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芙】涉江采芙蓉 忧伤以终老（六十）

60.还令——别有忧愁暗恨生
众人眼见柳春娘在大火中消失踪迹，又看着火舌四处舔舐，不刻便将明玉与萧引的尸身吞卷了去，不由驻足唏嘘。
熊熊大火往四下延展，屋外一众元兵早乱成一团，再顾不得解救什么举大人，纷纷逃命去了。
屋内焦木残桩纷纷落下，地面也越来越灼热起来，杨逍心中焦急，催促道，“诸位，随我走吧！”众人警醒，忙应声而动。
周颠拔步前却向着火丛啐了一口，“红颜祸水。”
说者无心，闻者有意，周颠这话自然是说柳春娘，但晓芙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她自觉明玉、萧引惨死与自己有莫大干系，一时又是愧疚又是伤痛，热泪滚滚不止。
杨逍目送韦一笑等人跃入暗道，独不见晓芙跟上，扭头忙寻，却见她脚步迟迟，面色悲戚。他知她心中感伤，但火势无情，不容耽搁，忙跳下床拉她，“快随我来。”
晓芙却是不动，只轻声道，“你本该带她走的。”
杨逍一愣，“你说什么？”
晓芙回过头来，面上泪光闪闪，“你本该带明玉走的，而不是我。” 
杨逍心思一转，顿时明白过来，忙道，“你别说傻话，明玉的死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晓芙从怀中取出铁焰令递向他，一脸凄然，“对，你们明教的事本就与我无关，我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拿你的令牌。若没有我，你既知明玉钟情于你，接纳她不过是早晚的事。你若答允她，她便不会移爱萧公子，更不会被萧二刺死。有你相护，她今日定能全身而退，与你双宿双飞，相伴终老，而不是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杨逍断未料到在这当口她竟说出这样一席话来，不由呆了片刻，“我早对明玉说清楚了，无论有没有你，我与她都不会有结果。”他抬手接过铁焰令，自嘲一笑，“纪女侠不愧名门风范，动辄便孔融让梨起来。看来在纪女侠眼中，我杨逍与这铁焰令并无什么差别，只要你纪晓芙不想要的，抬手便能送人。”
晓芙含泪望他，怔怔不语。
杨逍咬咬牙又道，“若是只要这世上有个女人爱我，我便也要去爱她，只怕我坐忘峰早都人满为患，住都住不下了！”
晓芙无情打断他，“坐忘峰人多人少，是你杨左使的事，何必说与我听。”
杨逍气结，还待分说，忽听屋顶“喀嚓”一声，抬头去看，却见一截起火的梁柱正向晓芙头顶落去。他不及多想，右手扯过晓芙，左手发掌推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梁柱横飞，轰然撞上墙壁。
晓芙唬了一跳，定睛去瞧，那梁柱足有一人怀抱般粗细，如若方才砸在头上，后果不堪设想。她心头一阵猛跳，扭头去看杨逍，却见他气息甚是不稳，左掌紧紧攥在一处。晓芙忙拉开他掌心，却见一片焦黑，正是方才发掌时被柱上火焰灼伤，她心头一痛，颤声道，“对不起，我……”
杨逍抽回手掌，沉着脸道，“你若再耽搁下去，等火药将咱们炸得粉身碎骨，才是对我不起！”说罢扯起她紧走几步，跃入暗道。

头顶机关“吧嗒”一声扣合，火势顿时被关在外面。
二人站定身形，这才发现暗道中已燃起几支火把，一派通明，正是史火龙等人先行做好了准备。
青柳与素瑶见他们下来，忙将雁儿交给晓芙。雁儿在睡梦中被惊醒，睁眼看了看，见是晓芙，搂紧她的脖子又放心睡去。
青柳与素瑶又看看二人身后，却见再无他人，忙询问明玉下落。
晓芙只得含泪据实相告，两个丫头一听之下抱头痛哭，只说要回地上去陪明玉共死。
情势危急，刻不容缓，杨逍一时无奈，只得向颜垣使个眼色。颜垣会意，抬指便点了二人穴道，与周颠一人在臂下夹了一个，跟着杨逍往前便走。其他人陆续列队尾随。
两个丫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是一路落泪如雨。逢此大变，纵是平日聒噪如周颠，亦是缄口不言。诸人在地道中默默行走，唯闻青素二人断断续续的啜泣之声。
杨逍心中黯然，缓缓向她们道，“我知明玉素日待你们亲厚，她今日遭此不测，你们定然悲伤。可你们若是真念着明玉的恩情，就更该好好活着，或尽她未尽之志，铲奸除恶，诛杀元贼；或替她去过她想过但未能如愿的生活，替她延续生命，如果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才真是枉费她多年来对你们的一片苦心，叫她泉下难安。”
这番言说两个丫头听进耳中，终于渐渐止了泪。杨逍这才示意颜垣与周颠将她们放下来，温言安抚，“你们不必担心，待稍后回到分舵，我会嘱咐他们好好安置你们。”

