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再次找到你

一只蓝色的鸟掠过长空,一个年迈的德鲁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窥视命运的视线将无形的航迹投射于流云,他闭起眼,顿了一秒,将自己的法杖指向了西南方向,吩咐手下道:“把毁灭的女儿带到我身边来。”
老德鲁伊叫西塞罗,没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他一直是德鲁伊教派的长老,没人违抗他的命令。他宣布那名 “毁灭的女儿”现在是他的养女了,并执意带着她和自己的女儿离开了。
西塞罗拉着两个孩子在山间行走,荆棘为他们让路,树木伸出枝叶为他们遮蔽毒辣的日头,老德鲁伊在林中仿佛闲庭信步,哪怕照顾着两个幼小的女孩。
虽然女孩们都是人类的相貌,但是不难发现那个高个子的女孩额头上长着银白色的角,并散发出微弱的光。
他们登上了山顶,西塞罗早已在这里设立好了神秘的符文,他拉起两个女孩的手,按在绘着牡鹿的符文石上,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一片只属于德鲁伊的林地出现在了三人眼前。
老德鲁伊对孩子们说:“希薇娅,艾丽卡,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长角的孩子问道:“为什么要搬家呢?我们之前住的地方很好,有芙莉妮,有高尔叔叔,还有……”
“现在我们也有艾丽卡了,”西塞罗将两个孩子的手连接在了一起,“希薇娅,你们要永远互相帮助,成为真正的家人。”

希薇娅问:“那谁是姐姐?”
西塞罗笑了,他拍拍希薇娅的肩膀说:“你是姐姐,你要保护好你的妹妹,直到你们都进入自然的循环之中。”
一旁的艾丽卡看着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的两人,想笑又不敢笑,她甚至不敢说话,仿佛在害怕体内有什么窜出来。
“没事的,有我在,”西塞罗的手在艾丽卡面前挥舞了几下,一阵轻盈的绿光裹住了艾丽卡,“只要在这里生活,你会像正常的女孩子一样,享受爱与一生。”
希薇娅也转到艾丽卡面前:“我叫希薇娅!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啦!我带你看看我们的新家——我的脚啊啊啊啊!”
大概是由于走了太远的山路,希薇娅的脚磨出了水泡,西塞罗连忙蹲下,把希薇娅的小脚捧在自己的手心里,一阵生命的悸动流入了希薇娅的体内,她的伤口开始急速地愈合。
“不疼啦!爸爸能不能教我这个呀?这样我就可以保护艾丽卡啦!”
“傻孩子,爸爸的法术不就是妈妈教的吗?德鲁伊就是要跟自然万物交朋友,你要去爱太阳星星月亮,爱山川河流树林,只要你和他们是朋友,自然万物就会回应你。”
希薇娅摸了摸自己的角:“可是,我跟他们说话,他们从来都不理会我呀。”

西塞罗笑道:“他们太老啦,也离我们太远,先试试和屋后那棵苹果树交流怎么样?”
希薇娅点了点头:“那要怎么做呢?”
西塞罗说:“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照顾它,细心地感受每一片叶子,可能它回复你的声音一开始会很轻很轻,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听见的。”
老德鲁伊在漫长的生命里早已学会如何使用时间,他教希薇娅种植各种作物,也教艾丽卡纺织。希薇娅渐渐发现,鸟雀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害怕她,允许她和它们一起歌唱,还得到了艾丽卡送给她的一件禽羽斗篷,而艾丽卡给自己织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将脸藏了起来。
西塞罗给过艾丽卡许多建议,但是她都没有听,执拗地尽力保持沉默。
“就仿佛泥中石、果中核,”西塞罗私下里跟希薇娅抱怨道,“我以为她应该比你还开朗才是。”
希薇娅印象中,只有一次大旱到来的时候西塞罗露出过这么愁苦的表情。
她的银色尖角闪烁着决心的光芒。
第二天早上,趁西塞罗出去收集晨露的时候,希薇娅戳醒艾丽卡问:“艾丽卡,我问你,你老是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们吗?”
艾丽卡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话?”
艾丽卡还是摇摇头。沉默压迫着希薇娅的耐心。

