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爱空巢老人

这寒冬腊月,半夜三更的,光他一个大小伙子独自在村祠堂里,为刚过身的老人守夜,就已经够刺激了的。
没想到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隔壁邻居家张大爷竟破天荒地出现在他面前。
彼时灵柩边的音箱里传来梵音阵阵,听得他心里头打怵、脊梁骨发冷。
他不敢直面向厅内正中放置的老人遗像,只缩在角落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眨了眨泌出泪液的眼睛,试图想甩掉那阵席卷而来的浓浓困意。
就在这时,他眼前光线蓦地一暗,正疑惑间,他抬起浮肿的眼皮,定睛一瞧。
嚯!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比电灯泡还要光滑锃亮的半秃瓢脑门,脑门以下,则是一张堪比千年老树皮、上面全是岁月杀猪刀无情划拉下的皱巴巴脸孔。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那张脸上还安着一双幽黑沉静的眼睛,澄澈发亮,看起来异常年轻,与其苍老的外表不相符合,因此给人一种违和感。
而这种突兀的感觉在这夜半灵堂里就显得越发诡异瘆人起来。
尤其是在与老人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他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本能地头皮发麻、瞳孔紧缩,从喉咙里难以自抑地发出短促尖叫,身子猛地往后一仰,谁知后脑勺和后背砰的一声撞墙上,又痛得他嗷呜叫嚷起来。

这会子他意识回笼,什么睡意都飞到九霄云外。
他抬手指着近在咫尺的老人,张口结结巴巴道:“你你你······”
这谁啊?总不能是自家阿嬷半夜诈尸吧?!这不科学啊!再说了他阿嬷也不长这样,难道还去阴间整过容了再来见她大孙子么?!可今儿又不是头七,人还没送走呢咋就回来了?哎哟喂嬷嬷欸,你怎么就变磕碜了捏!
年轻人半晌没再出声,作为新时代的社会接班人,他的脑回路竟在此时此刻,奇异地拐了个沙雕的弯,驱退了第一眼所带来的恐惧感。
不不不,用正常的脑子想想也知道,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棺材里的人。
年轻人晃了晃脑袋,揉了揉脸,使自己镇定下来。
等到他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人不是鬼的时候,老人已经负手在后,蹑地无声地转身走向灵柩所在的方向,并两指微屈反扣敲了敲棺盖,示意他打开,这是瞻仰遗容的一个环节。
这时,年轻人终于想起来老人是谁了,原来是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邻居张大爷啊。
这大过年的,张大爷竟也不嫌晦气,登门来送他家阿嬷最后一程,这是令年轻人感到很意外的一件事。

虽说两家比邻而居多年,但为人孤僻寡言的张大爷自独居以后,就很少与人产生交集了。
他好像很喜欢巡山,常是村里山上两边跑,就像个幽灵一样来去无踪,又好似活在别人的世界之外,和谁都没有联系。
村里人若非见到他,不然平日里也不会刻意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而就算是在年轻人小时候的印象里,也隐约只记得张大爷家的另外两个人,要么在院里懒散泡脚喝茶,要么各自操着口带有南北两地特色口音的福建话,和他家嬷嬷你来我往地掰头。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偷鸡这本老账能被翻来覆去说上好几回。嗐就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按理说张大爷和他家阿嬷也没熟到哪里去,那他怎么就挑了个凌晨人少的时间来呢?着实让人浮想联翩啊,该不会是张大爷之前想搞黄昏恋,但因为太内向害羞了没说出口,结果斯人已逝他追悔莫及,所以才来见最后一面吧?
想及此,年轻人猛一个激灵,没忍住抽了自个儿一巴掌。暗自唾骂自己,阿嬷的灵柩正摆在那儿呢,他就在这边胡思乱想老人的八卦,真不怕夜里睡觉做梦梦到阿嬷来找他算账啊。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有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旋即抬起头目视前方,见是张大爷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目光在注视着他,看得他嘴角抽抽。

