知晓他们为了什么而游行演说,我知晓的甚至更多,先生,危险的不是我,而是洛小姐。”
龙牙沉着眼眸,却始终没有答话,握住他胳膊的手愈攥愈紧。
“她是不是没有跟任何人说,她是不是只跟你讲了她要去做游行的学生领袖?”海人抬头看着他,“先生,这是要如何才会把人往死路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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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知道,不出多时上面就会下令镇压,”龙牙抓紧了他拉到自己面前,“绥宁局势至今已经如此紧张,这场学生运动能撑到一日便已是极限。”
“你分明知晓……”海人仰头看着他,忽而侧了眼眸,“不,你不知晓。”
他的脸庞几乎就近在眼前,龙牙定定望着他的眸子,始终再没说一句话,那时远处再次响起游行学生们的呼告呐喊,声声震彻天地。
“不敢动学生的只是民国军警,可今日万一镇压,便不只有军警,”海人往后一步挣脱了龙牙的手,他望着龙牙,双眸发颤,“先生,您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龙牙伸手去拉他,海人转身离去,手从他的指间抽离,他终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一树鸟儿惊起四散飞离,三条街外忽地喧闹起来,龙牙猛地回过身,站在戏楼上远远望见街上人群拥挤四散,张皇失措犹如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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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门外缓缓驶进几辆军车,如恶兽冲进惊散的人群,毫不留情地碾过绥宁古城每一寸石板路,似要压垮这片土地早已不堪承载的脊梁。
遥遥看清车前那面旗帜的一刻,龙牙的目光忽地定住了,手里佛珠一声脆响滚落了地上。
最早爆发游行的几条街不出片刻便已被封锁得严实,人群惊恐四散离去,街上霎时吵闹声哭喊声乱成一片,有的学生害怕极了,惶恐被认出参与了游行,急急脱了身上学生制服在人群里逃命地跑走,也有的学生仍是无畏,扯紧了怀里条幅绝不离开封锁区半步。
逆着逃亡的人群沉步向里走去,龙牙几次被奔命的人撞得稳不住身,他仍是步步坚定,眼底深深不见一丝惶恐惊惧。
“天依——!!!”
嘈杂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喊,龙牙抬头瞧见一个面相熟识的女学生,他认得那是天依要好的同窗,此刻却像失了神智一般歇斯底里地要冲回封锁区,身边几个同学拼了命地拉她回来,见劝阻没了用硬是厉声相向斥她不要回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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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我们不能丢下她!她没有跑出来啊!!!”女学生几乎跪地求着拦她回去的同学,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那是日本军队来的人啊!怎么能让她落到那些畜生手里啊!!!”
龙牙定定望着她,忽然眸子黯了,映不进去一丝光亮。
军队下了狠手残酷镇压,毫无人道可言的手段之下不出半日城中竟是一片死寂,整个绥城像是从来未有——像是已经不剩一个人了一般。
下午六时过了,城中封锁仍是未解,龙牙落了签字的最后一笔,投了笔便转身匆匆往里去,踏过早已如空巷般落索的街道,转过街口先瞧见的竟是背对他扶墙勉强撑身离开的海人。
龙牙知晓喊了他定是要慌忙离去,只沉了步子几步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上臂扳过了肩膀,却是头一次瞧见无论何时都冷静沉稳的他脸上第一次有了惊恐的神情。
所有的话一时全都哽在了喉中,龙牙看着他,最终只是问道:“所有的事,你全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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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提起了最不愿想起的事,海人低着头,嘴唇憋得青紫,他张口要说话,却终于抑制不住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像是在此之前已经吐过好几次,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里一阵一阵痉挛,第一次让人发觉孱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龙牙下意识地揽过他的肩要扶住他,却被他近乎无力地推开了,海人扶在墙上的手失了力气地往下滑,一双眼睛空得吓人,比起身上竟更像是精神上受不住了什么。
“洛小……洛小姐她……”海人颤抖着开了口,剧烈的干呕让他几乎难以喘上气来,“过失、是我的过失……我害了她……”