“跟我说话跟我说话跟我说话!”希薇娅突然开始扯艾丽卡的围巾,“西塞罗天天要我用心交流,累死了用嘴巴不好吗?”
艾丽卡死死地捂着围巾,虽然她个子小,但是力气比希薇娅还要大一些。
“我带你爬树你也不爬,我背着西塞罗从外面摘回来的花你也不戴!”希薇娅火冒三丈,她也绝不退步,“你就戴着这破围巾,它又不好看——”
她突然灵机一动,对着被扯到极限的围巾,挥角一划。
只听见刺啦一声,艾丽卡的围巾断掉了,她重重地倒在了被褥中,而围巾已经被希薇娅全扯走了,胜利的独角兽潇洒地把围巾抛开,扑到艾丽卡身上并压住了她。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我可以放你走!”希薇娅宣称,“但是你要亲口告诉我!不然你就是鱼中刺、瓜中籽!”
“不是……”艾丽卡捂着脸说,“我是毁灭的女儿……”
“大点声啊!我听不见!把这些天欠我们的大声还回来!”
“不是讨厌你们……”
希薇娅抓起枕头下早已藏好的野山椒,一把塞进了艾丽卡嘴里。
“唔!唔唔唔——呜呜呜呜呜呜!”
胯下的艾丽卡突然疯狂地挣扎,竟然一把就推翻了身上的希薇娅。
“爸爸!!!救我!!!”

艾丽卡响亮的呼喊响彻了整个林地。
“嘿嘿嘿嘿嘿嘿,”虽然挨了一顿打,还被吊了起来,但是希薇娅还是很开心, “我是不是很厉害呀?你看艾丽卡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哼!”艾丽卡从屋外发出不满。
西塞罗板着脸说:“你怎么还得意上了?欺负妹妹很神气咯?”
希薇娅并不当一回事儿,她知道老德鲁伊发脾气根本不是这个样子:“嘿嘿嘿嘿嘿嘿,我道歉就是了,放我下来嘛爸爸,我洗碗,我来洗~”
到了晚上,希薇娅偷偷凑到西塞罗的耳边,问道:“西塞罗,‘毁灭的女儿‘是什么意思啊?”
她没有听到回答,便伸手掐了一下西塞罗:“你肯定没睡!”
西塞罗无奈地坐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熟睡的艾丽卡,对希薇娅摇了摇头:“换个别的问题吧,现在你想知道还太早了。”
“嗯……”希薇娅观察了一下西塞罗的神情,觉得他是认真的,“那跟我说你和妈妈的事情!”
西塞罗叹了口气说:“穿好衣服,出来说吧。”
他走到门口又突然回头:“艾丽卡想听的话,也一起吧,把斗篷都披好。”
屋前散落一地星辉,虫鸣为古老的故事唱起和声。西塞罗回想起久远之前的邂逅,甚至觉得流过他皱纹的时光都变得温暖。

“那是这个世界新生不久的时候,人类的数目还不像现在这样多,我也还是一个普通人。那天我脱离狩猎队伍,去追逐一只野兔,结果迷路了,又被一只毒蛇咬中,我只能在陌生的丛林里跌跌撞撞祈求生天。也许是上天听见了,让我遇到了你的妈妈——世界上第一只独角兽,传说中她应该十分高大,连诺亚的方舟都无法容纳她,但那时的她只比牡鹿高一点。她看见我时我也看见了她,我看得出她的眼神嫌恶不已,仿佛看见了脏东西。但是她实在太善良了,不愿意看着我死去,就把头伸过来,让我舔了舔她的角,我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大但令人舒适的魔力净空了我体内的毒素……。”
希薇娅打断道:“你就这样爱上了妈妈?”
“那时还不是……当时我觉得应该跟随她,信仰她,她就如我余生的黎明与初霁,但是你妈妈的脾气实在是太暴躁了,她当时变成了一个她认为非常丑的女人,想赶我回去,谁知道……我竟然觉得这真是太美了……”
西塞罗听见噗嗤一声从门口传来,他继续讲道:“她一直保持着离我二十米远的距离,引导我走出了森林,虽然治好了蛇毒,但是我的身体也已经快要虚脱了,只感到一直有一股微小的生命力量从环境中流入我的身体,帮助我支撑下去,我后来才知道,这也是你妈妈做的。而我离开了那片丛林之后,凭着恍惚中残留的记忆,模仿着引导这股救助我的魔法,并教给了其他人,我们就这样成为了最早的德鲁伊。”