估计是他刚才抽自己的举动让张大爷觉得此人脑子有点不好使吧。
不管怎么说,他可不敢让张大爷久等,赶忙走上前打开棺盖给他瞧。
事毕,他请老人坐下喝口热茶。
不多时,茶香袅袅升起,年轻人隔着水汽偷偷瞅了老人一眼。
老人背靠着一面彩绘壁画墙,如一尊雕像般稳坐在长条椅上,双手环胸闭目养神,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带一种莫挨老子的疏离感。
他的呼吸极轻浅,肉眼不见有胸脯起伏,就像死了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年轻人差点想伸出手去试探鼻息,当然他还是压下了跃跃欲试的爪子。
理由无他,不敢惹啊。
真是奇也怪哉,明明他外表就是一个普通老年人模样,可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神秘高人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他。
趁着喝茶的功夫,年轻人斗胆跟老人唠了会嗑,虽然话都是他在说,而且说得还都挺得罪人。
“大爷,我这些年总待在城里很少回村,事都记不太清了,约摸记得您是外省来的是么?小时候老见您和一胖一瘦两个大男人在一起,怎么不见您爱人孩子呢?啊抱歉,您不会一直都没结过婚吧?”

张大爷:“······”
“或者您和其中一位,是内种关系?”
张大爷:“······”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不过也不奇怪就是了,现在时代都这么开放了,我们都懂的。”
张大爷:“······”
几泡茶汤落肚,年轻人又好奇问他,是什么原因驱使他过来。
老人终于开口说:“突然想起来,就来了。”
这些年里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与人告别。
在不断目送人离世的时光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波澜不惊且毫无意义的生活,但其实,他的心自那两人离去以后,就一直没平静过。
隔了好久好久,他发现自己仍活在从前,仍不舍得遗忘过去,仍不甘心接受现实,不愿放下执念与贪恋的一切。
但直到今天,在送走最后一个他在这个村子里有所接触的人后,也就是曾经的隔壁大妈如今棺材里的老人。
到这时,他终于觉得,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那出山那天您要过来看看吗?”年轻人还在问。
闻言,老人睁开双眼,淡淡的说道:“不了,我明天就要走了。”
“走?走去哪儿?”年轻人心里咯噔一下,讶异道。家里正办丧事呢,他难免担心老人受此影响,生出了要离开人世的想法。

毕竟瞧他形单影只的,家里也没个人陪伴,万一悄无声息走了,没有人记得他给他送终可如何是好,到底有些不忍心啊。
可老人没有回答,径自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被年轻人拦住道:“诶诶别啊大爷,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回去路上不好走,还是我送您回去吧,正好替换我的人快来了。”
老人不置可否,年轻人也就当他答应了。
没过一会,交替他守夜的人来了。
年轻人本着关爱空巢老人的美好品德,便热心想搀着张大爷回去,结果他手还没碰到,老人就已越过他走出祠堂大门外,那步伐可比年轻人要矫健轻盈得多了。
当他们走到家附近的时候,远处已经能见晨光熹微,而公鸡响亮的喔鸣声与瀑布水声正在村落上空相和奏,噼里啪啦咯咯叽的唤醒预备要热闹过年的村民。
瀑布飞溅的水珠经风洒落,如烟似雾般笼罩周围,愣将冬日里的干冷空气,化作犹如梅雨天里的湿漉水汽,水汽裹挟寒风扑面而来,犹如无数冰针扎进骨子里,那可比下雪还要让人难受。
年轻人抖成筛子,边走边跺脚。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老人面色如常,跟个没事人一样。不由佩服万分,暗自感叹这老头身体真硬朗。

老人听见那公鸡的叫声,恍惚间又忆起了什么,忽驻足不前,头稍微一转跟年轻人嘱咐道:“你回去要还记得,就帮我杀只鸡献给你嬷嬷吧。”
“为啥?”
“我以前杀错鸡了,给只补偿吧。”
虽说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当时那两人是赔过钱了,还是经过一番斗智斗勇,最终把隔壁大妈的鸡偷来,为年夜饭增添了一道白得的菜。
所以,这是想让他阿嬷无牵无挂一路好走的意思吗?年轻人大概懂得了他简骇言语下的未尽之意。
开口问:“那,鸡呢?”
老人沉默了会,恍然想起来:“家里没人养鸡了,你就拿你家的凑合吧。”
年轻人哭笑不得:“还能这样啊?我拿我自己家的鸡,帮您还清这本陈年旧账,这算啥补偿啊。”
老人摆摆手又说:“总之你看着办吧,我今晚就要离开了。”
他一寸一寸凝视着这片充满回忆的土地。
此时年轻人的家里亮起灯,他的家人端着早餐出来,正要送去给祠堂守夜的人吃,结果出门发现张大爷也在。
因担心他家里许久没开灶,没口热乎饭吃,便客气的塞给他一碗饺子,好歹吃了暖暖身子,也给家里添点年味儿应个节。

