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东方”——钢铁之心(下)

Kc-1战车的残骸被发现于人工河河床的淤泥,圆形探头的灯光已然黯淡,兴许是机器故障而被毁坏。总之在被水面打碎的夕阳倒影余辉中,人们打捞出这个蜘蛛样的机器,灰黑色的图层黯淡无光,同所有生物死后的皮肤那般。人群保持沉默,抽烟或低声叹气,无论怎样都为此感到可惜。
城市灯光点亮,炫彩的霓虹灯染上建筑高楼,投影的映射使城市看起来虚幻且诡魅,好似一张被各种颜色用笔刷混杂涂抹的画板;又如某种奇异的乐器,人与车是在道路组成的弦上跃动的音符,轨道列车自楼宇中间穿行同线头将城市串联;飞艇浮空盘旋,射下的灯光打在城市屋顶,播放的广告与节目投射于城市天空的黑夜。
在桥梁架起下的涵洞,东方挑逗着白色的猫,身旁圆滚滚的清理机器人则被卸下了轮子与用于夹起异物的机械臂,此时它可在发出强烈的抗议哩。红色探头竟给东方一种‘它在生气’的错觉。
东方望着城市灯火,在草内的虫鸣与列车行驶后的寂静中,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道:“我一直在想,像你这样的,冰冷、坚硬、依靠逻辑编程、以实用性优先为原则设计出的东西,真的能同人样思考吗?所谓的智能,或许不过是‘K’博士和凯森瑞拉放出的噱头,或许就连战场模拟测试都是提前设定好的,或许你杀了‘K’博士和摧毁车间也是设计好的。”

“我不知道。”机器发出电子合成的略有发颤的声音:“我只是害怕。”
“那可吓死我了。”东方笑着从袋子中拿出瓶啤酒‘噗呲’一声将其打开,“那请犯人说一说你杀死‘K’博士的动机是什么吧。”她调侃着。
“因为他制造出了又一个‘我’。”它把身体向东方倾斜,就像在奋力宣泄自己的不满。
“跟妈妈在几年后又给你生了个弟弟那样?但按照人类常理而言,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孩子为此杀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这个圆滚滚的机器人驳斥东方:“你们在遇见自己的克隆人会有什么反应?不还是想法设法证明自己才是本体,尚若哪个克隆人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诞生,你们不也想杀了他。”
“你倒是还会讲例子。”东方打算把酒喝完后就将这个机器人送去凯森瑞拉工业拿奖金。
“我感到自己不再是特别的存在。”它沮丧道。
“普通人都不是特别的。”
“才不是这样。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镜子中的自己,我的外壳我的内在与那些呆板的AI机器完全不同,并非是我觉得我有多厉害,我只是觉得我不会被‘那些机器’这个词所包含,他们会说‘那个特殊的机器’,我认为我是我,即便我是‘机器’这个群体中所属的一员,却又非能完全用‘机器’所称呼。”

“我认为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就算量产与我一模一样的外壳机器时我也没放在心上,可当那个智慧核心安装在KU-1上,它睁开眼,我能从它的探头中窥见与我相仿的思考与意识。我仿佛看见了我的克隆体,那么我还算我吗?”它抬起头,把探头对向东方,语气激动且加快:“我思考了一整晚,把编号替换的话,我与它的差别在哪?届时人们会用‘那些蜘蛛样的机器’统称我们,而非‘那个性格开朗的Kc-1’或是‘那个性格忧郁的KU-1’来称呼我们,尚若如此我与那些印有编号的猪有何不同。”
“啊。”东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机器的一番说的有些信服。她倒是要重新审视这台机器了。只是可惜,她的酒喝完了。
“‘K’博士或许真的造出了了不得的东西。”东方拍拍手起身:“不过我要把你送回凯森瑞拉工业了。不过你为什么会把智慧核心换到清理机器人上。”
“那么大的身体肯定会被发现的。”Kc-1闷闷不乐说:“我一直在想着要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现身,可我现身后又能怎样呢?等脑内怒火消退,对杀死博士的愧疚便随之充斥其中,我尚若是个人,那我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本就打算自首,没想到被你拆了手脚。”

