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是猫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刚刚搬到这座城市，开始一个人生活。
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钱。
每天挤着拥挤的地铁上下班，回家以后坐在冷冰冰的客厅里吃路上买的快餐。
今天APP的开屏广告是猫粮，可可爱爱的猫咪抱着毛线球打滚。
要不然，养只猫吧。嚼着半生不熟的米粒，我心里冒出这个想法。
今天早上在地铁站，一个人举着本地流浪猫互助群的二维码，热络地邀请我加入。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群，群里面在聊和流浪猫无关的话题，车子或者房子什么的，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看见一条淹没在油价上涨里的“求领养”。
１岁奶牛猫，已绝育打疫苗，是个可爱的男孩子。
照片里的奶牛猫瞪着圆圆亮亮的眼睛，我一下子就看上了。
我主动与那人联系，写了长长的申请来表达我想领养它的决心。
事到如今我已经忘记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也不想回忆起我给奶牛猫取的名字。干脆就用猫人和奶牛来分别指代。
猫人很快就给了我回复，他说他能看出我是真心喜欢这只猫，只是担心我的居住环境不适合养猫。

“我们可不可以开个视频，看看你住的地方。”他提议。
我一个独居男性也没什么不好给人看的东西。就开了视频给他看。
视频那边猫人看起来很年轻，白白净净的一个大学生。他很满意我的居住环境我们约了这个周末，他把奶牛送过来。
“我想看看奶牛。”挂断视频前，我提出请求。
“奶牛睡了，我给你发它今天早上的视频吧。”
“……也行。”
猫人挂断视频，过了一会儿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奶牛喵喵叫着跟在猫人身后，活泼又可爱。
生活有了盼头，一周就过的格外快。
周日早上９点，我正在组装猫爬架，就听见有人敲我的门。
“来了。”我打开门一看，有些疑惑这人是谁。
“我是猫人，送猫过来了。”门外的男人一副死气沉沉的脸。和那天视频里样子完全不同。
“你……你好……”我很难把目光从他发黄的白Ｔ恤和脏兮兮的牛仔裤上挪开。
“嗯。”他拎着猫包进了屋。
我只能把门关上跟他进去，换鞋的事想了想还是没有提。

“我把奶牛放这里了。”他不由分说打开猫包。
我愣住了。
猫确实是奶牛花，只是这个体格有点太大了，毛色也是脏脏的。
“额，奶牛它……１岁？”我犹豫了一番还是问了。
“啊？”猫人坐在我的沙发上抬眼看我，“８岁。”
“８岁？可是你的领养启事上写的１岁。”
“８岁。”猫人伸了个懒腰，露出Ｔ恤下的肚腩，“你记错了，是８岁。”
“可是你发给我的视频不是这只猫！”我火起，冲着他喊。
“喵！”被我无视的奶牛，伸了个懒腰踩在我的猫爬架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发错了，对不起。”猫人的语气里可没有一点对不起。
猫人从我的沙发上站起来：“猫送到了，我走了，记得我会回访。”
屋子里只剩我和奶牛，它已经趴在猫爬架上睡着了，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对逗猫棒无感，逗烦了它咬人。
对洗澡十分抗拒，逃脱的时候它咬人。
也不会用猫砂，感谢它只会尿在厕所里。

不想养了，干脆送回去吧。
也只是想想而已。
奶牛又懒又聪明，它霸占了我的沙发从来不肯离开。
即使我假借下楼取快递的名义，大开房门，它也不会好奇地离开房间。
接下来的几周，我都按时给猫人发送奶牛的情况。对方都是爱答不理，少则半小时，多则大半天。
我才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回复。
“喵。”奶牛只有在饿的时候才会冲我叫。
我放下手机去给它开罐头，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
猫男：哦。
有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加班回家，手里拎着一碗馄饨面。
出电梯的时候，站在我家门口的人影吓了我一跳。
“我来看看奶牛。”他推开门走进我的家。
事实证明他不只是来看奶牛。
他还吃了我的馄饨面。
奶牛对这个闯进家里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反应，安稳地躺在沙发上，并在我试图靠近的时候亮了爪子。
“要不然你把奶牛领回去吧。”我对猫人说。
猫人吃完我的馄饨面，抹了抹嘴就离开了。

