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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芙】涉江采芙蓉 忧伤以终老(三十二)

【逍芙】涉江采芙蓉 忧伤以终老(三十二)


夜祭——落后始知如幻身
天忽然落起雨来,四下里微微起了些凉意。锁头去书房缠杨逍教他功夫,晓芙牵了雁儿到厨房收拾碗碟。
忽听得一阵琴声飘飘渺渺地传来,初时悠扬,渐渐转为缠绵忧伤,晓芙一时有些晃神儿。
没过一会儿,锁头缩着脖子跑进来,忙不迭地挥手去拨满身的细雨。晓芙逗趣他,“你不是在你杨大哥房里学功夫?怎么却舍得过来了?”
锁头一把抢过雁儿手中的碗,嘻嘻一笑,“哥哥来!雁儿去玩。”然后转给晓芙一张苦脸,“别提了,杨大哥一直在弹琴,一边弹还一边喝酒。反反复复就一支曲子,我听也听不懂,实在太闷,还不如来陪你们刷碗。”
晓芙闻言不语,似乎更专注于手中碗碟,一转身却将刚洗净的一只放回了还没洗的盆里。她面上一愣,忽地停下手,拔步出门。
锁头拾起灶台上的碗,摇摇头,“这一个一个的,都好像得了癔症似的。”
书房外,晓芙静立窗前。
屋内,吟诵之声伴着泠泠琴声传出: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逍芙】涉江采芙蓉 忧伤以终老(三十二)


