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窃国者侯
2023-06-13 来源:百合文库

“我们还是难以想象你要用这么激进的手段实现权力更迭,”空洞的声音又在卡塔琳娜的梦境里响起,“如此残酷的手段在我们这里的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我只是想尽可能提高成功率而已,”卡塔琳娜的语气略显焦躁,“具体的事情你们就不用管了,结果都是一样的——你们给予这个世界以源源不竭的能源,我给予你们充沛的熵能作为回报。我们只要能达成这笔庞大的交易就可以了。”
“那也不必杀了你们帝国宫廷里大半的人吧?!”那声音质问着,“这么大的动作之后怎么收场?我们现在的能量通道只能支持建立通信和维持你的永生,根本不可能直接干涉你的世界的其他物质存在,更别提让所有国民无视如此大规模的屠杀了!”
“我自有办法,”卡塔琳娜压抑着不满,“这边的事情不用你们插手。”
“......算了,”四周传来无奈的叹气声,“事到如今也只好更加信任你了,虽然我们并不急于完成我们的交易,但等待也并非无限期的,尽快建立起我们之间的大型能量通道,这对你我都好。”
新年后的帝都依然是寒风呼啸,白雪皑皑,冬季的古丽江仍在缓缓流动,不时从中散出一丝水汽,似是急不可耐地要把春天带回这片冻土。帝都中心宽阔的街道偶尔还会因为川流不息的人潮和车辆陷入短暂的拥堵,不过更多的时候,帝都是静谧的,在寒冷的冬季尤为如此,像一位伫立在河畔身着轻纱的少女,静静地等待着些什么。

卡塔琳娜从梦中惊醒过来,每次和另一个世界对接完信息之后,她总会试着很快醒来,不然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受困于梦魇。具体内容总是在醒来之后忘得一干二净,但那种感觉似乎还残余着些许,她在追着什么,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在空旷的长廊里不断地奔跑,望不到终点也望不到起始。
门外传来两三下叩门声,这声音在女皇的大卧室里回响着,显得就像卡塔琳娜梦中的声音一样空洞不堪。“您醒了吗,皇...啊不,女皇陛下?”门外应该是莉娜了,虽然一众女仆大多都说她的声音略显冷漠,但卡塔琳娜却不以为然,在她的脑海里,莉娜的声音总是那么熟悉且温柔。
“啊,刚醒没多久,我这就出来。”卡塔琳娜从床上翻起身来,三下五除二穿戴好了自己的衬衣和制服,在胸前别上皇家徽记,踩紧保暖的长靴,大踏步地走出卧室,顺势搂住了高她半头的莉娜的后身,示意让她一同出发。
“已经过去三天,再怎么迟钝的家伙也快察觉出异样了,”卡塔琳娜自言自语着,声音大小只足够让莉娜听清,“今天一整天有的忙了,我再和你重新整理一下计划,
现在是七点整,八点的时候把预先准备好的宣言广播出去。我们现在先去欧列家族在帝都的宅邸,我得到的情报显示欧列家族的一把手和几个组织头目会在今天上午抵达那边进行聚会,具体内容不清楚,不过绝对不会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们的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抵达那里,但空降部队可以提前在那边埋伏,以防万一,我们还要再秘密派一支小型装甲部队到附近作为掩护,他们可以抄近道,和空降部队在同一时间抵达作战位置。

另外,派宫廷卫戍队到帝国议会控制局势,今天早上有例行的议会议题辩论,只要听到宣言广播后场内有任何的骚动,就进场控制秩序。通知其余地方的部队提前部署到当地的广播站、电视台、警察局以及监狱,控制当地局势。所有部队如果发现任何胆敢破坏电子设备、攻击军人、扰乱机构运作的人,首先鸣枪示警一发,若示警无果可当场射杀。听明白了吗?”
“明白,”莉娜同卡塔琳娜快步走下台阶,轻声答应,“我这就通知所有部队按原计划展开行动。”
“哦对了,”卡塔琳娜刚打开车门,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跟随宫廷卫戍队行动,我自有安排。”
“是,女皇请多加小心。”莉娜立正站好,缓缓行了一个军礼,女仆的长裙摆随着寒风飘摇,优雅的服装配上军人的象征总是显得那么突兀。卡塔琳娜的轿车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冬日的朝阳向着她的方向投出刺眼的光芒。
“提前了十分钟吗,”卡塔琳娜坐在发动机罩上,摆弄着手里扁平的钢酒壶,望向欧列家族的庄园和四周的商业街,今天是工作日,街上只有通勤的些许行人,“人应该都到齐了,景也早就搭好了......观众最好还是不要有罢。”