龙牙抓空的手猛地握紧了一下,他看着海人扭过身子极力挣脱他,却也只是定定地看着,忽地再说不出一句话,心里悬了许久不定的石头重重沉了底。
海人仍是竭力想要挣开他的手,像是拼了命地去逃离什么可怖的梦魇,龙牙一时脱了手,看着他慌忙远离了几步,扶着墙仍是虚脱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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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牙伸了手要去碰他,可终于停住了,手臂在他身后悬了半晌却最终放了下来。他太知晓海人的性子,即便自己再多不放心他也没有任何用处。
“我自己没事,”海人直起身,没有回头,“先生去看看洛……言小姐吧。”
龙牙微阖了眸,转身离去间沉了声音,说道:“海人,不是你的错。”
军队没有遵守与政府不伤害游行学生的约定,对学生运动的镇压可谓暴行,对待所拘捕几十名学生的手段更是如禽兽径,几个女学生被日本宪兵拖出来要做侮辱,领头做演说的女学生也在其中,却在被刚从学生中拉出来的那一刻目无恐惧地抬了头,用尽力气往前冲身,生生戗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上。
天边太阳已经将近落山,龙牙遥遥看见言和的身影,她跪在地上,怀里躺着那个姑娘,只是早没了生气,静静躺着,任着言和理顺了她散乱的头发,擦去她脸上沾染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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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牙看见她怀里的天依仍是那身再熟悉不过的学生装,靛蓝的上衣却已经被涌出的血浸透,往日盈盈的小脸再也挂不上一丝笑,只闭着眼,脸颊如墙灰一样惨白。
言和仍是静静看着她,不知是不愿相信,还是已经放下,她知觉龙牙过来,却没有说一句话。龙牙心中早已是不忍,终于沉了沉声,与她说:“将才,我已托人去告知了洛姑娘外城最近的亲人,最快后天,就能有人过来。”
言和不答,只抬手轻轻抚过天依的脸颊,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哑着嗓子说:“她那个不拿女儿的命当命的家,还要她回去做什么。”
“你并不知道天依与她家的事,是吗,”不管他是否回答,言和仍是继续说道,抬了漠漠的眸子看他,“龙牙,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好像就已经没有了作为人的一些情感。”
龙牙浅浅吸了口气,垂了眸,没有说话。言和扶着天依的身子,想要起来,可跪坐了多时的腿像是不再听她使唤,将起身便踉跄一下,龙牙上前矮下身,不及伸手,言和却含肩疏离了他,抱着怀里洛姑娘已然不再温热的身子,她的眼里也不再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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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她。”
声音冷得如寒冬坚冰,看着她兀自起身,一个人费力地背起那早已冰冷的躯体,龙牙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快要掐出血来。
洛姑娘一双纤细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可再也抱不紧她。那是言和第一次背她,也是最后一次,从前洛姑娘怕累着她,可如今再也不用怕了——她发觉自己感不到累了。
姑娘胸口的血浸透了她背后的衣衫,一片冰凉。言和脚下趔趄了一下,女子单薄的身子让她禁不住背上的重量,可她心里知晓,她须得禁住。
言和抬起头,眼神漠然,姑娘的血在她的肩颈上流下,她兀自往向残阳下走去,一步一步,走得重,却又走得轻。
她只当洛姑娘是睡去了,她怕搅扰了她。
(11)
学生游行一事只过去了不到半年,城中却已经一如往常,没有人再谈论起日本人惨无人道的镇压和那几十条无辜的年轻生命,也没有人再敢谈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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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过且过,苟且偷生,绥宁活在平静里,就像是那场警醒世人的游行演说从来没有发生。
萧瑟的秋天过了,清冷的秋风已经成了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送走了树上最后几片残存的枯叶,落寞萧索,天地间一片霜白。
言和扯紧了大衣的领口,回头望了身后一片灰白的天,终于转身又踏进了那座庭院。
侍应的人仍旧彬彬有礼,院中松柏仍旧常青,她跟着人转过前厅上了楼,看见那门厅间墨黑底烫金熨花的屏风以及其他摆设也是依然如故。
依旧是走廊最内的房间,侍应的人用日语通报了几句,言和垂了眸,话语间也听懂了些许,只是默默不言。
“‘中国人’,”待那人离开,言和抬头看向屋内,开了口,“你可是以为来的是他?”
