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轩祺】虚花落(陆)

蜡烛被黎明悄悄的冷意浇灭,房间里是黑暗的,风从墙根地下溜过去,留下沙沙的轻响,一只麻雀跳在树梢,发出“喳喳”的不太悦耳的叫声。
马嘉祺看着窗外的天空,深蓝色的幕布上打翻了一盘染料,慢慢浸开,是天空变成鱼肚般的白,迷蒙中仿佛许多年前那一片青灰色的天。
那时节如此的冷,几个同辈弟子本就对恨他平日里受到的好处,师祖一死,便放肆起来,加上他又倒了仓,马嘉祺更加无了凭依,他们也更加肆无忌惮。如此,冲突就在所难免,争吵起来,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平息的,激烈处,小孩子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那天,一个平日里皮惯了的发狠将水倒在了他的身上。
哗啦啦一声响,连那肇事者都怔住了。马嘉祺呆着说不出话,一股凉风窜进衣袂,使他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又是一阵乱响,弟子们自知玩过了火,跑出屋子,将马嘉祺锁在了里面。
那是冬日的夜,四下里漏风的杂物间。马嘉祺知道,只要他一喊,师父他们的屋就可以听到,但他没有喊。干哑的声音在喉间一滚就被吞进了肚,嘘嘘的风像是低吟,从脚踝一直钻上后脖颈。
他不敢喊,甚至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梨园弟子几乎人人都把一句“戏比天大”挂在嘴边,但马嘉祺不同,戏就是他的天。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在沿街乞讨,多少年只能看到别人的鞋跟。他甚至渐渐忘记了抬头。是师祖,那个穿着一双不染纤尘的布鞋,一身得体的长袍的人,将他带回了家,教他手艺。

因为戏,他有了尊严,因为戏,他看见了天空。
这把无意间被发现的好嗓子,是他的一切,可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怕是要回去了……
还是第二天,师叔发现了他。大人们都很害怕,以为他会得病,可马嘉祺被救出来时,神色平静,脸色也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还是像每天一样到井栏上吊嗓子。声音一如既往的破碎,像衣服上滴落的水滴。
师父叫人去找大夫,又问他如何,马嘉祺说没事。师母也过来,让他换了衣服,马嘉祺木头似的任他们摆弄。夏七巧又让他进屋暖一暖,马嘉祺死活不听。这女人是火爆脾气,劝不动反而起了火,一生气拉走金麟府,不再管马嘉祺。孙玉露以为马嘉祺是冻糊涂了,暂时就不动他,只是一边教训其他弟子,一边偷眼观瞧他。
那天的天空是青灰色的,那天宋亚轩来到了金家班。
孙玉露想试试他时不时真的害了病,就叫他去指引宋亚轩。万幸马嘉祺并没有拒绝,带着宋亚轩走了。
身后还留着其他弟子的哀嚎,马嘉祺心里出奇的平静,脑子里出奇的空白,只剩下自己的师祖,只有他在台上的风光。
“我还回的去吗?”稚嫩的童声,如同一支蜡烛,将他的思绪烧了一个洞,然后一个翻身跳了进来。“那要看你自己了。”马嘉祺说着这句话,与记忆金子秋临死前的场景重合起来。那时,他也问金子秋,他以后怎么办,会不会回到过去,回到那没有天空的日子。金子秋已经睁不开眼,但声音还是悦耳的,他说:“那要看你自己了。”

这样想着,他猛然回头。太阳终于整个升起来了,映照着宋亚轩的脸庞,粉白的脸上,因为冬日冷风,现出两片十分扎眼的红,但他的眉心是舒展开的,眼睛是静静晕开的黑色,如朝阳般。
这段记忆,宋亚轩已经忘却了,但马嘉祺记得清楚。男孩将手里攥热的糖递给他,他不知所措的收下,那糖果在他的掌心烫的他几乎抓不住。
那天以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几度晕死过去,吃了许多药,在床上将养了约莫一年多才好过来,一起恢复的,还有他的嗓子,师父让他住进了内院,他便没再见到那个孩子。
阳光终于洒满人间,马嘉祺也累了,他没有力气再去回想了,翻身睡过去。只有梦境不饶人的一直回放过去的点滴……
再次重逢时,那个小娃娃虽稚气未脱,却显现出少年的英气,也有这一时期孩子特有的瘦削。那一次他唱《贵妃醉酒》,小孩子用手轻轻的挠他的腰,他警告的掐了一下宋亚轩的腰,隔着并不薄的布料,他可以依稀感受到,小孩子又长了些肉。小孩子很有天赋,和他一起唱《大登殿》也不会怯场,踩着花盆底依旧步履如飞,《游龙戏凤》里是那样娇憨,《乾坤福寿镜》里又是那样苍凉。那是他第一次愿意将头牌让给别人。如此,那点翠头面下来了,素褶子下来了,小孩也长成了一个挺拔的松柏……
不同于这里的安眠,今日的金家班比往常热闹许多。