风相较于清早时已经弱了许多,卡塔琳娜解下大衣,顺手把酒壶里的洋酒一饮而尽,享受着难得的休息。电线上的麻雀沉寂着,只是为了午后的捕食而积攒精力。
冬日的暖阳总带着让人懈怠的温暖,而懈怠往往会给一个周密的计划带来些不必要的有趣变化。
她看了看表,是时候会会那帮吃里扒外的混球了。只消从车上坐起身来,径直走向宅邸的大门,按下电铃,再平常不过的访客流程。
“您很准时,皇女卡塔琳娜,”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位年轻女仆银铃般的声音,“我这就为您开门。”
“多谢,”卡塔琳娜学着那些绅士先生的样子,轻摘大檐帽示意了一下,“替我向你们的女仆长问声好。”
刚迈进大门,卡塔琳娜就听到楼上传来英菲尼·欧列,今日欧列家族首领的大嗓门:“我实话跟你讲,不是我不想供你们矿,可矿场上一半工人闹罢工,四分之一在摸鱼,八分之一带头闹罢工,剩下的要么是找不着人要么是窝家里,你说我这矿还从哪儿给你捣鼓过来?!”
“不是我执意要催促您,欧列先生,”如此老成而低沉的声音想必是雪莉·谢普亚德,德里亚帝国造船厂和轧钢厂的主管,铁矿和煤矿的匮乏已经让她的工厂近乎停摆,她冷静的语气强压着自己的恼火,“再这样下去,无论是我的工厂,还是其他冶炼厂,乃至整个德里亚帝国的产业都不得不全线停工。无论如何,我们再也没法忍耐了,今天就一定要解决这些事情,这么多人可都等着盼着新矿到厂呢。”

不少人随声附和,屋内瞬时吵得不可开交,尽管少说有十来号人各执一词,但卡塔琳娜听得出来,无非就是现在要矿和现在没矿的争论,任凭给他们一整天时间也不会讨论出个结果。
“嘿,先生们,女士们,”卡塔琳娜径自推开沉重的木门,屋内随着枢轴的吱呀声安静了下来,“我想,既然是这么严重的问题,皇室应该有那么一点发言权吧?”
“哦...皇女殿下,”欧列的神情从刚刚的愤懑陡然转成了阿谀,“真抱歉没有出门迎接您,还请宽恕我的罪过。如此琐碎的事情还是不要劳您这样高贵的皇室大驾光临的好,只要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去做就好了......”
“是么?”卡塔琳娜戏谑的笑容滑过脸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点破事都闹了大半年了。皇室供你们衣食住行,可不是让你们在这天天扯闲篇的。购置新殖民舰的资金四个月前就陆续打到了各大公司,到现在连个船底子都见不着;再看看东城商业区计划建的那幢新办公楼,到现在了连钢筋都没架起来,但我更奇怪的是为什么离它不到五十米还放着一个空置的十来层高的办公楼。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个交代?”
“不不,您不是也知道吗,”谢普亚德神色突显有些慌张,“没有稳定持续的矿物供应,我们也没法开工啊。倒是欧列那边天天不知道干着些什么,明明德里亚的矿山还充裕得很,却连个煤渣都不带出的。至于那个办公楼的事儿......”