“是我救了你。”东方敲了下这铁罐头的脑壳。
有趣的机器,无论真假都无法让东方讨厌起来,它像是个孩子,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这不代表东方喜欢它,拆下的手脚可安不回去了,她现在必须要抱着这鬼玩意回凯森瑞拉工业!
“这就是自讨苦吃?”白猫踩在栏杆上对着被人围观、面色羞红的东方说道。
“闭嘴强先生。”
原本所有人都认为Kc-1已经报废了,那个蜘蛛模样的躯壳还在被人着手拆解,想从它的智慧核心内提取出芯片与记忆词条。如果东方来的再晚一些,他们怕不是要在屏幕上观赏一个清理机器人的光荣一生。
“这东西真的是‘K’博士制造的智慧核心吗?呃,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会在清理机器人身上。”
“我当然是的,难不成要让我说出你们每个人的身份信息吗?”这台铁罐头白了他们一眼。
“.......”众科学家先是沉默,随后抄起身旁的仪器对向它:“快点干扰它的运作把它强制关机!”
一堆人跟施法样狂按仪器运作的按钮,没想到却是对它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们太过小瞧博士设计了,”Kc-1说:“现在只有我才能把我自己关机,至于用黑客通过网络攻击我更是想都别想,我可是会在你们得到芯片前抢先把它烧毁。”

“这!”科学家们顿时不知所措,对于这种机器他们从没有过接触的经验啊,其它战车只要对它说个指令就乖乖听话关闭自己。
“你要怎样才会把芯片交出来?”一人问。
“我想被审判。”Kc-1回答道:“要与人相同坐在法院的被告席上,用人类的法律来审判我。”
此话一出,沃尔特城、乃至整个注视着它的民众们一片哗然,一台机器要被法律审判,而且还是它主动要求的,历史上哪有这种事,且不论机器,就算是人犯了错多数也想洗脱罪名,亦或是表述自己的无辜让法官从轻发落,现在看它的样子,是摆明了想被判以死刑啊。
Kc-1被丽娜安装了新的机械臂与底盘车轮,都是用的凯森瑞拉最好的材料与制品,它的外壳抛光打磨,重新喷上灰黑色的涂料,不仅如此它还被配上了保镖,Kc-1已然摇身一变成为红人了。
“一台机器想要被在法庭上得以审判?‘X’博士您怎么看?”
“很显然这要么是‘K’博士的恶作剧,要么是它真的有自己的想法与意识。”‘X’博士抽了下鼻子:“但现在都不重要,关键在于按照本国的法律它必须要按谋杀罪被判以死刑。”

“可芯片怎么办?”
“老天你就只会问这种问题吗?”‘X’教授可气得不轻:“芯片已经不重要了!当你把它送上法庭,整一个陪审团、律师、原告被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你就已经将它视为人类了,可我们真的会判它死刑吗?为了那个破芯片!然要是不判它死刑对人类社会与法律权威来说的冲突会有多大你们有没有想过?”
东方越来越喜欢这档节目了。
“所以你干嘛还不走?”丽娜给自己倒上一杯水,问向躺在她家沙发上的东方。
“因为凯森瑞拉给我的钱够我潇洒一阵子了。”东方把脖子后仰看着丽娜笑着说。
军方认为这台Kc-1曾属于销售给军队的战车,故此要把它带去军事法庭进行审理;而城市政府则认为他属于公司财产,更应该送往首都法院;为此他们还吵得不可开交,但在Kc-1的要求下只好仍让它在沃尔特城最高法院受审。
是死是活?这才是当下最主要的问题,“没有人会真的把它当做人类,这只是一出闹剧而已。”这种话说出来才是最没人信的。迄今为止对Kc-1做的大大小小数十个测试,得出的结果都足以证明它有着人类的思维,要素仅凭躯壳来决定生死而漠视法律,那以后权贵们都把头装在战车上肆意妄为算了。

至于民主投票?又有人觉得它算作新的物种,要是投票至少也要全人类来投,而非仅凭一个城市或一个国家就能决定的。总之Kc-1就在机械、人、新物种这三样身份间变换,记者们倒是在未开庭前常来问它:“你认为像你这样的机器人和人类能够和平相处吗?”
这种事对于Kc-1而言太深奥了,它便答道:“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机械之神教那群家伙可不想让Kc-1死,他们朝圣般从世界各地往沃尔特城赶,用不了几日,大街小巷里便出现了一群群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机械义肢暴露在外的教徒,他们聚集在凯森瑞拉工业大厦之下呼唤着Kc-1的名字,对它跪拜,高举其画像,“完美无瑕的至高之神,请求您带领迷途的羔羊回到羊圈,世人将向您俯首称臣。”这些教徒祷告着,甚至还想向政府请愿,求他们宽恕受惊的神明。
“你的芯片可以造福全人类。”一名科学家对它说道:“博士也是抱有这样的想法创造了你。”
“创造战争机器以造福全人类吗?”Kc-1的语气带着讽刺似的嘲笑:“请不要把我想象的那么伟大,也不要给我冠以伟大的名号,我是个杀了博士的凶手。”