“而我一直没有忘记那头美丽的独角兽,一次又一次地踏入了那片丛林,问遍了所有的飞鸟野兽,却再也得不到一点音讯。直到一个雷雨天,她敲开了我的门,倾泻而下的暴雨没有一滴落在她身上,仍然是无暇的圣洁模样,一瞬间就让我确信,她是我的花中绮、光中熙。”
“她虚弱地对我说‘西塞罗,我需要帮助’,我注意到,她变小了,现在的她只跟我差不多高了。我没有问过她理由,毫不犹豫地为她献上了我的力量。她需要施展一个宏大的魔法,我们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在她的指示下建立了一个巨石阵,刻上了我们闻所未闻的符文,背诵了只要看一眼,脑子就会嗡嗡作响的咒语。这期间,她就作为我的妻子生活在我们的部族中,虽然我也知道她永远不会如一个凡人女子一样爱我,但是她还是把你留给了我。”
“那妈妈去哪了呢?“
“后来呀,那个宏大魔法终于完成了,你妈妈站在石阵中央引导着汹涌的魔力,她的银角放出耀眼的光芒,经过我们和声的咒语在群星间回荡,终于我们见识到了这个魔法的结果——时间被撕裂了。德鲁伊们在巨石阵中窥见了过去和未来,惊恐不已,而只有我注意到洁薇娅走进那道裂缝里的样子不带一点犹豫,仿佛雨中雷、风中砂。”

西塞罗露出痛苦的神色,云翳为他剪掉了脸上的星光。希薇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艾丽卡从房中走出,她捏着白天被撕烂的围巾,试图给西塞罗擦眼泪,却发现西塞罗的脸上除了遗憾什么都没有。
西塞罗紧紧将两个孩子拥在怀里继续说:“你们是洁薇娅留给我最后的礼物,答应我,无论命运怎么对你们,都不要放弃热爱与希望。”
“嗯…”
“好!”希薇娅含着眼泪喊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艾丽卡在一起的!”
一天雨后。
西塞罗推开窗,阳光迫不及待地扑向他的怀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扭头对着屋内喊道:“孩子们,雨停啦,可以出来啦。”
先是一阵沉默,屋内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爸爸!希薇娅又哭啦!”
西塞罗忙又转回屋内,他拍了拍哭泣的希薇娅:“怎么啦?”
希薇娅指着屋后的泥地,一颗还未成熟的苹果落在泥坑里,说:“呜呜……我每天都跟它说话……它昨天第一次……第一次回应我说,要代替我……呜……被飞鸟带到……呜呜……带到别的地方去生长……”
“这是自然的规则,”西塞罗说,“孩子,要学会平静地面对分离,把眼泪收起来。”
“可是你能救它对不对?我们可以直接带它到外面去把它种下吗?”

西塞罗摇摇头:“它没有成熟,不可能发芽的。对不起,孩子,我不能因为你的任性去违反自然之道。”
“怎么这样……呜呜……”失望的女孩又开始哭泣,她拽着西塞罗的袍子使劲摇晃着。
西塞罗叹了一口气,他拾起那个苹果,用力掰成两瓣,无奈地把种子捡出来放到希薇娅手上。希薇娅看着隐隐有些魔力的种子,惊喜道:“你救了它吗?”
“不,我真的不能,要救它的是你,”西塞罗说,“独角兽的魔法是热爱与希望造就的奇迹,我的法术不过是对其的拙劣模仿,也许你可以做得更好。”
希薇娅失望地说:“可我还……”
趁希薇娅一瞬分神,西塞罗抽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话:“既然这是你的愿望,那让它实现就是你的责任,加油吧!”
希薇娅对着他的背影问道:“要是我没做到怎么办?”
“那就平静地接受它吧,你只有一个月时间,如果它没法在一个月内发芽,必定会被今年的冬日摧折。”
“怎么这样……”希薇娅哀号道,她猛然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消极:“哼!我一定做给你看!”
艾丽卡默默地捡起未熟的果实,舔了舔没泥的那边,回到了屋里。到了晚上,她宣布道:“今天的晚餐是苹果派。”