屋里那人仍是在桌边静静坐着,一切仿佛与上次没有差别,只是换了一身深黑的和服,那墨色深得浓烈,衬得他仅露出的肌肤无比地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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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人无言地跪坐着,身边什么都没有,面前茶桌也是一片空白,他不知在看些什么,眼眸凝了却非空空,含着任谁也看不透的神情。
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如若是他,我并不会见。”
看着他闭了口再不言语,言和踏进屋内,近了几步,道:“你的话少了很多。”
她听见海人轻声笑叹的声音,脸上却似笑非笑,她那时发觉他面色憔悴了,白净的脸如今却是透着忧人的煞白。
所有想问的话在那时尽数哽住了,言和知晓自己心里不可能无恨,可那恨此刻却翻涌得沉重,似乎为千钧所抑所压,却比以往任何尖锐锥心的恨更加疼痛。
她不知晓,在天依走的半年后再次见面,他面对认定他害死天依的自己为何还未有一句辩解,她也不曾知晓,面前的究竟是多么复杂的一个人,从将见面时的十六七岁,到如今也不过十九,他却从未有过少年人该有的哪怕一丝天真,如若有,也只是在龙牙的面前,如虚如实,亦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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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海人起了身,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垂下,他无言地走到窗边,似不在看窗外风景,却仍是站了许久,终于再度开了口——
“那天的事,每一日每一日都像是在昨天,画面是新鲜的,什么都是新鲜的,像地狱,”他说道,背着身看不见表情,“连枪都不开,他们把铳剑插进学生的胸膛,活生生的人,血肉的身体,被刺进的铳剑劈开,劈不动了,便换下一个。”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长久的沉默,言和没有答话,他也不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海人终于转身抬了步子向她走去,他开了口,说的是日语,一步一句,一字一顿,字字沉重犹如千钧压顶——
“てんのう。”
天皇。
“はっこういちう。”
八纮一宇。
“とうあきょうえい。”
东亚共荣。
他终于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无焦的眸子恍恍看了看什么,在言和身上停留了一瞬,却又最终看向了身边深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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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是对的,”海人兀自说着,声音喃喃了,“我不知晓了。”
“前后半年,我想了很多,甚至说出了口,”海人侧脸看着墙边案上摆放的一把日本刀,嘴角勾了一下,却不是笑,他说,“父亲被我的话气得发疯,他诘问如何生养了我这么个逆子。”
“逆子,不,太轻了,”海人说着仰起了头,“他讲出的那个词,应该说是叛国的亡命之徒。”
“‘我对不起日本帝国’,”他仍是说着,拿下了案上的刀,单手握住铮地一声出了鞘,看着寒光凛凛的刀刃,他道,“他这么说我,他要我以一死谢罪。”
刀光敛去了,海人退了几步,转身仍是走向茶桌,颔了首再次跪坐到桌边,微阖了眸,只听着沉默了许久的言和走上了前,似是拿出了什么。
言和握着手里密封的信函,她知晓海人并不会看,便于他面前撕了封口,展开那张墨迹还颇新的信纸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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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与你说其他的,今日我来便只为了此事,”言和语气不重,却仍是直言不讳,“城中并非安宁,实地下仍是暗潮汹涌。再过三日,工人学生将有运动,至于为着什么,你自己便也能清楚。”
海人仍是阖着眸,又是沉默了半晌,终于才道:“言小姐难道不应是恨我的。”
“是,我恨你,我恨不得你千刀万剐,哪怕你不死,我也要天依的亡魂折磨你下半辈子不得安生,”她的言词正切,却又咬牙住了,“可是那又如何,什么都回不来了。”
海人静静跪坐在桌边,不发一语,熏炉流香晕蒸着,看不清他的脸色。
“所以,你就是泄露华安会的情报,也要告诉我这些,”海人抬起头,声音缓缓不泛波澜,“二十年交情,言小姐倒也当真重情重义。”
言和没有言语,她知晓他到底看透多少,即便不讲,他也清楚她恨不得他死,如若不是因为龙牙,华安会反日动乱,她又如何会放他哪怕一线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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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和缓了言语,说道:“禁严区的事,你帮过我,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如今我与你讲这事关生死的事,同样也是因为他。”
“你们中国人的地方,我又能逃到哪里,”他浅浅扫了一眼桌上信纸,终于回头看她,“我海人这一生,不会受制于任何人,我纵然是死,也是死在自己手里。”
言和默了,望着他收回目光,最终落到信末红印的章上,他看着那一“安”字清淡的捺点,想起些什么,忽而笑了,嘴角勾得极浅。言和说不出那笑是因为什么,却只觉得诡谲怪诞。
“你笑什么?”她不禁蹙了眉头。
“永安,”海人只是淡淡地笑,眼里清透了,他笑着,“绥宁,绥宁永安!”
入夜寒意渐浓,言和回到院里,看着那几树枯叶落尽已是空枝的海棠,因着忆起些什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空余将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氤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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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了廊间将要回房之时,她听闻龙牙的声音忽然喊住了她——
“言和。”
言和回过头,见他仍是那身竹青的长衫,面色平淡不泛波澜。言和看了他一会,终于转过头漠漠开口:“时间这么晚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言和,”龙牙并不理会,仍是问道,“你去哪了?”