一大早,夏七巧就开始咳嗽,吃了早饭更是开始头疼,叫来大夫,说是偶染风寒,吃些药便好了。
宋亚轩心里怪怪的,怎么也睡不着,听说了夏七巧得了病,毕竟不能不来。
那大夫是个名医,开的药自然也不一般,金家班虽平日里也备有几样常用的药,可终究差了几样。金麟府叫人去药铺抓药,宋亚轩偶然听了几耳朵,记起其中几味药孙玉露屋里或许还有,便要去看一看。
“怎么着?”夏七巧撑着头痛也要坐起来朝屋外喊,“我虽然是外人,到底还是正房太太,就让我吃别人剩下的药渣子。你当我是谁,什么药都给我吃。要不是我那老爹死得早,我也不至于来这种穷地方,吃你那不三不四的药……”
夏七巧还要说,又忍不住咳起来。金麟府摆摆手,让宋亚轩别管她,快去找药。宋亚轩也急着离开这是非地,点点头就走开了。
一方面是昨晚的事扰的他心神不宁,一方面是听了夏七巧的那些话,宋亚轩手脚上便有些恍惚,一不小心就扫掉了许多东西。他低头去捡,却发现桌脚下有些不平整,地上的砖的缝隙显得比别处新许多。
他的心突突跳起来,轻轻一动,砖竟然被撬了下来。他定睛看过去,竟是一个小木匣,再打开,一个小包裹。
宋亚轩来不及看包裹,将一切恢复原样,将包裹收起来,带着药跑了回去。
交了药,宋亚轩急着离开,金麟府也不想夏七巧再叫嚷,也就这样顺理成章的走了。

一整晚没睡,宋亚轩隐隐有些眩晕,摸摸怀里的小包裹,似乎是一打纸。他不禁加快脚步,包裹的表面沾上他的手汗。一路小跑回了房间,气息有些不稳,包裹已经被他焐热。
直到此时,四周静下来,包裹老实的躺在桌子上。
直到此时,宋亚轩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拿走包裹,这样的行为,是否可以算作偷……
他心里不禁一阵痉挛,急忙伸手要拿起包裹还回去。可当手指摸到包裹,他的脑海里莫名想起了那笃,又莫名蹦出了马嘉祺,脑子瞬间的空白,再回过神来,他已经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有许多信纸和几张照片。看照片可以依稀辨别出,是年轻时孙玉露和几个朋友的合照,几个朋友中,正好就有那笃。宋亚轩不禁口干舌燥,快速的翻着,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几个朋友,也都有那笃,最后一张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接下来是信。一样的云笺,一样的细瘦的楷体字,开篇都是一句“展信安”。信的内容是琐碎的,并没有什么逻辑,可以看出是想到哪写到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会说的是一日三餐,一会又蹦到戏台上,时不时要穿插着几句过去的事情。这都是那笃寄给师父的——只有一张除外。
“永别吧”这是它的开头,“我再也不想唱《游园惊梦》了”这是第二句,“起堂了,你也该走了”这是最后一句。这封信只有三句,占了不到半页,撂在所有信的底下,是孙玉露寄给那笃的,不知为何留在了孙玉露这里。

屋子里静默下来,宋亚轩的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屋前的树梢上飞了一只麻雀,宋亚轩吃了一惊,慌忙将信件收起,藏到了床褥下。一身冷汗,钻进被窝,裹着囫囵睡去。
晴天白日里,金家班的小院,这时才恢复宁静。马嘉祺睡了,宋亚轩睡了,夏七巧吃了药,也没再喊,睡了,金麟府忙活了一个早晨,伏着桌子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睡了,金小福昨夜也熬半夜,早晨听说夏七巧病了,也起来看了看,如今也回房睡了,张真源昨夜拉的起劲,也精神了半天,这时也睡了。
这北方冬日的小院里,顶着白日,整个的陷入了沉睡。
孙玉露呢?他也睡了,只是不会再醒来。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祺霖d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