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笨

『我和琳未曾谋面，只通过QQ，短信和邮件交流。甚至很少通电话，她的声音我都难以辨认，更遑论容貌长相。但我知道，她很漂亮』
我和琳的初识已记不清晰，多年前学弟递给我一张手抄着她QQ号的纸条『她和你一样喜欢言情小说，你和她聊聊，说不定聊得来』或许因为高二课业繁重，想舒缓紧绷的神经。或许那年那场滥觞的黄梅雨，噼里啪啦敲打在教室的窗台前，恼得我解不开心头的那道排列组合。某个晚自修结束后，偷偷拿出手机，输入了那一串数字。
向来寡言内向的我儿女情长，风云气少，古灵精怪的她又爱憎分明，性情直爽，明明年龄和性格各有差异，唯一的共同兴趣只有言情小说，可彼此的相性很合，乐天活泼的她是一位天然的倾诉者，而我恰好素来善于倾听，没过多久便迅速熟稔。琳常常诉说一些初中生活的奇闻异事，而我总以高中生的『成熟』视角点评一二。她有时倒也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这么笨，还能讲出这些道理，不容易不容易』但更多时候对我的说教不屑一顾，不满之情满溢手机屏幕而出『大叔，你越来越像我爸了』被嫌弃了一段时日，我多少也懂得了些许回击『长兄如父，这恰恰证明了你哥我很称职』犹记得琳立即回了一声『哼』可随后又发来数个偷笑的表情。

高中作业繁多，尤其在学期末，自然不能每天和琳聊天，不知何时起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做完一科作业，便翻阅一下聊天记录，遂能缓解疲惫，恢复心力继续做题。
高二的那年仲夏夜，我帮琳解了几道初中物理习题，把详细步骤书写清楚，拍照发给了她，这对于身为理科生的我本是举手之劳，而琳却因此做了一个决定:『我想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我笑了笑，敲击着键盘『那你得努力学习了，对你而言四中没那么好考』琳罕见地认真回复『嗯，我知道，我就想考，我想去你的学校』不知是存心和她斗嘴，抑或有意教育这个比我小3岁的女孩，我竟如此写道『我比你大3届，即使你考进来，我也毕业了，再者我们是按分数高低决定座位次序，以你的成绩，莫不是想坐最后一排...』我还没完全表达句意，她却发来了『笨笨!!!你真的好笨好笨。笨死了你』
从此以后，琳只称呼我为『笨笨』我不知晓那晚她究竟是否生气，亦不记得彼时不开窍的笨笨道歉与否。只知一年后她并没有考入杭四中就读。
细想起来，那几题物理题渺小至微不足道，我从未给予琳任何实质帮助，而她却更像一位名师，三言两语就能将我的烦闷和苦恼裂项相消，错位相减。

几个月后，逆来顺受的笨笨终于鼓起勇气，提了一个蠢问题『为什么总叫我笨笨』琳不假思索『因为你就是笨笨』随后又附加了几句『第一，你笨。第二，你好笨。第三，我怕笨笨太笨了，会被别人欺负，所以我要经常提醒你』
一年后我离开杭州，进入大学。琳也成为高中生，经历着与我当年相似的苦闷和压力。我却变得小心翼翼，唯恐影响她的学业，只有在深夜和周末才和她聊一小会。每次主动联系她，都会试探性地问一句『在忙吗，方便聊天嘛？』而她总是回应我最大程度的热情和包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关于生活的一切。我虽不解风情，却也无意打扰她的兴致，给予她额外的压力。几乎每次聊天都以『我要上课了，等会聊』或者『明天早上有课，我先睡了，晚安』做为收尾。绝不谈及『你作业做完了没』或『睡眠质量是高中生的头等大事，快去睡吧』之类的败兴话。而聊天结束，扔下手机，却总忍不住怅然若失地想着，前两年，琳是否抱着相同的心境和我沟通，是否也曾这般小心翼翼，唯恐耽误我的学业。
那段时期的琳常夸我『笨笨长大了』，不知何时起又加了一句『我家笨笨真的长大了，快去找女朋友吧，这样我也放心了』我不置可否，插科打诨，尝试转移话题。而她却极为认真地分析着校园爱情，把『恋爱是大学的必修课』这句话挂在嘴边。不经意间，我和琳转换了立场，她俨然一副年长者的姿态，教育着不听劝的笨笨。如非她的唠叨灵了验，便是我鬼迷了心窍。