言和垂了眼眸,笑得云淡风轻:“我去哪了?你怕是只是想问他风雅家的事。”
“那并不是他的错,”龙牙上前一步,在她身后说道,“我知晓他是去做什么的,他若是知道五街口有日本宪兵,他断不会把那几个学生往那边引。”
“知道有日本宪兵,”言和笑得苦涩,忽地回头厉了声音,“可你别忘了,他自己就是日本人!”
龙牙将要开口,喉中却也哽了一下,默了半晌,终于说道:“有很多事情,你并不知晓。”
“我确是不知晓,”言和抬眸看他,“我不知晓为何直至游行前一天天依仍是对我闭口不谈,我不知晓军队出兵镇压之时他风雅海人为何会在,我更不知晓你为何如今所作所说当真像个没了任何感情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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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宁局势复杂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你又如何不知道,”龙牙叹了口气,沉了声音,“可他确是无辜的。”
“无辜?”言和咬着牙摇了摇头,眼眸定定看着他,“没有一个日本人是无辜的。”
龙牙没有言语,只是望着她,忽而觉着竟像是这十多年从未认识过她一般,他知晓她率真直言爱憎分明,可向来冷静稳重,却从未见过如今这般极度憎恨的样子。
“你可知道我缘何这般憎恶他们?”言和抬起头,语气愈发愤恨,“十五年前四月廿二,我亲眼看着我爹娘如何惨死在了那群恶鬼手下!”
寒夜风声大了,穿堂而过如人哭号呜咽,檐外树影摇晃,投下阴惨暗淡的黑影。
“那天,我躲在柴垛下面的地窖里,日本人的刺刀离我就只有那么近,我看着他们把刺刀穿过我爹的胸口,我看着他们把我娘拖了出去!”言和说着,牙齿都在打颤,“我听见我娘哭喊的声音,一夜,她哭喊了整整一夜,她被折磨了整整一夜!……而我爹,他就死在柴垛上,我去摸他的手,他已经死僵了……”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眼圈红了,她却始终不落一滴泪,苦笑一声,她抬起眼眸反问:“我如何能不恨日本人?”
龙牙许久未有答话,抬头看着院中,忽然瞧见哪儿亮了盏灯起来,才终于开了口——
“去前厅间说,夜里风寒,少着了凉,”见言和仍是未动,他才上了前拉她,“后院里人多口杂,你有多少事都不便于在这里说。”
肩膀撞在身后支出的窗框上一声闷响,龙牙咬着牙扶墙直起身来,他发觉言和当真是用了狠劲推开他这一把。
“事到如今了,你还在忧虑这些无谓的事情,”言和退后几步望着他,眸中只是不忍,“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越走越远了?”
龙牙未有回答,只是捂着肩膀疼得倒抽着凉气。
“曾几何时,天依还在,她视你如兄长,我也当你作多年挚友,”言和说着,声音又沉了,“你是戏班当家的花旦,是戏楼的红角儿,通达明理处事又稳重,班主最终看中了你,放心你接手了戏班,可从那之后你又在做些什么?!”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将开始给日本人唱戏,都是些商贾富人便也罢了,可从台下来了那些毫无人性杀人如麻的日本军官,你不顾戏班众人怨恨仍要登台,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让人当真是看不出你当年半点清节!”
“奉阳沦陷已有一年多,我只见你不闻不问,转身台上却在那群屠戮多少同胞的日本人面前奴颜婢膝把戏唱得心安理得,国耻国难于你而言竟好如笑谈,你到底把祖师爷的训诫置于何地?把我中国人的血性气节置于何地?!”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十几年所有的耻辱,”龙牙终于开口打断她的话,“国土沦陷国权外落,如今国不是国家不是家,我何尝不恨。”
“你不过是一味地贪生怕死,”言和看着他,笑得苦涩,“你真的太懦弱了。”
龙牙捂着肩膀难忍地垂了眸,只是微微地摇头,开口嗫嚅着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声来,他静默下来,再未有一句话说与她。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言和敛了颜色,脸上又是漠然,她不再争辩,转身离去间话语冷得彻底——
“乐正龙牙,你不配为中国人。”
(12)
农历十一月初三,华安会反日暴动,工人学生联合军警进行游行运动,自几月前学生运动惨遭镇压以来积蓄的怨愤愈煽愈烈,初五凌晨华安会人员终入日本租界,放火烧安重平白楼及租界民区,大火连烧三天终于停止。