“你少血口喷人!”欧列涨红着脸,“我们现在矿场的设施算不上充足,工人们还总是动不动就罢工停产,无论怎么督促他们就是不听,下面管理层的也是沆瀣一气,一边拿着高薪还一边鼓动工人接着闹事。是个人都在混事,我能怎么办?”屋内衣冠楚楚的商人们借着这劲头,就像幼儿园里抢玩具的孩子一样大吵大闹了起来,甚至还用着无比恶毒的污言秽语互泼脏水,不亦乐乎。
“停停停...”再这么听下去,卡塔琳娜觉得自己的脑仁都要炸了,“这么着吧,我作为皇室的代表和你们做个交易。我有办法解决你们的问题,但相应的,你们要付出差不多对等的代价——”说到这,卡塔琳娜故意停顿了一下,惹得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欧列的脸还因刚才的吵闹而半涨红着,谢普亚德的小眼睛则慌张地打着转,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上慢慢渗出。
“你们要把在德里亚帝国拥有的所有产业全数交给皇室,一分不剩地全交上来。你们的新职位皇室会好好安排的,但做好从此过不上如此奢靡生活的心理准备。”话音落下,一片死寂。直到谢普亚德的汗珠砸在地上,才有人打破沉寂,而那自然是屋内体格最强壮的欧列,不过,他也许也是最懦弱的:“皇女陛下...难道我们这些忠诚的仆人不值得信任吗?我们一直都忠心耿耿地追随伊卡娅和塔岚莎女皇,从未动过半点僭越的邪念。请您放心,这些问题我们很快就会解决,所以......”

“不可能!”谢普亚德的小身板居然能发出这么震耳欲聋的声音,屋内的人尚未从余悸中缓过神来,又被吓了一大跳,“那些事情我们都能够自己处理,用不着皇室插手,更用不着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插手!少拿皇室来威胁我们,你没了皇室做后盾,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已,皇室要是没了我们这群精干的帮手,他们什么也做不到!”屋内的气氛随着谢普亚德铿锵有力的声音躁动起来,嘘声此起彼伏,像是要直接把卡塔琳娜轰出房间一样。
“哦,我相信你肯定会答应我的交易的,”卡塔琳娜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会给你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时,全帝都的广播、电视都插播了一条紧急通知,抛去一堆无意义的礼节说辞,其内容无非就是这么一句话——“伊卡娅女皇与塔岚莎女皇去世,卡塔琳娜·迈耶继位”。声音之大,就算在帝都城堡的地下室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抱歉忘了向你们自我介绍,我是德里亚帝国女皇卡塔琳娜·迈耶,伊卡娅与塔岚莎女皇已于今日由于急性心力衰竭相继去世,由于各合法继承人选择放弃继承权,即日起由我代行德里亚帝国女皇职责。”看着谢普亚德和欧列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卡塔琳娜尽全力憋住了笑意,“我只想和各位说一句话,我希望大家都是识时务的俊杰,而不是妄想着自己能力挽狂澜的蠢蛋,和我合作会有美好的前程,与我对抗只会落得理所应当的下场。现在请你们做出选择吧?”

“骗子!”说话间,一发手枪子弹从人群中射出,击中了卡塔琳娜的胸膛。虽然什么伤害都不会置她于死地,但卡塔琳娜的痛感依然十分真实,她捂着伤口缓缓倒在地上,一边做出虚弱的样子忍受疼痛,一边摸到早已准备好的发信机,狠狠地按了下去。
“轰!”一时间,房间里弹片横飞,血肉四散。一发152毫米的榴弹硬生生砸进了别墅的外墙,在白皙的混凝土上撕下了一个漆黑的豁口,随后又用巨大的爆炸掀翻了屋顶,把屋内的所有活物悉数吞噬,只剩下被炸得撞在墙上,灰头土脸的卡塔琳娜。过了不到一两分钟,几辆坦克带领着装甲车疾速驶来,数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宅邸的大门,寻找着任何可疑的迹象,当从硝烟和火焰中看到卡塔琳娜的身影的时候,他们赶忙迎上去检查她的状态。
“没事,我没事,”卡塔琳娜抖了抖身,把手往士兵戴的手套上拍了一拍,“记得给每个尸体都补上一枪,就算是不太完整的尸块也别漏下。”“是,女皇,保证完成任务。”几名士兵敬了个礼后,立马在废墟里搜寻了起来。
卡塔琳娜缓步走出宅邸的大门,在门口附近的地面上,她看见了一位身着长摆女仆装的年轻女子,无所适从、神情恍惚地瘫坐在人行道上,她头发和身上还粘着许多不自然的灰尘和碎渣,想必是一位被卷入此事的欧列家女仆。“估计还是吓到你了,抱歉。”卡塔琳娜把手里的酒壶递出去,示意她接过。她看看卡塔琳娜的面庞,又看看那手里拿着的被砸出一片凹陷的酒壶,惊魂未定的她颤抖着把它捧在手里,大口吞咽着里面的琼浆玉液。

