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物语外传:红发导师与白色的少女(完)

火花信守承诺,在与冰结保持距离之后,也会定期造访神殿。
而两人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有着属于他们的亲密时间,而是以访问者与迎接者的形式,在双方之间保有明确的距离。被视为女王继任人选的冰结,身边也理所当然的有侍卫跟随,因此两人也不会再轻易接近到能轻易触碰彼此的距离。
尽管如此,火花依旧认为这是有必要的行为。
随着冰结的不断成长,可能也会有人怀疑火花企图利用她来掌管权利,那并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状况。能够继续看顾冰结持续成长变得聪明伶俐的模样,又能保持适度距离的现状,对火花而言,这是一种让他觉得恰当的距离感。
而这应该算是当时他当时基于尝试和理性所做的最好的判断。
平凡无奇的师徒关系。火花当时认为他们两人能够一直维持着这种关系。
然而这份关系产生动摇,是在冰结进入青年期开始停止成长的数年后。
事情发生在某天深夜。
察觉到有人在附近,让火花抬起原本落在书籍上的视线。
他的住处反映着自己的价值观,是一个几乎没有多余物品的空间。如果要说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大概就是他长年以来持续收集的各种书籍而已,话虽这么说,那些书籍也几乎全是火花自己抄写原本柳下来的手抄本,更何况窃贼也不会挑这种位于郊外的独居男子住所行窃。

不过以防万一,火花还是拿起了平常几乎不会使用的手杖。
“火花老师……”
不过这时从屋外传来的细微声响,让火花打从心底里感到惊讶。那是一名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访客。
就算知道声音主人的身份,火花依旧半信半疑的将门打开。即便看到想象中的人物站在眼前,他依旧难以掩饰脸上的错愕。
在屋内灯光照耀下,那带有艳丽白色光泽的头发与罩着头的薄纱在夜色中浮现。原本用来遮蔽白天强烈日光的头纱,此刻用来遮掩除了脸侧发丝的耀眼长发。
眼前这名应该藏身在神殿深处的女子,为何在没有侍从跟随的状况下来到街上?而且为何是选在深夜?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住处——火花内心抱有许多疑问。
尽管如此,火花还是将疑问吞了下去。
他用像是对待这名女子童年时候的方式,脸上挂起温和微笑,并用温柔的声音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怎么了?冰结。”
女子只是听到这句话,眼眶便立刻泛起大滴泪珠并放生哭泣。
她的动作让头纱滑落至地面。
从头纱下露出的白色长发上挂着珠宝饰品,女子的眼泪就像饰品上的宝石一般,在月色下泛着动人的光泽。

看见冰结肩膀颤抖的哭泣模样,让火花难掩动摇。
如果自己将她视为一名成熟女性来看待,那么就不该让她轻易进入屋内。可是火花也不认为自己应该把深藏神殿,对外界事物完全无所知而感到陌生的冰结就这样让她在深夜里独自离开。
最后他还是决定应当先让她停止哭泣,并暂缓做出结论,并对冰结敞开家门。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如果方便的话,就进屋对我说吧,外面也已经深夜了。”
冰结就像小孩一样点头回应了火花的话语,并顺着他的意思进入屋内。当冰结在对方示意下坐到椅子上的瞬间,由于她身上令人惊艳的色彩,让这间欠缺装饰的屋子泛起了不一样的光芒。
透过屋内的照明重新打量冰结之后,火花明白她的眼泪是在见到自己之后感到安心,紧绷的青训在瞬间瓦解所产生的反应。
察觉到这个事实,也让火花稍稍感到放心。
火花拿起水杯,用机器装了一杯清水,接着从柜子的容器里抓了一小撮干燥花草放进水中。
倒入杯中的冰凉茶水带着淡淡的芬芳。
“这种花的香气有平复情绪的效果,你先喝一点吧。”
“谢谢。”
坐在冰结对面的火花静静地看着她喝下茶水。在看到她的表情透露出情绪稍微放松的变化之后,这才用缓慢的语调提出疑问: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大祭司大人下了一则预言……”
“大祭司大人吗?”
那是一个火花也十分清楚的人物。
她是在先王在世时就负责统御整个女神殿,拥有着“女神的加护”,收人尊敬和爱戴的女性。
而这位卓越的女性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她拥有着将可能成为命运的未来透过言语进行表达的能力。
虽然预知的内容只是零星的词句,连完整的话语都算不上,但是却从未落空。因此她的每一次预言也成为了这个国家所有人公认的真理。
“大祭司大人的预言,说了不好的事情吗?”
火花如此推测道,语气相当温和。这让低头难以启齿的冰结偷偷看了一眼火花的表情,接着用仿佛童年时那样撒娇般的声音说道:
“那应该……不算不好的事。对国家来说,应该算是吉事。”
“……我并不是‘神殿’的人,所以冰结你也不需要以神官的身份进行解释,说出你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了。”
这番话语让冰结缓解了眉间的紧张。
她那一直紧绷的情绪也得到了放松。
对于持续被要求展现符合女王继承者身份的举止的冰结而言,愿意倾听她自身想法的火花是十分珍贵的存在。