时已入夜,雨势渐弱,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淅沥敲打着芭蕉叶子,越发衬得小院一片幽静凄迷。
晓芙忽地忆起,第一次听他扶琴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那时,她不过是个被他顺手搭救的峨眉弟子,而他不过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魔头;而今,他二人却一路同行,相互扶持,并肩而战,生出这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这短短一月间,却让人生出恍若隔世之叹。她心潮起伏,郁郁之情难以纾解,呆立半晌方黯然离开。
杨逍听她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轻叹口气,“早知不能,你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壶内酒已喝了大半,杨逍终于打起精神,推开屋门。夜风带着些许凉意侵入门来,他浑然不觉,却看见晓芙和锁头打了伞蹲在院中,不知在做什么。
他愣了一愣,拎了酒壶慢慢踱步过去。
院中那丛芍药花前,摆着些祭奠用的水果点心,晓芙正背身在地上布置香烛。杨逍这才明白那日她买的白烛作何用处。
锁头为晓芙举着伞,看见杨逍,正要叫,杨逍却摆摆手。锁头会意,将手中布伞递给他,悄悄离开。
布置妥当,晓芙跪了下去,声音有些暗哑,“锁头,把五色纸和火折子递给我。”身后人遵嘱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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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燃纸钱,拜了三拜,“娘,十年了,您在那边都好吗?芙儿都好,您别挂念,师父她老人家待我很好,爹爹和小娘……也都待我很好。”她停了停,轻若蚊蝇般道,“娘,我最近碰到个人,虽然平添了许多烦恼,但他待我,也是很好很好的。”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叹息,晓芙猛一回头,这才发现执伞的已换了人。她沉默了一阵子,轻声道,“今天是我娘亲的忌日。”杨逍点点头,蹲将下来,把伞又多给她递了一些。
晓芙凄然一笑,望向园中那片鲜妍,“娘亲去世的时候,我只有七岁,其实很多事早记不清了。只记得爹爹与娘亲原本极是恩爱,因为我娘闺名从芍药花来,又甚爱芍药,爹爹便将纪府前后都种了个遍,哄我娘开心。每逢春天,我家四处都夭夭灼灼,红成一片。”忆起儿时光景,她面上涌出温暖笑意。杨逍见了,不由也随她一笑。
 “可那天……”她语气忽地一涩,“窗口的芍药花开得也是这般好看,香气四溢,蜂萦蝶绕。屋外一片暖阳,而娘亲的身体却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冷下去,除了抱着她哭,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逍无言,半晌方问,“你爹呢?”
“他……在我小娘那里,那天……是我弟弟两岁的生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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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晓芙从没对任何人讲过,今日却这般理所应当地对他讲了——有人分担的感觉真好,泪水已然爬满她眼眶。
“今日阶前红芍药,几花欲老几花新。开时不解比色相,落后始知如幻身。”她轻轻诵道,“娘临死时,口中一直喃喃念着这首诗。我曾奇怪,她明明是那么清淡温婉的一个人,怎么却偏偏喜欢这闹哄哄的姹紫嫣红?她说,人在这世上,许多事情都留不住,所以,面对逝去的东西,该当用淡然的心去对待。但人的一生又太过短苦,只有像芍药这般拼力盛放上一遭,才是值得。这话我那时还不太懂,现在倒好像有些懂了。”
杨逍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将手轻轻搭上她肩膀。这一搭不要紧,她忍了半天的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坠个不停。
杨逍忙寻手帕给她,却发现袖中空空如也,这才记得昨日给了她。晓芙已掏出一方素帕擦着眼泪,他瞧着眼熟。“本来洗净要还你的,看来还得等再洗一遍了。”她哽咽道。
他涩然一笑,“傻丫头。”
“我总是不懂,爹对娘本来那般恩爱,却怎么说变就变?世间男子原本都是这般薄情的么?”她转脸来,目中满是哀伤困惑。杨逍一愣,待要冲口说些什么,终是转为喃喃自语,“那倒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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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芙复又垂下头去,“在我心中,爹爹是个大英雄。我仰慕他的豪情,留恋他的慈爱,但终难释怀他对娘亲的凉薄。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杨逍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确有些两难,但英雄慈爱是一回事,薄情又是一回事,怕是难以相互抵消。”
晓芙忽地抬头望他,眼里还带着些蒙蒙水雾,“你说过,酒可以悼亡,是不是?”
“额……”杨逍有些不明就里,还未及回答,晓芙已将地上酒壶拾起,在烛台前洒了一道,又仰头送了一口入喉,“人都说酒味苦辣,其实我很想好好尝尝。”她目光有些迷离,嘴角却浮上个甜美笑容。
许是酒气作怪,晓芙脑中有些恍惚,昏沉沉地忆起娘亲临终时的情形。
那天,当她已哭得没了力气,爹爹终于匆匆赶来。他进了门,怔怔站着不动,望着娘的尸身发呆。她挣扎着走过去,将娘留的遗信交到他手里。爹爹颤着手打开看完,这才失声恸哭,抱了娘不肯撒手。
娘下葬那天极其风光,爹伤心地难以自持,她还暗暗替娘感到一丝安慰。可回来却发现,小娘已下令将府里所有芍药都除了去,而爹只冷着脸,一言未发。
她抱着娘的牌位,看着那一地残红败翠,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知道,自己自在任性的日子已经结束。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了娘,没了衷心的护持。她已不再是她,而成了纪府里的一个身份——纪家大小姐。无论拜师也好,定亲也好,她都是纪家大小姐。当然,她也成了灭绝师太的爱徒,武当殷六侠的未婚妻子,却唯独不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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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遇到他,她才惊觉竟有人这样过着一生,这样潇洒恣意,这样自由随心。而这,不曾经也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娘,你别走,芙儿怕。”八岁的她泣不成声。娘亲安慰她,“芙儿乖,不怕,娘亲会在天上看着你。”
“真的吗?”她抬起迷蒙的双眼。
娘嘴角浮出个倦倦笑意,“真的,相信娘,再过十年,等你再大些,一定会有一个人代娘爱护你。这个人一定是真心真意,有始有终,你可要擦亮眼睛,找到他。”
十年了,那个人出现了吗?是殷梨亭吗?还是……?
晓芙揉揉眼睛,怔怔看着杨逍,摇摇晃晃抬了手向他的脸抚过去,想辨认得再清楚些。怎奈她呼吸越来越重,眼皮也越来越沉,手终是支撑不住,垂了下去。
酒壶落到地上,人却往他怀中倒去。
杨逍忽见晓芙抬手递向自己,心头不由一阵猛跳,刚想握住,却又见她倒了过来,一时愣在当地不敢动,轻轻唤她,“丫头……晓芙?”
她还是动也不动,他忙将她扶起,却见她脸上、颈上红彤彤一片密疹,不由大惊,再推开袖子一看,也是一片猩红,这才记起她曾提起自己有酒病,顿时一慌,抱了人便往屋中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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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急急唤了锁头过来照看,自己就要疾奔出去请郎中。锁头却一把拉住他,“晓芙姐这病,我知道怎么治。吴长老在世时就常犯,我有方子,杨大哥去药铺抓回来就行。”
不出一刻,杨逍就站在满陀城最大的药铺前,他砸开门,照着锁头的方子抓了几副,却又一阵犹豫,思来想去,还是请了个郎中回来。
郎中诊了脉,又看了看晓芙身上病势,开出药方,“丹参、冬凌草、四季青内服,另加金银花、生地煮水外用。”竟与锁头所说毫无二致,杨逍不由有些惭愧,拉了锁头过来解释,“我不是不信你,只是……”
锁头却混不在意,嘻嘻一笑,“嗨,没事没事,晓芙姐对杨大哥太过重要,杨大哥自是要小心再小心的。”
杨逍干咳一声,“我去煎药。”
“我去我去,你多陪陪晓芙姐。”锁头抱了药,一溜烟便往厨房去了。
那郎中六十来岁,姓王,是城里的名医。他仗着医术高明,平日脾气就不太好,这半夜三更被人拉了来,心中更难免有些怨气,既诊完病,就对着杨逍一阵奚落,“按说你们年少夫妻,有些闺房之乐,推杯助兴也是难免。但夫人既有酒病,你这个做官人的就该慎之又慎,怎可图一时之欢就肆意妄为,也忒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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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一愣,面上竟是一红,张口待要解释,“老先生想是误会了,我们……”那郎中却不理会他,自顾自道地摇了摇头,“还好饮的少,再多些只怕你要到奈何桥追人去了。”
杨逍心中一惊,原来晓芙此番竟是这般凶险,顿时便忘了辩驳,口中只是称谢不已,又大大加了诊金,叫来锁头赶马车送他回去。
锁头坐在车头,看着他杨大哥在门上抱拳恭送,又急急忙忙往里赶的背影,不免大摇其头,这哪里还有光明左使不可一世的模样?
“嗨,这些男人女人呐!驾!”手中鞭子一甩,马蹄嘚嘚,出了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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