他话音未落，身后地面上猛然发出一阵轰响，一声紧跟一声，接连不断。暗道随之剧烈震动，一时尘土碎石俱下，众人站立不稳，摔得东倒西歪，火把也被打得明灭不定。
杨逍忙以手扶墙稳住身形，又转头去寻晓芙和雁儿，借着昏暗火光，只见晓芙已然摔倒在地，正用身体将雁儿紧紧护在怀中。
其时杨逍在最前带路，晓芙却带雁儿跟在队伍后面，他想靠到她们近前，但爆炸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却让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中蓦然生出一种鞭长莫及的忧惧感来——将来会不会终有他护不住她们的一天？
柳春娘埋了五十斤火药，威力不可小觑，持续炸了约莫半刻工夫才渐渐停歇。待得爆炸声散去，众人已被晃得七荤八素，满身泥尘，十分狼狈。杨逍高声询问大家状况，得知众人都是有惊无险，这才放下心来，挤过众人去看晓芙与雁儿。
周颠让了个位置给他，又向地上吐出满口泥土，大笑起来，“哈哈哈，值了，值了！这辈子能看见杨逍这般灰头土脸、衣衫不整的模样，纵是被这土埋了，也是不亏。”韦一笑听他言语，也是哈哈一笑。
杨逍担心晓芙与雁儿，并无心情与他们拌嘴，哼了一声，只往前走。
雁儿早被震醒，正瞪了一双半梦半醒的大眼睛四处张望。虽然方才被晓芙护在怀中，身上未曾受伤，但四周弥散的烟尘与骤然涌现的众多面孔，仍让她莫名惊恐，见到杨逍过来，慌忙忙搂住他不放。

杨逍低头揽住她轻轻安抚。
晓芙自袖中抽出手帕替雁儿掸去泥尘，又听到周颠揶揄杨逍，抬眼望他，果见他一身尘土未及清理，忙将手帕递给他。
众人忙着扑打周身落尘，都无暇他顾，偏偏周颠东张西望却瞧见了，心中顿时大为不忿，嚷了起来，“哼，怎么杨逍有手帕，我却没有？！”晓芙大囧，可身上却也再无第二块手帕可以递给他了。幸好一旁素瑶识情知趣，忙从袖中扽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这才平息了周颠的怨气。
杨逍并不理睬周颠的无事生非，抬手接过手帕，一瞥眼却见晓芙右臂一片鲜红，心头一惊，忙问，“你受伤了？”晓芙将胳膊向后藏了藏，摇摇头，就要起身。
杨逍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一把便拉住她，却见那伤口斜长一道，由肘部直达肩头，是她方才摔倒时，为了护住雁儿伤到的，此刻正透过衣袖渗出许多血珠来。
杨逍面色难看，不容她推脱，用手帕替她将伤口裹好，又一声不响抱起雁儿，领了众人继续前行。
史火龙本就有伤在身，经过之前一番打斗，此刻已是气喘吁吁，吴胜雪在一旁搀扶着他。他一边走一边抬头四观，但见这暗道虽被震落了些浮土，却丝毫没有坍塌的迹象，不由赞道，“杨左使布置的地道果然不同凡响。”
杨逍点点头，看向颜垣，“杨某不敢居功，多亏颜掌旗使的好本领。”

颜垣闻言勉强一笑，周颠却在一旁道，“古丽仙让他做的活计，他岂敢偷工减料？”这话一出，颜垣被触及伤心处，眼圈一红，又要垂泪。
韦一笑忙向周颠道，“时间紧急，你再莫要闲扯，咱们快寻出路。”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隐隐透出些黯淡月光来，正是到了出口处那方井底。众人见了，面上俱是一喜。
走在最前的杨逍却是皱起眉头，上次他与晓芙来时，这井底还是空空荡荡，留着一架木梯，而今不知为何倒堆满厚厚柴草，木梯却不见了踪影。
他摆摆手，让大家停下脚步，自己则侧头凝神向地面上听，一听之下却是大吃一惊——外面一片金戈碰撞之声，似有许多人正在激烈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