三日后,绥宁已入隆冬。
腊月寒风犹如送走了最后一丝生息,往日热闹的街上如今也少了人,处处一片寂静,几日前暴动的痕迹依稀尚在,只于凛冽寒风中萧索成了往事。
龙牙轻轻呼了口白气,他低着头,走过早已坍成一片焦黑废墟的日本租界,眸子空空,映不进任何东西。
绥宁的冬天刺骨的寒冷,他早已感不到那三日烈火的熊熊,看不到楼房倾颓崩塌的场面。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大火烧过的土地一片焦黑狰狞,于废墟间挺立的一棵老树也已被烧成焦炭。龙牙目不旁视,只兀自走着,转过三条早已在大火中烧得不成样子的街,他停在一处曾经的楼房之前,无言地站了很久,最终低下身,伸手去碰早已不知曾经是何物的焦黑灰烬。
一把焦土在手里细碎成末,他看着焦灰染黑了手指,看着余烬被寒风吹散,他阖了眸仰起头,眼睛发干,心里寡淡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坐了多久,任这谁也不愿再来看一眼的可怖景象,他忽而听到有人过来了,在他身后停住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开口喊他——
“先生。”
他听出是谁,仍是阖着眸,未有一句应答,也未有一丝疑问。
寒风又起了,凛凛瑟瑟又吹折了一棵细而焦黑的枯树,看着灰烬被寒风卷起,他终于张了张口,与他说了话——
“你早就知道他是日本人了,是不是。”龙牙未有转头,语气淡漠得出神。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绥宁永安’,”不待他回答,龙牙说道,仍是静静跪坐着,“连他都以为你讲他是绥城人,可谁知竟是要他死在这绥境的土地上。”
摩柯不答,很久才漠漠开了口:“天命的事,人又能算透几分。”
龙牙没了言语,缓缓呼了口白气,脸色冻得发白,他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几丝烧焦的残烬还在空中鬼魅一样地飘,他静静看着,没有半分神情。
“中国人也是怪事多,”摩柯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不远枯枝老树上几尾寒鸦,“天大的胆量,不敢杀屠戮多少同胞的日本将官,却敢对同样的平民赶尽杀绝。”
“太过痛恨恶鬼,自己却也成了恶鬼,”龙牙静静说道,目光没有半分游移,“林林总总算是一桩,如何叫多。”
“先生倒看得真是明白,”摩柯轻叹一声,才讲了,“前几日来这日本租界的言姑娘我认识,她向我给她姨娘求过平安符,不过,这姑娘倒也着实极恶日本……”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所以你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言和逼死了他?”龙牙终于收回了目光。
摩柯忽然笑了,笑着,也摇了摇头:“生生死死,求安求宁,生人不安,死人不宁,华安会的姑娘多难才能进这日本人的地界,是要他死,还是要他生,先生自己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龙牙默了,微微阖了双眸,腊月的寒风凛冽刺进骨头,冻得生疼。
天上云聚得厚了,一片阴暗,忽然身后静了许久的摩柯开了口,道:“先生,下雪了。”
他睁开双眸。
“先生,下雪了。”
(13)
开春气候转了暖,窗外吹进的风也和煦了,言和站在桌边归理着档案袋,抬头望见窗外枝头发出的新芽时才发觉已经入春,而不知不觉间她来这临浦也已有三年。
转头忽然望见书架上一本梨园评谈的书,她怔了一下,想起自己自打离开绥城后也再未唱过戏,也未曾有人知晓她原是戏子。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拿下了那本书。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言先生,这就要走了?”远远瞧见言和出了书房往院外走,正在院里浇花的墨家小姐赶忙叫住她走了过去,“不若再多留一日吧,叫他们收拾出来一间客房便是,我正好还有些话要跟言先生说说。”
言和回过头,不免抱歉地笑了笑:“那还请墨小姐恕我不能奉陪了,今日学校那边事多,现下要赶回去忙着,墨小姐若有什么事我明天再过来。”
“讲了多少次了,叫我清弦就好,”她也笑笑,“都说这学校少有女先生,言先生能在学校里教书,平日里研学倒也当真是忙得抽不开身。”
“不过教将入学的学生念念诗词,哪叫得上什么研学,”言和说笑着低头看看身边花圃,问道,“这是栀子花?”
“对,是栀子,我们这儿管它叫玉荷花,”清弦说着高兴,便拉了她过来,“你闻闻看,这香气是不是格外清甜?”