冰结也对自身过度依赖火花亲切态度的心态有着自觉,也理解为此担忧的他与自己保持距离的决定。
可是冰结还是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
有无数人是将自己视为指引国家未来的下一任女王,并以这种尊敬的姿态倾听自己的话语。
可是在那当中并没有人真正想听冰结自身的话语。
这是自己早已明白,也从过去开始从未抱有疑问的事。
然而正是因为经历了与火花共处的时间,让自己了解到那是一种十分孤独的状况。
原来自己一直想要像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一样,拥有一个可以容忍自己的任性、让自己撒娇的对象。
而这样的自己,只有唯一一个能够撒娇的对象。那是自己知道可以诉苦、可以容许她撒娇的人。
正因为火花是这样的人,冰结才会跑到他的身边,才会愿意去依靠他。
“预言说我……会生下‘王’。”
听到冰结的话语,让火花因惊讶而睁大红色的双眸。
“我的孩子会成为‘王’,而不是我……那就是大祭司的预言。”
所谓的“王”,在整个南国能够指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女王,而女王必定会是完璧之身,终生侍奉于南国百姓和女神大人。

那个自先王遭到“蔷薇”的杀害之后就一直位于虚位的存在,究竟有多少人期盼能够再次出现,是无需多做解释的事情。
因此那的确是“吉事”的预言。
换句话说,那等同于宣告这一任的继承者并不是人们所谓的王的预言。
“我并没有因为自己并不是女王而感到叹息,可是……”
冰结再次低下头,满脸苦涩的挤出让人难以挺清楚的微弱声音。
“在那之后,想成为新王‘父亲’的候选者们……就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络绎不绝。”
“原来如此……”
理解到发生的状况,也让火花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南国人一直是以母系社会为基础,孩子也是在母亲的身边长大。话虽如此,父亲也并非与自己的孩子毫无关系。
在这里每个父亲都会赠送孩子刻有孩子与自己名字的“护身符”以保佑其健康成长,那是父亲知道自己有这个孩子,会庇护他成长的象征,对南国人来说也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也就是说,这次预言导致许多认为“王的父亲”非我莫属的野心家们竞相出现。
例如想要在神殿获得更多发言权的神官,或者想利用自己与孩子的关系借此参与国政,亲手主导国策的人。

虽然野心的形式并不只有一种,不过从那些人敢主张自己有资格成为王的父亲的表现来看,可以看出那些人多半对自己充满自信。
不过对冰结而言,那也是让她承受巨大负担,近乎恐惧的现象。
“如果我的责任就是与某人结为连理,生下未来能够成为王的孩子……那我也可以接受……”
“冰结,这……”
在神殿深处过着平静的生活,鲜少与人来往的她,突然暴露在许多满腹野心的男人面前,这对年纪尚幼的冰洁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恐怖经验。
想到这里,火花的表情显得更加不悦且愤怒。
“可是我……就算这样,我……”
冰结那对不停落泪的紫色双眸望向火花。
在她白色秀发上的透明宝石带有与泪水十分相似的光辉。
“要我跟那些甚至不打算唤我名字的人生子……我实在……实在……”
“没关系,冰结,你会有这种想法是正常的。”
火花的手掌温柔的轻抚那白色的发丝。
从他口中说出的,正是冰结想要听到的温柔话语。
火花就是这样,能够接受自己原本不被允许存在的抱怨与任性。
欣喜与罪恶感让冰结发出了就连儿时都不曾有过的抽泣声。

“今天……我可以呆在这里吗……?”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这也是你难得会有的任性要求嘛。”
火花并没有特别制止,而是肯定冰结,让她尽管流露出自己的感情。
就连她之后所提出的一系列任性要求,火花也只是面露困惑的苦笑,并没有拒绝。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火花实在是无法再对她多做强求。
让冰结躺在床上休息之后,火花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似乎哭累了而入睡的冰结,对于在火花面前入睡并不感到抱怨。从她那与年龄不相符的无防备表现,让火花重新意识到眼前的女子是个只知道在神殿最深处生活,不知世事的温室女孩。
(冰结会忍不住逃到我这里,也是在怪不得她……)
火花在内心做出如此独白的同时,也伸手轻抚她的头,看着那仿佛幼子般的天真睡脸。或许是反射动作,冰结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过她说的……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就是了。)
火花叹了口气,接着伸手调了下灯光的亮度,他不希望冰结的安眠还要被灯光所妨碍。
(在“神殿”那里,不会有任何人直呼冰结的名字。虽说或许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如果就连想与她生子的人都那样……)

虽然冰结身为公主殿下而受人尊敬,不过在那个地方,她也只是会被当成“公主殿下”看待。
神殿轻视她个人人格的状况,并非是怀抱恶意,反而正是因为抱有敬意才会毫无自觉。
冰结得与那样的人结合,并生下孩子。
(虽然如果说成是责任,也就如此而已,可是……这种事,在感情上无法接受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政策需要,这样生下的小孩并不罕见,尤其是在贵族和王权之中更是比比皆是。
不过对于这名从小就为了自身责任而拼命忍耐至今的少女,火花还是想尽可能的为她实现她为数不多的任性心愿。
(身为预言中王的母亲并且又是公主殿下,这些确实都是只有冰结才能抗下的责任。尽管如此,那也不能构成否定冰结自身心愿的理由……)
“我认为,你应该也可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才对……”
火花的话语中充满着善意与温柔。
不过,那并不是基于如烈火般的恋爱感情所说的话。
尽管如此,正因为抱有这种想法,当冰结隔天早上睡醒的时候,火花问道:
“你会逃到这里……是因为冰结你认为如果是我,就是可以生孩子的对象……我可以这么想吗?”