大二时我确实喜欢上了一位同班女生，唯唯诺诺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琳，她却瞬间乐开了花，缠着我询问了好久。
『哎哎，我俩到底谁准备谈恋爱』我没好气地在屏幕上笔划出这句话。
『嘻嘻，这不是担心你嘛，顺便替笨笨高兴』琳倒也不生气。
于是接下来的时日她成了我的参谋长，从发型，衣着，鞋款到约会的时长，餐厅的氛围，电影的选择甚至告白的时机。她事无巨细地从女孩的角度一一助我作出解析，直至约会前一天。我正准备告诉她我做了充足的预案，第二天准备严格执行她的作战计划。她只回了一句话『笨笨，祝你幸福，愿你成功。』
然笨笨终究是笨笨，无论成长与否，I screwed up。那晚独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平静地告诉琳发生的一切。她耐心地劝了我好久好久，大多对话我已模糊不清。可清楚地记得她写下了『笨笨不哭，笨笨这么优秀，一定会遇见懂得你，欣赏你的人』我能冷静地接受自己失败的告白，体面地选择离开，平静地不掉一滴眼泪。可一旦看到这句话，我再也不能自已。拼命抹去屏幕上的泪水，颤抖地打出了一行字『我怎么会哭呢，傻孩子』
琳说得对，笨笨很笨，可是即使笨笨再笨，都明白那个懂我，欣赏我的人，除了屏幕前的琳，便再无他人了。

或许是那场失败的告白让我在情感上变得敏感。“约会大作战”失败后的几个星期，琳经常变着花样逗我开心，而在嬉笑怒骂的文字背后，我却感知到琳的谨小慎微，生怕我那颗『受过伤的心』再遇波澜。我总以为她是个大大咧咧，巧言善辩的女孩，却一直都没注意到原来和我聊天时，她将手机和我的心一起捧在了手心。而她的笨笨，却向一个只有几分好感的女生约会告白，我笨，我真的好笨，我笨得明明经常被琳提醒，却浑然不觉自己究竟有多笨。
大三伊始，琳兴奋地对我说『笨笨!!!我们学校可以收寄信件，我写信给你』于是，我们成了彼此的笔友。就这样，欲寄彩笺兼尺素，笨笨和琳知了归处。那年琳高三，学业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我们交换信件的频率却一直稳定——每周一封。那时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周一上午下课后去学校邮政处收信，中午吃饭时边看边乐，下午打好腹稿，晚上写信。琳总是笑我把字写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你这是小学生字体』我也不恼，随手晒出一张硬笔书法奖状，并回击『绝非幼稚，唯认真尔』有时我亦问琳『你这周准备给我写啥』活像一个想偷吃糖果的孩子。琳自然不会轻易告知『哦~~原来你不是笨笨，而是急急。对不起呢，本姑娘只愿意和笨笨交流哦』

