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沉没

那船就要撞上去了。
我们站在‘沉静’号的船首，目睹着不远处即将发生的灾难。海面上浮动的燃油窜起数米高的火墙，四处都是被火光照亮的船骸碎片。
战斗爆发于傍晚，不到三个小时便结束。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令战局从开始起就确定了走向。对方的一艘小型驱逐舰在六艘舰船的猛烈炮击下完全丧失了反击能力，除了沉船外它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我们是认得它的。那艘小型驱逐舰同我们在这片海域周旋了三个月，我们所接到的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它。这是一场不应该爆发的战争，因为真正的战争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结束了。反抗军的伪政府早就已经倒台了，那位鼓吹虚假民族主义的狂人已被军事法庭判处了死刑。大街上庆祝战争结束的标牌都开始褪去彩色，可海上的战斗却并未完全终止。那艘驱逐舰拒绝接受战败的结局，舰长仍旧笃信着那位狂人向他灌输的谎言。
这是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从赶走外族统治者到内战爆发，之间仅仅间隔了不到两年。伟大的国父们才刚刚放下枪口，又要防备野心家们将国家窃为己有。为了从这块丰饶的土地上攫取更多的利益，外族的统治者将本土居民划分为两部分——所谓的华族和图族。他们宣称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这些人是不可融合的两个民族，借此将一切不如意的事情推责到民族矛盾的原因上。可这里的人们从古至今从来都是从一条河里喝水，过着一样的节日，从来没有两个民族的说法。

但人们只愿意相信那些他们想要相信的事情，而是不在乎真相如何的。如果你没有饭吃，你可以将原因归结于‘华族人’偷盗了社会财富。如果你的儿子被土匪杀害，你可以怪罪于‘图族人’无药可救的野蛮。人们更希望自己的痛苦是源于可以被改变的原因，而不是生活本身。于是仇恨就这样被凭空生产出来，在他们可悲的生活中不断生长。
可再甚嚣尘上的谎言也还是谎言，只要还有人瞪着它，那谎言自有幻灭的一天。那些寄生虫和骗子最终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逃回了自己的土地，可当这个国家将外族的统治者从它的背上抖落后，仍有人对自己脖颈上的枷锁念念不忘。
一个聪明人发现了人民昭然于世的弱点，他的阴谋趁着国父们接连病逝的间隙被执行。那位独裁者拼命鼓吹着根本不存在的民族问题，试图用仇恨和装甲车将国家分裂。一些人相信了他的谎言，接着内战爆发。
在那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人民的血白白地流入焦黑的土壤，有太多人消失在了远方的炮火和浓烟。可如今战争已经结束，我们却仍然站在战舰的栏杆旁，脸上映照着火焰和夕阳的红光。只因为那个人拒绝投降。
我们是认得他的。在场所有的指挥官都对彼此并不陌生。这个羸弱的国家只有一所海军学院，几乎所有的海军军官都从那里毕业。同作为第一期的学员，我们彼此非但不生疏反而熟悉得知根知底。
我原本并不知道他是如此倔强的人。记忆中，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怪人。从来不见他对任何事情持有什么兴趣，就像是过着别人的生活那样过着自己的生活。他的眼神向来是淡然的，如今想想，那淡然的眼中或许还埋藏着什么不可撼动的东西。

我抓住船舷上的栏杆，无能为力地注视着这一切。那艘被围困的小型驱逐舰不具备开火的能力，舰桥上冒着滚滚的黑烟，可它却开足了马力向着舰队的旗舰撞去。那是我们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举动。毫无防备的旗舰‘兴隆’号徒劳地调转船身向一侧躲闪，但一艘巡洋舰毕竟不及驱逐舰灵活。
我对他的站位毫不意外。他的确是最有可能倒向反抗军的人，毕竟那位狂人所宣传的理念太诱人了。他几乎在两族矛盾中失去了一切。先是他的父母，然后是他的妻子，最后是他的右臂。当我们在军事学院中看到他这样一位独臂的军官时，不免会对他多几分敬意。也许是因为只有强韧的灵魂才能驱动起一具残破的身体，战争中那些失去了身体上一部分的士兵总是格外坚毅。
他总是沉默的，像是暗暗燃烧着的煤炭那样沉默着。仇恨在他心中焖烧，只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就会爆裂开来。那位已经死于枪口之下的独裁者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相信这个世界本可以更加美好。于是受到那份本能的善良所驱使，他决意为世人改变这个令他痛不欲生的世界。
我不知他究竟是出于理想还是仇恨，但也许每一个像他这样的人都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们把自己早已准备粉身碎骨的生命付之于其所追索的一切。
‘兴隆’号开火了，我们也随之向着那艘驱逐舰开火。海面上浮动的燃油被炮弹所掀起，一道道冒着火光的水柱从驱逐舰两侧炸开。夕阳已经完全从天际线落下，暮色笼罩了半边的天空。只剩下海面上的火光照亮这片海域，可那艘驱逐舰绝不显得更加暗淡。

无数的炮弹拖曳着火光落入海水，爆炸在海面下发生。被激起的水墙围绕在驱逐舰的周身，伴随着它一同撞向那艘比它大出几倍的巡洋舰。
遥遥地，我看见他了。驱散了所有的船员，他一个人驱赶着自己的军舰奔向死亡。闪着晶光的水花浮动在空中，那是震碎在空中的水滴反射着火海的光亮。
火海与水墙中，我看到一位儿子和丈夫，看到一个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凡人。他咬牙切齿但却悲伤惆怅地迷离着眼神，他似痛他逝去的挚爱但嘴角又带着不屑一顾的嘲讽。如今，他终于可以摒弃这可悲的生命，为着他所选择的事业。他指挥着周身的水墙与火光狠狠地砸向向面前的敌人，伴随着如同天空崩裂般的巨响，那墙也随之碎裂。
（其实是之前马哲课的活动作业。明天回学校去，有很多东西要准备，所以容我水一下。到学校收拾好之后更后面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