西塞罗拿起面前的派咬了一口,疑惑道:“烤得很好,可是这果肉也太酸了,甜菜糊没用完吧,怎么没放?”
艾丽卡说:“啊……对不起爸爸,我不小心把它打翻了。“
西塞罗遗憾地又咬了一口那个完美酥皮之下却包裹着怪异酸涩的派。
艾丽卡戳了戳对着种子皱了一天眉头的希薇娅,眨了眨眼睛:“其实只有西塞罗的派里没有放甜菜糊哟!”
转眼间就是三天,希薇娅一筹莫展,艾丽卡静静地呆在她身边,听她一刻也不停地对自然之灵祈祷,传达她和苹果的友谊,但是她什么回音也没有听到。
又是五天过去了。希薇娅甚至懒得醒过来,悲伤被冲淡,和西塞罗的意气之争似乎也没那么有意义了。
后来的二十天就如白驹过隙,可能艾丽卡看那颗种子的时间都要比希薇娅多。
艾丽卡把手里的种子拿给希薇娅,问:“放弃了吗?”
希薇娅哀怨地说:“那怎么办?完全没人帮我,就一个月时间,我怎么可能变得那么厉害?”
艾丽卡摇摇头:“为什么你认为你一定要别人帮助才能做成这件事情呢?我在遇见西塞罗之前也没有人帮过我。”
“那你是怎么生活的?”
“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呀,我天生就一个人。你明明有比西塞罗更强的力量,为什么不自己试试呢?”

“自己试试?”
“西塞罗不是说了吗?德鲁伊法术不过是对独角兽神力的模仿,为什么你要和他一样呢?果实太高就爬上去,长夜太久就照亮它啊。”
希薇娅沉默了,她闭起眼睛,回忆着跟苹果树对话的经历。此刻她的意志从脑海中刮过,无形的力量被舀起,希薇娅惊讶地发现,她的魔力竟然是如此丰沛,尽管还不那么具备可塑性,但她只要能操纵其中百分之一,便能遂愿。
“哈!”
只听见一声得意地高喝,一股庞然的生机从希薇娅的角上爆开,如火山爆发一样喷涌开来,林地里所有的植物都因这股沛不可挡的魔力而呈现出最为繁盛的姿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西塞罗你在哪?你看你看!我做到啦!”希薇娅得意地向赶来的老德鲁伊展示了她的成果。
“非常好,甚至比你妈妈所做的还要精彩,咳……我先走了,你去找件衣服给艾丽卡。我去给你准备庆功宴。”西塞罗虽然兴奋,但是他脸上明显带着尴尬。
“诶?这就没了?多夸夸我呀!”希薇娅疑惑地说,“艾丽卡你怎么了?”
艾丽卡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后头。
“你看你看我不是成功了吗?咦?你的胸怎么突然变大了?哇这是我做的吗?这简直是山之丘、海之涛!”

艾丽卡小声说:“去给我拿衣服……”
希薇娅却更加兴奋了:“我还能这样吗?站起来给我看看呀,你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艾丽卡恼羞成怒:快去给我拿衣服!”
忘乎所以的希薇娅却扑向了艾丽卡,她们欢笑的打闹中,依稀只听见西塞罗的叹息:“看来得再加两个房间咯。”
从那以后,希薇娅的力量越来越令西塞罗不安,她已经可以自由地变回一头独角兽了,还能像岩石询问西塞罗小时候的糗事,甚至有一天拉着艾丽卡闯进了亚特兰蒂斯的海域。老德鲁伊感到那个他想隐瞒一辈子的秘密离揭晓不远了。
这一天,希薇娅和艾丽卡遇到了一条蛇。
蛇说:“我闻到你们身上有旧世界的味道,小姑娘们,你们从哪里来?”
艾丽卡皱起眉头:“为什么要告诉你?”
蛇发出笑声:“因为我也来自旧世界呀,我亲爱的姑娘们,你们是怎样从大洪水中幸存的?”
“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丽卡冷冷地说,她拉起希薇娅就走。
蛇看了看希薇娅的银角,吐了吐信子说:“那你们认识洁薇娅吗?我十分想她。”
希薇娅忍不住转身了:“你认识她?”
“那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独角兽,”蛇说,“我听说她也在大洪水中幸存了,但是消失在了一场大魔法中。”