言和俯身刚要去闻,手里书本却忽然没拿住掉了下来,清弦赶忙蹲下身帮她去捡,看了眼封面不由一愣,随即笑笑:“言先生对这戏曲也感兴趣?”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言和接了书本,也只是点了点头:“原先会唱上几句。”
“您会唱戏?看来我对您当真是知之甚少了,”清弦看着她的目光颇有崇敬,又问道,“对了,还从没问过言先生是哪儿的人呢。”
言和正翻着书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回道:“奉阳绥宁。”
“绥宁,”清弦念了一下,忽而眼眸一亮,“我记得绥城那有个颇出名的戏班子,我是没有见识过,但有去听过戏的朋友跟我讲那当真是唱得极好。”
言和眼眸里黯了一下,终是没有答话。
“言先生不知道?不该呀,那戏班子可相当有名呢,”清弦轻掂下巴想了想,“他们当家的花旦更是个厉害的红角儿,虽说是男子,却听闻那身姿唱功可是一绝,前几年听他们说得我都想去见识一下了,不过可惜……”
言和闻言抬头看她,疑惑问道:“可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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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先生是当真不知道?我还想您家乡的事您应该比我要清楚呢,”清弦也有些疑问,却也仍是讲道,“大约两年前起吧,那花旦也少有给这平民百姓的唱戏了,后来不下重金都请不来他,可即便是唱了,那也是给管着奉阳地界的那些日本军官听,可是享尽了这红角儿的风光。”
言和忽地微不可察地沉了下眸子,恍惚间觉着些什么,清弦瞧出她神色不对,可言和仍是抬头看她,让她继续说下去。
“曾经我还听闻人人说那先生清风亮节,到这关头可是让人瞧出来了,那些呀,都是假清高,”清弦说着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听闻有戏子宁死都不肯给日本人唱一句,他倒好,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不说,到最后竟只给日本人唱戏。”
瞧着言和一言不发只沉着眸思量,清弦忽然想起些什么:“对了,说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了,再过几日他将是在那叫醉月楼还是什么的地方有戏场,听说那排场可是要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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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楼?”言和忽然开了口,抬眸问她,“那去那儿听戏的,可是只有日本军官?”
“那是当然,那宴楼平常人哪进得去啊,”清弦话音未落,就瞧见言和转了身匆忙离去,不禁追了上去问道,“怎么了言先生?这突然是要去哪?”
言和神色愈发匆忙,只匆匆回了她一句:“回学校。”
看着言和面色实在急促,清弦放心不下跟了她过来,到了学校门前就见她转身进了门卫厅,不及跟人打声招呼就去了信箱翻找。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积压了这么多信件?”言和拿着手里信件责问门卫厅负责的人,语气颇急,“学校不是规定了要你们及时通知收信的师生吗,这些几乎全是学生们的家书,万一有什么急事你们能负责吗?”
门卫厅疏忽职守的负责人慌忙与她道歉,言和没有时间与他多说,只急忙在信件中翻找,终于真的在极底下找到了一封打着奉阳邮戳的信。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她翻过信件,紧接着那一行隽逸的墨字如针一般直直刺入了她的眼帘——
“言和言姑娘亲启”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一刻猛然停滞了一下。
根本不及出了门卫厅,言和当即撕开了信封,抽出信纸的时候手都在抑制不住地些微发颤,她竭力沉下心,展开了那张仿佛有千钧沉重的信。
自从三年前与他决裂,她也从此与戏班脱了干系,二十年情谊恩断义绝,她再也没与他有过任何联系,更不知晓他这些年究竟何所作何所为。
她看着信,信上每一笔每一字都疏朗至极,字里行间却又是恬淡释然,是极了他一直以来沉稳通达的模样,仿佛只是故友叙旧,此外无他。
言和仔细看着,早在拿到信前她就有些未敢确认的猜想,可如今亲眼看到了他的信,她好似看到了他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挑灯写信告与她,告与在那两人相继去后,这世间唯一还能与他说话的人。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看到信纸最后一张,言和眼眸猛然骤缩,手里信纸终于抓不住,从指间滑落了。
听见身后开门声响,清弦慌忙转身过去迎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么急着赶回来?你……言先生?言先……言和?”
攥紧了手中的信,言和失语一般走下台阶,恍然看着面前的清弦,像是再也受不住什么情绪了一般——
“错了,”她低了声音,一遍一遍喃喃,“错了,都错了……”
(14)
恍然睁了眼,镜中是雅冠素衣的闺门花旦,早已没了他的模样。
龙牙静静坐着,手心团扇玉柄握着生凉,镜中粉墨清雅的杜丽娘却一如当年,他发觉七年光阴偷不走流年,却还了他羡煞人的美景良辰。
“先生?”
听见有人唤他,龙牙回了神,抬头看着身边小徒弟正拿了描眉的黛青过来,他抬手接了,打开盒子漠漠看了一眼,不发一言,只把盒子递过去让她自己看,小徒弟眼见盒里空空什么都没有,不禁心里一惊惶惶认错。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罢了,”龙牙松手回过了头,“再去买一些就是了。”
“可是这就将要上台了,怎么还能来得及,”小徒弟慌了,“而且天色已经这么晚,商铺也都打了烊了,这可怎么买得到?”