“我也是没办法,”卡塔琳娜顺势坐在她的身旁,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虽然她还是很紧张,但卡塔琳娜温和的摩挲至少让她不至于颤抖得把酒灌进肺里面去,“这就是生活,对吧?”
不久前,雕梁画栋的帝国议会里,一片死寂。倒不是因为他们听到了欧列家族被皇室盯上的风声,卡塔琳娜的计划大多都很极端,而且是临时决定的,只有在执行前,她身边的人才会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风声”,换一种说法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平日里人声鼎沸的议会之所以能陷入如此的死寂,是因为他们刚刚得知卡塔琳娜如此唐突地越级加冕——只用了一个短短的新闻式的通知,就把皇冠顺手扣在了自己的头上。按道理来讲,帝国王室的加冕仪式都要议会来帮忙操办,更何况这次是皇位的继承仪式,谁给她的熊心豹子胆来打破这么久的规矩?
更让这帮政客惊愕的是,伊卡娅和塔岚莎女皇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如何去世的,在场所有人都未曾亲眼目睹,所剩下的只有卡塔琳娜的一面之词,死无对证。不少在场的人回想起来三天前的那场不欢而散的新年宴会,由于主会场的信号中断,许久不能重新连接,在各大酒店开办的分会场只得早早散席,各路人马分道扬镳——难不成主会场出了什么状况?在那之后,伊卡娅和塔岚莎女皇确实没有再出现在公众的面前,但其他各路要员或多或少地还在和党派成员们进行联系.....

死寂,还是死一般的寂静。一个座位就像是一个镣铐,死死地把每个挣扎的躯壳拷在椅背,钉在地上。他们拼了命地想要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出点线索,兴许其中就有卡塔琳娜留下的蛛丝马迹,而这些将成为打垮她的利器;但他们又不敢让大脑再多想一点,兴许再多想一点,多知道一点,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像他们这样的政客,贪生怕死的还是要多些。
门倏地开了,快步跑入的士兵身上挂着明晃晃的冲锋枪,他们循着议员们的身后跑过,把整个帝国议会围了个水泄不通。莉娜和她的护卫随着士兵鱼贯而入,站在圆桌最中央的空地上,轻描淡写地传达了卡塔琳娜的旨意——“解散帝国议会,遣散所有议员”,从今以后,帝国议会将会成为历史。固然,帝国那部不成文的宪法上尽管没有确认皇帝具有直接解散议会的权力,但它也没说过皇帝没有这个权力;更何况,就算那部宪法上制约了皇帝,它和它所代表的帝国议会还是抵不过一发子弹。
交头接耳的细娑声时断时续,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少数人尽管有些许不满,但不满也仅限于需要去找另一个混饭吃的工作。帝国议会自从财阀家族势力渗透过半后,早就成了他们的印章机器,甚至于在皇室的眼皮底下干着私批公文,中饱私囊的勾当。卡塔琳娜之所以对这些旧事既往不咎,主要还是想要避免更大规模的混乱——财阀家族利用私藏的货物和钱财构建黑市,拉拢了一大批对皇室失去信心,专为他们做事的“万事通”。假如这些人突然失去财阀的支持,其结果只有两个,要么因为恐惧四散而逃,要么如绝境之狐拼死一搏,“围师必阙”,卡塔琳娜还有的是办法解决他们,完全不必要引火上身。

看着那些沉默着走出议会大厅的议员们,莉娜颇有些惊讶。她不明白,为何这一次面对的明明是更为强大的,近乎全体财阀势力的代表,却不费一兵一卒便大功告成,此前在宴会上却要大动干戈。不过她也没必要明白了,接下来要有更多的事情要忙:卡塔琳娜已经成为了帝国唯一的掌权者,此后会是无尽的改革、修复、破坏,以及所有能在政治舞台上出现的明争暗斗,在这之后,整个帝国都会为之大有改观,无论对于它来说是福是祸。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国·甄宓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