不顾艾丽卡的拉扯,希薇娅问蛇:“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蛇说:“这…我不能告诉你们,我只能信任同样来自旧世的……”
艾丽卡打断道:“走,希薇娅,别听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希薇娅附在艾丽卡耳边解释道:“艾丽卡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不信妈妈会是那么无情地离开西塞罗的,我必须弄清楚!放心,我的力量已经足以应付一切骗局了。”
艾丽卡点点头,但是她捡起一根长树枝,警惕地盯着蛇。蛇却对她的敌意动作显得不以为意。
希薇娅又对蛇说:“我是洁薇娅的女儿,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蛇沉吟了一下,吐了吐信子:“我只能感知到她已经通过大魔法回到伊甸去啦,真羡慕她啊,我就没有办法像那样回去了。”
蛇又眨了眨眼睛:“如果你有那个大魔法的线索,请告诉我。”
“西塞罗亲眼见过,你要去我们的林地做客吗?”希薇娅说。
“西塞罗是谁?”蛇问。
希薇娅略带骄傲地说:“是我的爸爸,一个德鲁伊。”
蛇满心欢喜地说:“太好了,这个世界的新人类根本就不会与一条蛇交流,你的爸爸还恰好是一个德鲁伊。快带我去吧,我也十分想念伊甸啊!”

于是希薇娅带着蛇回到了他们隐居的林地,西塞罗正在屋外晒太阳。他一看到希薇娅竟然带着一条蛇回到了林地,立刻怒喝道:“地狱的恶徒,你想干什么?!”
只听见一声吐信,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喷出了两股毒液,击中了了希薇娅和艾丽卡,并紧紧地缠住了他们。
“有什么能比让诺亚选民也沾染罪恶更能使我主欢心的事情呢?”蛇狂笑道,“来吧老德鲁伊,你可以选择,让我咬谁,是这个独角兽?还是这个小姑娘?我只消一口,就能给她们打上灵魂的烙印,使她们永世不得脱离于地狱。”
“滚回地狱去!你这恶徒!”愤怒的德鲁伊掷出了一把比闪电还要快的风刃。风刃准确地切开了蛇的头,但是撒旦的魔力又何其强大。被切开的头立刻分成了两个,分别咬住了希薇娅和艾丽卡的脖颈。
蛇得意洋洋地说:“老德鲁伊,你太贪心了,魔鬼在上,我只要你选择杀死她们中的一个。”
西塞罗愤怒地质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蛇说:“我就是喜欢品尝人类的悔恨与悲痛又怎么样呢?你选不选?干脆为我主带去两个灵魂好了。”
“咬艾丽卡吧。”西塞罗闭上了双眼,他知道痛苦的命运已经无法避免。
“如你所愿!我的罪人!她的灵魂归我了!”蛇兴奋地对艾丽卡的脖颈咬下尖牙,但是瞬间它就知道自己犯了错。蛇的身躯在顷刻之间腐败了,可怕的毁灭之息从艾丽卡的创口处不断地涌出。

艾丽卡和希薇娅都因这可怖的气息而苏醒了,艾丽卡讶异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发出惨叫,她体内蕴藏的力量在与撒旦烙印的冲突下不断地伤害着她的身体。
“呃呃啊——”
希薇娅听见妹妹悲惨的叫声,试图触碰她,但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艾丽卡的皮肤血肉不断炸开,喷向希薇娅。然而西塞罗毅然挡在了希薇娅的身前。
“走!”西塞罗闷哼了一声,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他立刻变形为了一只巨鹰,抓起希薇娅。
“还有艾丽卡!”
“我最重要的是你!”西塞罗怒吼道。
天空中也回荡着艾丽卡的惨叫,希薇娅惊讶地发现,就像她带来生机那般迅猛,艾丽卡周围的一切生物成片成片地凋零,仿佛被炼狱之火瞬间烧尽一般,甚至连毫无生命的山岩都开始一点点崩解。
回到林地。父女最后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希薇娅保持着缄默。
“终于跟洁薇娅一样,我也要被毁灭了,”西塞罗露出欣慰的笑容,“所幸我已经很老了,完全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希薇娅惊慌地问道:“西塞罗,你怎么了?”
西塞罗用他的大手轻轻抚过希薇娅的长发,说:“你已经比你妈妈要高了,这意味着你要支撑起更多的东西了,我的孩子,不要打断我,耐心听我讲一个故事。”

