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和平使者

废弃的老木屋在雪地上，于夜中从残缺的屋顶内透露出燃烧的火光。屋外停着一辆吉普车， 它的主人——肩负黑猫，来自炎国名为东方的矮小信使正坐在屋内篝火旁。雪夜寒冷，荒废的屋子倒是为她提供了不少便利，屋顶的漏洞也不至于让风灌进，简易搭接的木床就放在一侧向阳的屋顶下可供人歇息。
黑猫侧躺在火旁，迷迷糊糊中毛发有被烧焦都没察觉，东方摇头笑笑也懒得提醒他，本身自己也昏昏欲睡。开了整天的车实在是令人疲惫，她的两眼眼皮已经开始贴合，但就在她准备上床时，屋外由远渐近踩着积雪的脚步声倒是让人清醒过来。
东方从腰间掏出手铳做好警戒，屋外那人显然是直接走向屋子，待粗糙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信使已准备好随时举枪射击。
像熊一样，一名把自己裹得厚实的萨卡兹白须老人就这般随意推门而入，他在见到东方后还先发出感叹：“是个这么小的女娃娃呀。”他背着一把大剑，不像贼人、不像信使，东方推测他大概是佣兵之类的身份。
老人仿佛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没等东方回应就一屁股坐在篝火前，顺带还帮迷迷糊糊的黑猫往火外挪了挪。他从怀中掏出一瓶浊酒，先是伸手递给东方：“喝吗？”东方摇摇头拒绝，把铳收回腰间。

“你这个样子，是信使吧？”老人饮下口酒问。
“是的。您也是凑巧过路于此吗？”
“算不得，一早就知道有这个地方。旅者、信使、佣兵，这条道多走几遍就都识得这间木屋啦，偶经风雨都来这里躲避，倒也不错是吧？哈哈哈。”老人豪爽地笑着，对陌生人的话也算多，东方不讨厌。
“我女儿的女儿差不多就有你这么大。”他笔画着说，看向东方的眼神充满慈祥，好似望见了自己孙女的影子：“你比她厉害，这么小就当了信使。”
“没有这样的事。”东方谦虚地回答道。
“唉——”老人长吁口气，砸吧了几下嘴巴，也许是许久无人同他说话，也许是对家人的思念，他忽然主动问向东方：“信使，你想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啊，这......”东方有点不知所措，只得婉言拒绝：“我明日还需早起。”
“我会很轻声说的，”老人语气带着恳求：“你睡你的就是，权当我这个老头子对孤独的消遣吧。”
“嗯。”东方无奈地答应了。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卡兹戴尔内战与分裂前更早。
有个小到仅一座移动城市就自称为“国”的国家，它处在各国间的交通节点，依靠商业贸易而发展富饶。它向来对外宣称中立，可对那时比乌萨斯更为庞大的卡兹戴尔来说，一个小国的宣称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有天卡兹戴尔突然向它宣战。然卡兹戴尔甚至连部队都没派往与这个国家的边界线，小国内的人民与国王已都被吓得不轻，他们争相收拾东西准备逃离，唯恐第二天卡兹戴尔边防军就打过来。
卡兹戴尔好比是戏弄老鼠的猫，数日后来到这个国家城市前的不是部队，而是它的大使。卡兹戴尔大使嘲弄般对小国的国王说：“我的陛下知道你们想要和平，不想要战争，那么，只要在一个月内让位名叫‘克泰尔’的人死去，并把他的尸体送来卡兹戴尔我们便不再向你们宣战。”
卡兹戴尔的皇帝只得答应下来，可克泰尔是谁？他不是什么皇室成员，也不是将领贵族，等通告张贴满城寻找这个克泰尔之后大家才发现，他不过就是个卖些香料的小商人。

他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身世，更没有得罪过卡兹戴尔的权贵。大家都认为是搞错了，可全城里就他一个叫克泰尔这种绕口名字的，民众们便也不得不承认要死的就是他。
可怜的克泰尔，他连这一生都还没活明白就被告知只有他死掉才能换得小国的和平。可想而知克泰尔得到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小国虽小，却也有十来万人口，凭什么死的必须是他？这个身材略有肥胖的家伙神情木讷地说：“让我考虑考虑。”
嗯，他的确有考虑的权利，小国崇尚人文与民主，所有人都理应必须尊重他作为公民的选择。他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决定国家命运。
按理说他作为国民应当自杀来救国家于危亡。可这到底是个小国，本身在大国间就缺少尊严，他没犯过法、没逃过税，算得上对得起国家，想要逃亡也轻而易举，他与国家是互不相欠的，非要让他死，他觉得没有理由。
没办法，趁着时间还来得及国王只好派人没日没夜为他做思想工作，除了道德啊、为国啊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还给他许诺了众多约定，例如：他可以挑选城内最美的女子与他结婚并为他产下后代，而他的后代与亲属则能成为贵族步入皇室；又或者答应以他的名义建立商会，其子嗣永远是商会领袖且世代免除税收；还要为他立碑立雕塑，把他的名字记在史书中......