两颗驿动的心通过信件这一古旧而缓慢的交流形式越贴越近。信件中感情的倾诉之婉转，表达之浓烈。键盘，手机和输入法永远触之不及。
信里收录着琳直抒胸臆的文字『当你看到这段文字时，就会明了，此时我正想着笨笨』
她也曾于信末附过诗
『孩子们数着星星，回家的路便被点亮。
西湖水掩映着秋月，杭城便拥有了亮光。
我触摸着月亮和星星，心里却只有一个你。
明明你已经在我心里，
偏偏我又不停拷问自己。
我最最最最亲爱的笨笨，他在哪里』
文字模糊了笨笨和琳的距离。我亦渐渐地养成了收集邮票的兴趣，每次给琳寄信，便把藏品中的至爱贴在信封右角，伴着邮戳前往她身边。学校的邮政处通常较为冷清，毕竟彼时网络通讯发达，各类社交app层出不穷，坚持写信的人已为数不多。而我每周都会在这里出现两次，一次收信，一次寄信。时日稍长，邮政处做零工的学妹便与我熟识。在一次寄信时，学妹偷偷问我『又写信给女友？』我摆了摆手，笑了笑『是一个朋友，知心的好朋友』
除了介绍我和琳相识的那个学弟，我从未在他人面前主动提及她，倒不是不愿正视彼此的情感，也绝非安于暧昧的现状。只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性告诉自己，无论她对我的称呼起何变化，我和她终究以兄妹相称，琳始终是比我小3岁的高中生妹妹。作为兄长，有责任和义务呵护她，守望她的成长。即便是笨笨，亦能做到傻傻的守护。其余种种，皆为奢求。而这根理性的弦，究竟还是在收到琳的那封信后彻底崩断。

信的细节我已记不清，只记得那一句『笨笨，高考第一志愿填我会你的学校，至少也必须考到你所在的城市』看完信，我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拿起手机就想告诉琳有关学校和这座城市的一切，甚至幻想着她挽着我的手，相偎在那颗榕树之下。可思绪万千，剪不断，理还乱。写给琳的讯息，写了删，删了又写。最终只发给她一句话『加油，我等你』
琳高三最后的日子正值我转专业备考的档口。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打拼，心里亦念着彼此。我主动提议暂停书信的往来，也减少了聊天的频率。每次做题累了，脑海里总能浮现与她一同经历的点点滴滴，遂又有动力继续刷题。心境变了，年龄见长，可这份思念一如从前，从未变质。
琳高考前不久，我却意外收到了她的来信，她的最后一封信。信的开头便是『对不起，我要去美国了，这是父母的意思』信的最后一句写着『笨笨，照顾好自己』这是整封信第一次出现『笨笨』，亦是她最后一次称呼我『笨笨』
我绝望地把信揉成一团，却始终不忍将其扔出掌心。过了许久，像做错事的孩子那般，忏悔着把信纸缓缓摊开，慢慢抚平。但心却无法复原，信纸上斑驳的褶皱无声控诉着我因愤怒而犯下的罪行。这封信是琳的告别，而我却无法坦然面对，微笑地说出再见。

琳的QQ头像变成了灰色，再也未上过线。不久后，我也删除了QQ，转用微信。所有的聊天记录成了过往云烟，随风消逝，而一沓沓信件历经数次搬家却始终保留，直至今日。
多年之后，女友看到了那些信件，挑着眉问我『谁寄给你的』我不善说谎，硬着头皮『以前的一个朋友』女友却不说破，轻眯双眼，扬起嘴角，手指在我太阳穴上一点，悠悠开口『她漂亮嘛』
我着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和琳未曾谋面，只通过QQ，短信和信件交流。甚至很少通电话，即便是她的声音都难以辨认，更遑论容貌。而我看着女友，目光如炬『她很漂亮』
现如今，大学毕业已满5年，寻了一份教职工作。前些日子学弟却发来一张微信名片『这是琳的微信』我看了看她的朋友圈的照片，一头乌黑的秀发的她，皓齿明眸，天生丽质，依偎着年轻帅气的男生，比想象之中更为清丽脱俗。我犹豫再三，并没有加她微信好友。我大概已不再是『笨笨』琳大约也不需要『笨笨』但愿世间少一些『笨笨』多一些勇敢面对的情感的有情人。
至于我和琳，各自安好，如此就好，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