老人很久没有过年了,如今看着这一碗白白胖胖的大饺子,出神良久方才默默接过,嘴里嘟囔道:“没有醋。”
这话说得太小声,其他人都没听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捧着碗转身就想回去。
可又被年轻人给唤住:“不是,您老给个准话呀,您都岁数这么大了,不在雨村养老,还想到哪里去?是去旅游还是找亲戚归故土啊?”
“你就当我归故土吧。”老人无悲无喜,没有多言,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门,走进那久未有人居住的冷冷清清的家里。
年轻人目送完老人进去,本想就此转身离开的,可不知怎的,他看着眼前这幢沐浴在晨光下的屋子,脑海中久违地浮现出一段曾被他忽略的回忆画面。
他怔怔站在原地,任寒风吹乱头发,连带着吹飞了思绪,沿着脚下的石头路飘回了多年以前,直到跟上了一个孩子的脚步,随着‘他’跨过门槛,跌跌撞撞小跑进院子里面去。
年幼的孩子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探索,他便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趁着阿嬷不注意,偷溜进隔壁邻居家那幢门口大敞的房子内。
时至今日,他对屋里面的摆设如何已经印象模糊,只记得一张大圆桌上放置的一个香甜大蛋糕,满满当当占据他的视线。

那蛋糕应该是给某个人过生日用的,可是临时出事就没吃上,一直放在那里。至于蛋糕是给谁的,在桌面放了多久,他也不晓得。
小孩子嘛,总容易被甜食所吸引,他也不例外,当他哼哧哼哧费劲地爬到椅子上,用手指蘸取奶油放进嘴里,尝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甜香味时,他不由大失所望,吐出舌头嫌弃的lue了一下。
正在这时,一支棒棒糖空降到他面前,是一个墨镜人给他的。
他说:“小家伙,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该待的地方,你吃了我的糖,就乖乖回去吧。”
当时有很多人挤在一间卧室里面,气氛愁云惨淡的,都无暇顾及他这个小孩,只有墨镜人,可能是看淡了生死吧,所以还算有闲功夫出来哄他。但也仅仅只有这么一会。
他拿了棒棒糖,却没有听话回去,一双懵懂纯真的眼睛注视着卧室门,对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哭声感到疑惑不解。
墨镜人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想进去看吗?”
他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后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走近,扒在门框边探出头。
卧室里有男女老少很多人围在床边,床上则躺着一个中年人,瘦得不成样子。尽管眼眶脸颊凹陷,但他的眼神里仍凝聚着光,表情一派平静。

他的一只手被在旁守候的青年紧紧抓住,那人伏在床边,唇贴近中年人耳畔,似在说些什么。
可是在他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分明看见床上的中年人眼神涣散,渐渐的没了生息
后来他嬷嬷过来把他拉回去,在回去路上他问嬷嬷:“床上那个人怎么了?”
他嬷嬷说:“他死了。”
他问:“死是什么?”
“死就是指他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不会再醒过来了。”
“为什么不能醒过来?他生病了么,不能找医生救他吗?或者咱们去庙里求神救他吧!”
“傻仔仔,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每个人都摆脱不了的,即使是神来了也没法让他醒过来。”
他回想起房间里的那一抹守候身影,忽然悲悯说道:“那神一定很伤心吧,明明是很厉害的神,可是都没办法让死人活过来。”
这片地区崇神氛围浓重,村里每户人家里都设有神龛,逢初一十五、红白喜事、起厝入厝、生育生病等都要拜神,连小孩子也早早的耳濡目染拜神文化。
因此在他眼里,神是无所不能的。但那一天,当他觉得神不能救活一个人的时候,神一定很伤心。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生离死别的场景。年轻人不得不承认,当时那一幕给年幼无知的自己造成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感,他觉得离别太痛苦了,光看着都让人想哭。
所以那一天他哭着闹着对阿嬷说:“我以后不要死,也不要嬷嬷死。”
阿嬷搂着他安慰道:“好好好,不死不死,嬷嬷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只可惜,凡人口中所谓的永远,都是有期限的。
如今他回想起来,只觉心里堵得慌,没办法深呼吸。他鼻子酸酸的,有涕水流了出来;脸上凉凉的,再一摸脸,原来早已泪流满面,被寒风一吹又冷又有紧绷感。
他初时对阿嬷去世没有多大感觉,本以为是自己没心没肺,但其实只是还没反应过来而已。
悲伤如酒,后劲意外的大。等情绪达到了某一个点后,就会开始满溢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突然意识到人死了就真的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他突然好想阿嬷。
不知当年那个在床边守候的人,是否也像他一样,思念在某个瞬间席卷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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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起灵在雨村的最后一天。
光线昏暗的房间内,只见刚才还佝偻着腰背的老人,突然扭动肩膀喀啦几下,就挺直起腰杆子来。