总之都是极为诱人的条件。而克泰尔是个怪人，自认为后代怎样也与他无关，反正是说尽万般好话他都不听。无奈，有人暴起直言：“别管什么仁义道德了，我们给他绑起来，像杀猪样杀了他了事！”
这可不行，无论怎么说这可都是在纵容犯罪，今天以某个理由把人杀死，明天还会找下个理由杀死另一个人。
“或者我们投票吧，让公民们都来投票判决他的生死。”
那也不行，下一个被公民们票死的谁知是不是国王。
所以有人想到了刺杀这种方法，但可惜首次的刺杀就以失败告终，克泰尔恐慌万状，他连夜跑到宫殿前向皇帝禀告此事，皇帝遂安排他入住皇宫。
对没有国土、没有实力的小国而言，他们能约束与让国民于此定居的只有靠经济、福利、和社会道德。刺杀这种事情无法叫人容忍，即使成功保全国土，那也会使得社会风气快速沦丧难以治理。
现在无论是谁都对克泰尔无可奈何，至于国家要被灭亡更是束手无策。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克泰尔在皇宫的屋内同样是坐立不安，他望着死气沉沉、再无往日的摩肩接踵与喧闹的城市哀叹出气。

听闻战事要来，外地的商人们早就绕道远离，富裕的商贾与贵族已经出逃，平民百姓与城卫和皇帝守着一座危如累卵的城市，克泰尔怎般也想不通为何是自己被平白无故的选定接受死亡。
人们以哀愁苦痛的目光注视着皇宫，克泰尔的父母常来找他对他劝告“为了这些可怜又无辜的人吧孩子，我和你的父亲会陪着你一起死。”或者对他怒斥“数十年来我们对你的教育没使得你有一分一毫的同情吗？你是这个国家的公民，至少要有责任感，我与你父亲愿与你一同离去。”
克泰尔心乱如麻，无辜，他不无辜么？外部与心理带来的压力令其寝食难安，距离月底还剩不足一个星期，他找到医师请教哪种死法最为轻松和快捷，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就算是砍头你也会留有短时间的意识，眼睁睁看着脑袋与身体分离。”
一个普通人的死亡竟会换来和平。克泰尔凄凉且自嘲似的笑了。
临近月末，眼见战争即将来临，国民与城卫们聚集起来不顾皇帝的制止而进攻皇宫，决心捉拿克泰尔将他处死。

在这天，克泰尔听见了城门外的骚动，他依旧独自在庭院内的湖畔边缘散步，等待着自己被抓住的命运到来。
或许是因为压力过大，他忽然觉得自己口渴了，左顾右盼也寻不得水井，他便俯身趴在湖畔边，水与岸隔着半米距离，克泰尔只好前倾上半身用手去舀。
但谁曾想到，只听“扑通”一声，克泰尔就顺着光滑的河岸滑落水中。猝不及防的情况令克泰尔在水中慌乱地翻腾手臂大呼守卫，可他很快想到了什么，便不再动弹，让湖水缓缓将自己吞噬，无声地没入水中。
当武装国民与城卫进入庭院后，他们在湖水中打捞出克泰尔溺死的尸体。
有人说他是被人谋杀，有人说他是自杀，然不管怎样克泰尔终于死了。在他们感激地目送克泰尔尸体被马车坨去卡兹戴尔后，这个国家和平了。
老人的故事讲完，东方早已睡去，唯有白尾黑猫还看着他。
“那个小国现在还在么？”黑猫问。
老人并没有为此感到惊讶，他反而笑笑：“这是很久之前我父亲向我讲述的事情了。”

“那么，这个故事有什么寓意么?” 
“我不知道。”老人眯起眼睛，对着摇曳的火光:“这个世界总会有那么几个故事不想让人遗忘。”
画师ID：Day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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