“旧世并不只是被一场洪水消灭的,换句话说,上帝眼里的‘毁灭’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它是一切事物走向消亡的趋势,凡是被诺亚大洪水淹没的东西,都会自行而不可避免地扑向湮灭,洁薇娅虽然幸存于大洪水中,但是洪水中的‘毁灭’已经在她身上扎了根。即使她仅仅是想做一只爱着太阳星星月亮花花草草的独角兽,也已经不可能了。‘毁灭‘并不是仅仅会使她的肉体逐渐萎靡,还会干涸她的心灵。她与我相伴的三年里也仍然没有放弃,她就像岩下芽、石中玉,努力地挤出心中每一丝善意和爱去回馈这个新世界,就算她装得很像,我也能看出她不过是在徒然地模仿过去的自己。”
“在大魔法生效的最后一刻,我看得出,‘毁灭‘已经完成了,我亲爱的洁薇娅已经不在了,我接受不了……我也不会放弃,我要代替洁薇娅战胜神明的诅咒。在大魔法的预兆幻象中,我看到了艾丽卡——下一次大洪水的起点,她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旦上帝再次想毁灭他不满意的世界,艾丽卡就将成为’毁灭‘的起点。因此我想让她爱上这世界,唯有她自己的意志才能制约’毁灭‘的力量。”
“希薇娅,我的孩子,原谅我,我是无法真心去爱害死了洁薇娅的‘毁灭‘的,于是我只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你一定要把艾丽卡找回来,而我这次不能和你一起去了,毁灭已经在我身上生根了,我不愿意让它得逞,所以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在这里等你……”

老德鲁伊站了起来,抱着双臂满意地望向天空,脸上满是必胜的骄傲。希薇娅向他的背影伸出手,颤抖着恳求道:“不……别走……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别留下我一个人……”
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涌出,连站起来的力气也失去了,巨大的悲伤塞住了她的喉咙,无垠的悔恨铺满了她的世界。
西塞罗知道,拖延不过是徒增绝望而已,他除了信任他的女儿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于是他念动一个平静的咒语,顷刻之间化为了一座永恒的石像。
从此长风吹过,亦需致敬。
希薇娅豁尽全力站了起来,拿起了西塞罗的法杖,现在已经没有人供她撒娇了,尽管她根本无法抑制眼中泪水造成的模糊,但是先兆仍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知道往南去,一定能找到艾丽卡,阻止艾丽卡。
她呼啸而过,如同承载了愿望的流星。
终于希薇娅在一个破灭的村落里看见了几乎已经失去形体的艾丽卡,满溢的“毁灭”已经占据了她被蛇咬过的左半身。艾丽卡的身体上沸腾着一次又一次的溃烂,“毁灭”以脓汁的形态被向四周喷溅,消灭着周围一切的生命。
希薇娅向那个“它“喊道:“艾丽卡!”
“离…开!远远……远——的!”怪诞而扭曲的声音从艾丽卡的身躯中传出。

“不!我绝对会救你回来,看着吧!”希薇娅凛然的决心使她的尖角散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灵光,她操纵着一股巨力袭向那怪物,不出她的所料,浑身流脓的怪物追了上来,怪物所踏之处,生机皆如朝露般干涸。
希薇娅一边躲避,一边引导着怪物跑向那个洁薇娅曾经施展过大魔法的巨石阵,也只有这里难以被“毁灭”破坏。尽管过去了十几年,这里的大气中还蕴藏着星界的碎片。她选择在这里,在最深邃的黑夜中进行最令人绝望的战斗。
希薇娅将法杖插在巨石阵的中央,这里残存的魔力在她身上汇聚,巨石与巨石之间产生了无形的恢弘之墙,将毁灭之女与希薇娅一同困住。
“来吧艾丽卡!”希薇娅挥舞着法杖,群星在她的意志下列队,星辉撒在她身上,形成了一身皑白的盔甲。在这层盔甲的保护下,希薇娅无视着毁灭的攻击,冲到了艾丽卡的身边,西塞罗的法杖重重地敲打在了那个被蛇咬过的创口上。
艾丽卡已经除了怪物的咆哮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失去形体的半边身体中,伸出了无数触手,疯狂地重击在希薇娅的星甲上,每击中一下,天空就有一颗星星黯淡了下去,但最令她心疼的,仍是胸口传来的触感。
那是艾丽卡的右手,她在无力地想要推开希薇娅。