他随手把盛放饺子的瓷碗放在桌面,边迈步走进卧室边卸下伪装,露出一头柔软黑发与一张年轻面孔,可不就是影帝张此人么!
张起灵原本淡如清水的眸光,在触及床头照片墙上的人像后,蓦地变柔和下来。
就像长白经年不化的冰棱某天照到阳光后,化成尖端垂落下的晶莹水珠般,显得异常生动且闪烁着光彩。
任谁见了这样的眼神,都能猜出照片里的人,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盯着照片发了好一会呆,才开始脱下衣服露出精瘦匀称的上半身,迈开大长腿走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等再次出来的时候,他浑身冒着寒气,前额湿成一绺一绺的发梢在往下滴水的同时,也遮挡住了没有波澜起伏的清冷眉眼。
他取出衣柜里挂着的连帽衫将它套在身上,再抬眼环顾四面墙壁,当视线移至床头方向,定格在墙面相框上时,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前取下墙中间的三人合照,将其塞进背包里。
等他收拾好东西后,发现现在才早上六七点钟,距离他出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这点时间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他活得够长久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张起灵走到院子里逛了一圈,将这些年自己凿好的一个个小人像收进屋子里放好。

若说别人的思念如潮,他的思念则绵长而深沉,装进每个由他亲手凿就的小人像里,凿刀将其一点一点雕刻成型,也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他心上,没有特别痛,却也持续隐隐作痛好多年。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起伏情绪里最像活人的时刻。
屋内还留有很多他俩的东西。这些器物也在提醒着他不要遗忘自己最重视的人。
比如三个泡脚盆,又比如那张竹椅与那副沾了灰尘的茶具。
他仔细地将它们擦洗干净,久违的坐上去,并动手煮起茶来。
屋内依旧没有开灯,但有外头的日光透过窗户缝斜扫进来,所以不算特别昏暗。
外界的光影尤为眷顾他,温柔地洒在他半边身上,缱绻留下片刻暖意。
等水烧开以后,壶嘴里白汽喷发而出,更难得为空寥室内增添几分惬意。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习惯取了三个茶杯,拿起茶壶一一往杯里倒茶,顿时茶香四溢。
他拿起茶杯轻呷一口大红袍,接着躺在竹椅上,静静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依稀记得,胖子晚年爱晒太阳,经常搬竹椅到院子里,躺在竹椅上听着手机循环播放的有年代感的土味音乐。

像什么哥有老婆、为所有爱执着的痛、原来我是那一只酒醉的蝴蝶、不要对男孩要求过高、我向你飞~雨温柔的坠之类的,听得他觉得莫名其妙。
再喝上好几泡茶,直到茶色变淡无味。
平淡的一天就那么混过去。
胖子老了,他亲眼看着胖子变老的。
而张起灵自己依旧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过。
胖子多次感叹这一点。
然后他仗着自己年老身子骨脆,对外总说他是他胖爷的亲亲瓶仔大孙子。
讲真,如果不是胖子老了,他应该会在胖子占他便宜的时候捉弄回去的。可是,胖子老了,他再不敢对他怎么样。
人有一点不好,老了经不起折腾。
胖子过身前也是躺在竹椅上。
难得雨过天晴,胖子拜托他将他搬到院子里看天。
彼时他坐在胖子身旁,陪他一起晒太阳,一起看天上云卷云舒。
胖子微眯着眼,有一下没一下的对他说:“小哥,你看着还是那么年轻,就跟我初见你时一毛一样,没变过,我就不一样了,已经老得走不动道了。”
“天真死了,我也要走了,小哥,你说以后要没有我们陪你,你可怎么办啊。”