我烧水煮泡面的时候还想着他出门前说的话。
“给它找下家吧。”
“求领养……”
“8岁……”我低头看了眼奶牛，按下删除键。
１岁奶牛猫，已绝育打疫苗，是个可爱的男孩子。
我的留言很快被团购猫粮的入团信息给刷上去。
干脆丢了吧。
我把奶牛塞进猫包，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宠物医院啊？”司机看了我一眼。
“嗯。”我给他报了一个很远的地址。我担心奶牛会自己跑回来。它太聪明了。
司机看了看我的地址。
“我知道一家距离近的。旁边还有个诊所。小伙子，小伤也要注意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看手，衣袖上一条血痕，蔓延开来。
“你这猫脾气够差的。”给我处理伤口的医生说，“你是直接把野猫抱回来养的吧，最好打个疫苗。”
“不是野猫……”我小声辩驳。
“最好还是打个疫苗。”医生建议道。
出了诊所，我拐进旁边的宠物医院。

“没做绝育？”
我的声音太大，引来其他人侧目。我压低声音跟医生解释道：“给我猫的人说已经绝育了，也打了疫苗……“
“没做绝育，没打疫苗。”医生肯定地说。
回到家我拨通了猫人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就冲着电话那头吼道。
“你骗我！这畜生没做绝育也没打疫苗！”
“啊？”猫人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把奶牛给我的人说了，已绝育打疫苗。”
“你这是诈骗！”
“哦。”
“把猫领回去。”
“不。”
电话挂断。
我盯着电话越想越生气，拎起猫包往窗台走。
拉开窗子，准备把奶牛连猫带包丢出去。
猫人就站在我家楼下。
我们之间隔着18层楼，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半夜12点。
我关上窗户，彻夜无眠。
第二天我拎着猫去上班，顺手把它丢在地铁站门口。
这一天，我的心情异常愉快。
中午出去吃饭我看到附近的宠物店在卖品种猫，有血统证书的那种。

五百一只的价格让人看着就肉痛。
但是办公室里的女人讨论的就是这种猫。
下个月发工资，买一只吧。
半夜11点，我下班回家。手里照例拎着快餐盒子。
想到回家以后我不用再面对奶牛的猫毛，地上的小便，还有讨人厌的喵喵叫。
我心里高兴，甚至想多喝一杯。
好心情持续到打开家门的那一刻。
猫人坐在我的沙发上，腿上趴着奶牛。
“你怎么进来的，滚出我家！”
我手里的快餐盒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滚出去！”
我把他用我的沙发上拉起来，奶牛灵活地跳在地上冲我叫。
“畜生！”我踢了它一脚。
奶牛躺在地上，我一把捞起来。打算连同猫人一起撵出去。
“你说要养的。”猫人既不反抗也不解释。
“不许再来我家，我会报警的！”我拍着电梯按钮，电梯坏了一样停在一楼。
我拖着猫人和奶牛朝逃生梯走去。
“你说要养的。”猫人又重复了一边。

“我不想养了，你听明白了吗，我不想养了！”我拉着他往楼下走。
逃生梯的灯坏了，楼梯间很黑，只有每层走廊里的光照进来。
“你说要养的。”猫人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闭嘴。”我推了他一把。
我没想到他连站都站不稳，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听到“咚”地一声，我吓出一声冷汗。
楼梯间太黑，我的手机没在身上。只能看到猫人躺在那里，黑乎乎一团。
“你……你别碰瓷啊……你自己摔下去的……”
猫人没有反应。
我往楼上跑去。
是他自己摔下去的，不管我的事情。
这时，我想起奶牛。
它是唯一一个目击者。
我低头找奶牛跑去哪儿了，怎么也找不着。
“奶牛？”我小声唤它。
“喵。”奶牛的叫声从我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奶牛正好扑到我的脸上。
失去平衡的我从楼梯上摔下去，摔在猫人旁边失去知觉。

等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
轻微脑震荡，以及腿骨折。
发现我的是房东，我一个人躺在楼梯间，身边还有洒了的盒饭。
那天晚上的猫人和奶牛都像是一场幻觉。
后来我的腿养好了，只是下雨天还会疼。
再后来我在流浪猫互助群里找猫人，也找不到了。
我找群里的每个人聊猫人和奶牛，大家都说群里从来没有这号人。
“不过，确实有人把流浪猫捡回去养，新鲜劲儿一过就找下家丢给他。”
“找下家也算有良心的，还有的直接往外面一丢，还有的……”
还有的就是要命了吧。
反正我再也没有养过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