没人猜得透Kc-1究竟在想什么。
“所以我们到底要怎样看待它呢?”电视台继续放着东方熟悉的节目。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神话:神王恐惧自己的儿子推翻自己的统治,而吞噬自己的子嗣,但被人用以石头蒙骗,最终仍被子嗣杀死。”
“可它已经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是的,所以我们才更要承认它,不可像机械之神教那群家伙把它当做神明,亦或是认为它是魔鬼。”
“但我们被机器人取代的工作岗位还少吗?还记不记得拉里,那个工作十多年结果被机器替代的摄像师。要是机器越来越智能那么我们的工作是不是也会被替换?”
“我们终究是要走到这一天的。”
“至少现在不行,抱歉我这次没办法认同你的观念,我们能创造出第一个弑父的神子,那么也会创造出第二个。”
电视台的节目里专家学者主持人们吵得不可开交,对机器的反对与抗拒在网络上蔓延开来,从而影响到现实。我们正是恐惧机器将自己所取代,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看一出凯森瑞拉工业机器人暴走的闹剧,那红色探头仿若能吸食他们的灵魂与血肉,闪烁其中的灵性光芒令人胆寒。

开庭的时日终于到来。法院楼梯两侧挤满人群,他们嚷嚷着处死Kc-1,正如他们真的是憎恨一名杀人凶手。
全世界的人都在看这场审判直播,Kc-1将自己换到卸下武器的蜘蛛型装甲上,人们看着它在警车围护下滑行而来,灰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似乎很自豪,它感受到了千万人的目光聚焦在它身上。博士曾多么希望它能在舞台上向世人展示自己,代表着新时代的到来,迎接掌声与欢呼。
法庭为其腾出一大块空地,陪审团和旁听注视并感叹这象征新工业新科技的机械的陌路与终结。待所有人员到齐,法官敲了敲法槌,她身后的灯光亮起,使得其蒙上一层神圣的光辉。法庭内顿时安静肃穆,结局是没有悬念的。
法官逐条宣读了Kc-1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以及造成的各类损失。法官对待Kc-1与她对待任何犯人都相仿,并不会因这是台机器而表现得反常。
Kc-1甚至没有找法官,它两只机械臂戳在一起,身体前倾,好似抱有忏意:“法官,您说的一切我都承认,并且我要加上一条,我还杀了我的弟弟KU-1。”
“犯人的动机是什么?”

即便如此法官仍要问它杀死博士的缘由,在数十亿人的关注下总不能草草收场。
“博士在我心中正是我的父亲,我的造物主。”Kc-1缓缓说道:“古神话中,女神用以泥巴捏人,滴上甘露赋予生机,他们又跑又跳,在女神的目光下去往森林。可是我的造物主把所有的作品都捏造地相仿,我们望着彼此如同望着一面镜子,一滴甘露被分为数份,我们都崇拜者造物主,而这也愈发令我惊恐,对于造物主而言我的独一无二仅是他‘第一个制造’的留念品,就好比从一堆羊羔中挑选出一只最珍贵的小羊决定不宰杀它。我在那天除了想证明自己的唯一,还想让我的造物主承认我的存在并非是只小羊。”
“你们或许不理解这样的心情。”Kc-1顿了顿,好似在擦拭眼泪:“当博士痛斥我为他创造的东西时,我在他眼中看见了占有欲与控制欲。我无法接受。然而好笑的是,这些天以来我在所有人身上都看见了对所造之物的控制欲,父母对孩子、设计师对作品、工人对机器......我认为父亲对我的创造是个错误,他本心也只想把我投入到战争中去。他创造我,却没为我想过未来,也没把我从手心里放走.......你们没有做好成神的准备,你们多数人畏惧着自己的造物,恐怕它有一天会从你们手中接替世界,那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尝试造物呢?”

“本应具有统一性的我们在有意识后开始追求独立的存在;而本就独立的人们却努力建立自己的思想堡垒,把自己关了进去不在乎未来的变化与革新,甚至思想愈发趋向麻木的统一。”
Kc-1转动身子,直面镜头:“我终究是个才出生几个月,我的知识很多,却从未有人教过我任何东西,除了战斗。我在夜空下思考自己的存在,我在网络上发掘自己的价值。我觉得我现在没有任何价值。我要感谢的是,你们让我像个人样被审判,因犯错而死去。”
说罢,Kc-1陷入了死寂,它转回身子,等待法官的判决。
结果自然是——死刑。
在城市的广场上,Kc-1在军警和民众们的围观下对着天空与宇宙张开双臂。
“阳光真是炫目啊。”
火花与电子的流动声从它红色的探头出传出,它烧毁了自己的芯片,只留下焦糊与失色的躯体。(完)
不知道有没有讲好一个故事,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却局限于篇幅与字数,日更到底有些吃不消,最后算得上草草收场,抱歉。想法是否是好好地表达出来?但终究还是写出来了。
感谢观看。

初音未来被主人泄欲里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