“今天天气真好啊,天上的云彩也漂亮极了。”
“天真呐,咋还不见你来接胖爷我呢?”
“天真!我倒斗界肥王子王月半,来啦!”
室内一片寂静,张起灵睁开双眼,末了,长叹一声。
午后,他躺在吴邪曾经睡过的床上,这里也是他弥留之际躺过的地方。
吴邪走得比较急,是强撑病体故作无事、并捣鼓着要给他做寿的那几天里走的。
他说:“生日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个纪念日,人打四十以后,会特别重视逢十的诞辰,因为过一次少一次,所以做寿的规模也不一般。小哥你都过百了生日还不操办起来,那就太可惜了。”
“咱得给小哥开个派对庆祝一下,约上小花他们过来,顺便收点贺礼贴补家用,你说是不是呀胖子。”
胖子爱热闹,边嗑瓜子吐皮边附和说:“那必须的呀。你说小哥都这么大岁数了,放村里90岁的老人家都得喊他一声老哥哥呢!咱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辈分资历都在这,不仅得办,还得大操大办。叫的人越多越好,最好叫上丧背儿,他不是小哥的粉丝么,叫他给赞助费,赞助他偶像过生日。”
张起灵不知道吴邪的那番促狭话语里,究竟是一时起意,还是心知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早有预谋,想要把人聚齐了。

总之他兴致盎然,约了熟人们齐聚雨村,张起灵见他忙前忙后挺开心,也就瞧着他任他闹去。
结果吴邪没撑过去,倒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十一月里。
吴邪愧疚极了,一遍遍的说着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很多人,他对不起父母,对不起朋友兄弟。
他说:“对不起啊小哥,我太高估自己了,本以为至少能熬过这天再倒下的,结果还是毁了你的生日。”
他勉强笑了笑说:“这一回,你不能阻拦我说遗言了吧。”
他这辈子已经过够了,他不怕死,只是他最割舍不下闷油瓶。
他们好不容易给了他一个家,但他却过早离他而去,终是残忍地留下闷油瓶一个人,由他来一次次面对这些离别,这对闷油瓶不公平。
“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小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就跟我一个人悄悄说,青铜门后的终极是什么?”
张起灵单膝跪地在床边,紧紧抓住吴邪的手,微张开口,却哑然失声。
沉默良久,他终是俯下身子,附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些什么。
等抬眼再看向他时,他已经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道吴邪到底有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属于吴邪的时间永久停留在那一刻,至此不会再向前转动了。
张起灵漫长而孤独的一生里遇到过很多人,也忘记很多事,唯有吴邪是真正走进了他内心里的人,是他拼尽全力都想记住而不敢遗忘的人。
吴邪死后,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也就断了,人世间就再没有值得他在意的东西了,他不知道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张起灵是被一阵摔炮声和小孩的嬉笑声吵醒的,他醒来后发觉外面天色已暗,屋里静悄悄的,越发凸显外面的声音有多热闹。
他在黑暗中深深蹙起了眉,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起身开灯,又打开了电视。
今晚是除夕夜,电视上又在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他搬过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默默地看春晚的歌舞和并不好笑的小品。
等春晚快到尾声时,张起灵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年夜饭呢。
正好家里还有邻居给的一碗饺子,便起身走到桌前,习惯性摆好了三副碗筷,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饺子是冷的,他也不在意。唯一遗憾是家里没有醋了,不能拿饺子蘸醋吃。

当听到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计时,难忘今宵的旋律复又响起,院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雨村上空时,张起灵停下筷子,走进卧室里,取了两个小罐子珍而重之放进背包里,随后小心翼翼地背上背包,走出了门。
他站在门外最后望一眼屋内,随后将其关上,转身离开了,不再回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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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偶尔有人爬雪山时,看到一个身穿藏袍的黑发年轻人,遥坐在那雪山之巅,任风雪拂面,身影坚如磐石。
他远眺天际,任岁月在头顶日月变换中流逝,心里想着余生还有多长呢?
他怀里抱着过去曾贪恋过的人间,独自度的是永恒不朽的时间。
他的思绪随着漫天飞雪飘回了从前,值此黄粱一梦,梦回西子湖畔,他与年轻的小老板擦肩而过,小老板停下脚步,扭回头看他一眼,下意识唤住他:“小哥。”
张起灵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微微笑着说:“我在。”
幻境过于美好,即便知道它是假象,终将消逝,也忍不住放任自己沉沦下去。
风雪呼啸而过,张起灵心想:一会就好,再一会就好,他不想醒来了。

老师~能把遥控器关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