听到火花这番话,让冰结脸颊羞红,同时难掩脸上的欢喜。
虽然冰结脸上的表情难以看出变化,不过在朝阳的照耀之中,火花清楚地看见了浮现在她眼中的感情。
然而冰结却紧抓着自己的衣摆——缓缓摇头。
那表情与动作截然不同的反应,展现出她想要否定自己感情的抗拒。
注视着冰结如此反应的火花先是微微苦笑,接着伸手抚摸她的头。
“如果这样做,会让我走向不好的未来是吗?”
听到火花的话语,让冰结一脸错愕的抬起头。
冰洁虽然没有给出任何肯定和否定的答复,但是她的表情已经给了火花十分清楚的答案。
“你曾经和我说,如果我和你扯上关系,我就会死……和你生下孩子,会将我拉向死亡的命运吗?”
“…………唔!”
火花就像与他初次见到冰结时,用温和的微笑接受死亡宣告的时候一样,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的绝望或者悲观。
正因为这样,让冰结决定对他坦率说出自己和他在刚见面时所被告知的未来。
如果不说出来,火花就会实现自己的心愿。
如果不告知拿个未来,自己的心愿就有可能实现。
这些都是自己早已知道的事。

正因为早已知道,让冰结不愿做出仿佛在欺骗火花的行为。
颤抖的声音反映出冰结此刻的心境。
“大祭司说……,火花……如果和我生下孩子……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丧命。你会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失去性命……可是如果没有生下孩子……就能安稳的结束一生……”
“那就是大祭司所‘看见’的未来吗?”
在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冰结也不认为这件事情是真的。
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大祭司所说的意思。
自己对于眼前这个温和对待着自己,容忍着自己的男子的感情,最终会导致他死于非命这个事实。
正是自己的心愿导致了火花死亡的未来。
因此冰结在决定让对方理解不实现她心愿的可能性后,将决断的权利交给了他。
“……没关系,冰结。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不幸的预言。”
伴随着火花的笑容,冰结赌上了她会给予自己期盼答复的可能性。
“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得到就算期盼也不一定能够得到的孩子。那是,非常幸福地预言哦。”
因为对方给予的温暖话语,还有自己心愿得到对方接纳的喜悦——当冰结为此而落泪的时候,火花也缓缓地将她拥入怀中。

……
数年之后。
在那个时候,火花已经能够公然造访冰结位于神殿深处的私室。
不像外界人一样拥有婚姻形式的南国人,当男女拥有生子关系时,通常是男方前去看望被照顾中的女方。
而在这个过程中,也让火花有了较为不同的认识。
用来通往神殿内部的居室,绕过信徒朝拜地方的通道往往有着卫兵在把守。此时的火花已经不需要一一获得许可,可以直接从卫兵面前走过。不过对于看不顺眼火花的贵族子弟,依旧会在通往冰结私室的路上不断地找火花的麻烦。
得知此事的冰结相当气愤,不过火花完全不需要劳烦冰结动手。
看见他们刻意表露情绪的反应,让火花对于他们的评价一直都是十分低微。
如此头脑简单的人,是不可能在未来为自己承担国家重任的孩子有任何帮助的。如果这种斗胆有自信成为冰结的伴侣,实在是不自量力。
不止如此,这些人遑论智慧,甚至根本毫无品性可言。
火花在内心给他们的评分,一直都是不及格。
尽管面对的都是剃个远远比自己健壮的对手,火花仍就没有丝毫惧色。
火花本身并没有任何武术天赋,在普遍拥有着强健体格的南国人中,他的体质可以说是脆弱的弱不禁风。

然而他从来不会逃避自己的这份弱点。
“就算天生拥有强大的力量,如果不能活用,那么比没有力量的人更加毫无价值。”
他用冰冷的话语说出自己的评价。原本确信拥有着压倒性优势的人,所有自信也会在对手展现压倒性力量的瞬间被摧毁殆尽。不过这点程度的“小花招”也还只是开场白罢了。
此时在火花的微笑当中,隐藏着刽子手一般的刺骨寒意。
直到这一刻,那些人才明白眼前这名瘦弱的男子,并非如同外表一般的柔弱存在。
不过他们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这样,当没有神官身份的火花在神殿内确立存在感的时候,冰结也怀上了他的孩子。
那个孩子,叫做周可儿。
食物语女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