“这场噩梦太长了,”希薇娅说道,“我要醒过来,你也要醒过来。”
“我将点亮长夜!”她呼喊着,将整个法阵的魔力全部汇聚在了法杖顶端,热爱与希望的奇迹在毁灭开端的创口处硬生生地撕裂出一个时空的裂缝。刹那间,藏在时空中维持万世平衡的秩序神力觉醒了,这道作为世界根基的法则开始本能地抗拒“毁灭”,于是,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万灵被召唤,生命的渴望被凝结成另一股力量,源源不断地灌入艾丽卡体内。
两股宏伟的神力一碰撞,立刻产生了威力磅礴的冲击波,凡人德鲁伊准备的大魔法残余魔力终于被一涤而尽,希薇娅身上的星辉之甲也碎裂的,连通无数世界的星界裂缝也慢慢闭合了。然而作为震源的艾丽卡的肉体,也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希薇娅眼前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只要存在就会带来无数悲剧的毁灭之女。
希薇娅挣扎着要爬起来,但是独自施展大魔法已经使她精疲力尽,她颤声唤道:“艾丽卡?”
“谢谢你,希薇娅,”艾丽卡缥缈的声音无方而来,“但是,我要走了。”
希薇娅哭喊道:“不要这样……先是西塞罗,然后是你……都是我的错……”
艾丽卡轻声安慰着她:“不是你的错,早晚的事,命运选择在此刻而已。我初生时就预见了这一刻,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互相倾注了不该有的希望。”

诚如西塞罗所愿,已经和他们成为一家人的艾丽卡,又怎么可能伤害这被热爱着的世界呢?但是现在的艾丽卡甚至不能擦去希薇娅脸上的眼泪,仅仅是触碰就会把毁灭传染到希薇娅身上。
终于轮到毁灭自己的时刻了,她坚决地向即将关闭的星界裂缝走去。
“永别了,以后不要再这么爱哭了,我的双生莲,并蒂花。”
突然,艾丽卡听见了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所以,你放弃了热爱与希望。”
是西塞罗。
两人惊讶地看着突然浮现的西塞罗的幻影,苍老的德鲁伊因一个誓约而短暂重现了。他提醒道:“不记得了吗?我讲洁薇娅故事的那个夜晚,你们两个答应我,无论面对怎样的情况,都不能放弃热爱与希望。每一个向德鲁伊许下的诺言,都会变成誓约。”
话音甫落,西塞罗翠绿的幻象登时碎裂,从土壤中猛然生长出粗壮的蔓藤,同时袭向两人,要将她们捆绑在一起。虽然蔓藤一碰到艾丽卡就会立刻死亡,但是希薇娅却紧紧拉住了蔓藤,借助这股野蛮生长的力量,向艾丽卡靠近着。
希薇娅鼓起最后的力量,扑到艾丽卡身上,她喊道:“没错!我要和你一起!”
“不要,你会……”惊慌失措的艾丽卡试图警告希薇娅,但是太晚了,银角闪烁着翠绿辉光的独角兽力大无比。

“我的魔法!就是希望的奇迹!”希薇娅拼尽力气,施展出了最后一个魔法,昏了过去。
眼看两人都要一起坠入星界裂缝中,艾丽卡顾不得许多,将已经半个身子进入星界裂缝的希薇娅推了出去,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秩序神力给予她的湮没。
她马上发现自己错了,希薇娅的最后一个魔法并不是朝着她而来的,而是强化了老德鲁伊的神圣誓约,藉由这命运的链接,希薇娅分出了自己的肉体,与她分享了生命。
艾丽卡看着自己完好的身体,她微笑着闭上眼下定了决心,等时空之风停下,无论希薇娅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一定会再找到她,因为她们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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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然而止,本来应该是一周年纪念,有很多话说,但是我说不出话,只能说请各位去NGA领独轮车。
假如我缩小了你会光脚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