“我要你去你便去。”龙牙抬眸看她,凛了目光。
小徒弟面露难堪,却也只得应了转身出门,将离开前身边另一个小徒弟瞧着不对要开口问,那时却只听龙牙又开口喊住她,声音漠然:“你也少闲看着,同她一起去,买不到东西谁也不要回来。”
他仅带过来的两个打下手的小徒弟离了宴楼出了门去,年龄稍小的姑娘蹙眉不解地自语道:“先生今儿是怎么了,原就是说话刻意了一些,也不至提这无理的要求呀?”
“行啦,让你买你想法买去就是了,小心回来挨罚,”另一个姑娘说着回头望望,“你瞧这醉月楼多气派,要不是先生不让咱俩跟着上台,我还想再多看看呢。”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你才是想多了,这宴楼什么地方啊,能让咱俩这半吊子的功夫上去唱戏吗?”小姑娘也说她,“还回去挨罚呢,你没听先生说买不到不让回去,咱俩呀,这还不定能回……”
看着小姑娘忽然住了口,姑娘不解问她:“怎么了?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醉月楼,”小姑娘轻轻念叨了一句,道,“先生是姓乐正的,这乐跟月又一个音,我总觉着不吉啊。”
姑娘笑出声来,拉了正愣神的她就走:“你呀,就是跟你那神神叨叨的阿婆久了,总信这邪门不邪门的说法。”
小姑娘让她拉着走,又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醉月楼,心里终究飘着片阴阴的云。
放了手里眉笔,龙牙敛了衣裳起身,他看着窗外的灯火,眸子盈盈含光,温温润润,戚戚窈窈,可任谁也不知到底什么映进了他的眼里。
春夜仍是寒凉,窗外细风丝丝吹拂,透着沁骨的凉意,他倚窗漠漠看了会,终于抬手关上了,手指抚过朱红的窗棂,他轻轻一勾,扣死了棂上铜打的小锁。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晌着时候差不多了,龙牙转了身,素白的衣袖从腕间垂下,他抬起头,挺直了身子踏出了里间,眼里看不进什么东西,他只管往戏台上去,一步一步似是踏碎旧时念想。
醉月楼雕梁画栋丹楹刻桷,金红的灯笼挂满了楼阁,满目灯火映如白昼。龙牙抬起头,环望着一片明丽敦庞,眼中所见清晰得极,却又好像恍惚了。
喧闹如鼎沸的人声近了,他终于步步沉重,颔首上了戏台,台边数十镀金的烛台映着百盏盈盈烁烁的烛火,盛丽华贵,却沾染了他淡雅素衣。
抬手屈膝行了礼,龙牙抬了眸,一时看尽台下看客,他从未认得一人,他也不曾想认得一人,若是见过,他想那定是不堪的,是带着家恨,是带着国仇的。
烛火盈盈晃动,他掂起衣袖,流转间抬了眉眼,窈窈开了腔——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他抬手抚开水袖,阖眸间脸上带了笑。这笑是他的,还是花旦的,他不知晓了,他只知晓似过去的每一年每一日,他的喜在戏里,他的悲也在戏里。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剪不断
理还乱
闷无端
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
牡丹亭游春一场梦,他在台上柔了身姿,戏腔婉婉,声声含情。不到园林,他怎知春色如许,可台下早已没了那些人,也没了那个人,一腔脉脉,他不知唱与谁听。
花旦转身翩飞了水袖,谁又知他心中所念,只愿一梦不惊,一梦不寻,一梦不醒。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抚袖间提气转了腔,龙牙掂扇抬眸,看着台下面孔,一张张真切地发疼。他沉了眸子,于戏台上移步间近了台角,却忽而笑了。
声腔婉转,他翻飞了素衣水袖,忽而打在台边烛火带倒了灯盏,细锁金链盏盏牵连的灯台顷刻翻倒,点点细微的烛火于刹那翻涌升腾燃成一团火光。
百盏矮烛早已掏空了芯灌进桐油,可哪会有人知晓,台下人群惊起失措,却只能眼看着满地碎裂烛壳中烈火如水流动,业火一般往向哪里便烧到哪里。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台上花旦仰起头,笑得轻浅,耳边惊叫哀号似与他无关,他只仰头看着,看着火焰攀上了梁柱,攀上了幕帘,可醉月楼里遍满挂着的朱帘幕布,早已一寸一寸浸满了油,一经火舌舔舐便烈烈燃了开去,火焰如猛兽般撕咬,吞噬尽一切所即。
台下军官惊惶逃命,每一个每一个都吓失了血色,想要跑下楼,想要往外逃,门窗却不知如何尽数落了锁,铜打的锁扣得正紧,被烈火烧得发烫。
龙牙仍是仰着头,看着升腾的火焰霎时翻卷狼吞,看着岌岌的楼阁将要椽断梁绝,满目烛光盈盈了眉眼,他看到那年除夕夜里的万家灯火,看到那年苏镇满湖的繁灯花影,看到那年上元与他的灯火阑珊。
他仍是笑,笑那些年,笑那些人,也笑自己。身边烛火烧亮了,他抚起衣袖,继续了那一曲被打断的游园惊梦——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那一晚醉月楼的烛火亮堂得极,盈盈烁烁映红了天,杜丽娘一口清丽的戏腔在灼灼火光之中婉转而唱,唱绝锦屏人流连羡煞的韶光。
他睡去了,那一场牡丹亭梦,他再也没有醒来。
(15)
“姑娘,站了这么久,在这儿看什么呢?”
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言和回了神转头,看见身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笑得和蔼,老人抬头看见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学生,说道:“都是些将下学堂的孩子呀,姑娘这是想起了自己上学的时候?”
言和也转头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上过学堂,只是想起了一些故人罢了。”
与刚认识的老人告辞别过,言和转身继续走着,暖风和煦抚过脸庞,路边柳枝招展正是春好,却已经又过了两年。
出城走了渐远,城外万物复苏,春色愈发蓬勃。她抱着手中包裹,走过嫩草初生的山坡,任春风轻柔拂起她衣摆发梢,走了又有小半里地,她远远望见那一株如今已经繁茂成荫的树,也望见了树下一方小小的衣冠冢。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抱紧了怀里的东西,言和放轻脚步走上了前,垂眸望着面前的冢,喃喃如自语般地开了口:“八年了,还好吗?”
暖风又起,吹着青草窸窣作响,春光之中一片和煦。
“再有几天便是清明了,你应当是知道,”言和轻声说着,“直到昨天我都在想,要先去看的,是我每一日每一日都想再见到她的天依,还是我这五年来最没有脸面再去见他的龙牙,但我终于也没想到,八年,我最先来看的是你。”
春风煦煦地吹着,阳光也正是明媚。
风停了,静静的,言和低下身坐到了草地上,她想即使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她也从未与他坐得这么近过,可她知晓,晚了八年的话,她终于得说了。
“我没有把那些年做的错事归咎为年轻气盛,因为我知晓,不论是一腔热血殉国的天依,还是为了心底善念释然脱身的你,都比我年纪要小。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知晓于事无补,但我须得去还我犯下的过错。”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大家所愿都是尽快结束战争,这些年,我去过学校,去过医院,甚至去过战地,遇到很多事,有时候险些丢了性命,每一次我以为我活不了了,却每一次又都熬过来了,我想,是不是你们不愿见我,从此每一次活下来,我只觉着心里有喜有悲。”
“我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与龙牙决裂,我曾极恶毒地骂他不配为中国人,可殊不知唯独只有他,生了一身傲骨。那晚燃了一夜的熊熊大火,楼里杀人如麻的军队高官,死伤了足有五十余人,那当真不是件小事,我至今都记得隔天早上,即使是相去甚远的临浦,也是报纸漫天,满城风雨。”
“龙牙他这一辈子,活得像个孩子一样,表面沉稳,心底却恣意,可他活得干净,活得通透,这世间多少事,什么都让他看过了,却什么都脏不了他,”言和说着,垂了眸,“可也再也没有人知晓,醉月楼那一夜灯火烛明,让他再不复醒的,到底是家国的梦,还是一场只有你的梦。”

【龙冰&言洛】游园惊梦(下)


几尾莺雀落了树上枝头,在一片葱茏新绿间啼得婉转。天地间一片春光和煦,暖风柔柔拂过山野青翠的草地,苏苏作响声声柔暖,如她娓娓道来温和语调。
日影渐移,言和终于起了身,最后从包裹里拿出的是一张相片,她知晓这定是那年天依托了龙牙给他的,可最终他也没能再好好见着他交于他,而这一晚,就晚了八年。
轻轻放下了手里相片,言和颔了下首,又是默了很久,晌着树上啁啾鸣叫的莺雀也都飞走离去了,她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
树叶在轻风中摇晃着,在四个人的黑白相片上投下一片葱茏的荫影,天地间暖风和煦,春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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