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调香师X博士)

/眠在四季的飞鱼
“失眠其实是一种清醒的睡眠。”博士端坐在香薰庭院旁的一处桌子边,看着不远处正在浇花的调香师莱娜,神情正经又带着一丝滑稽。
“我们习惯了睡眠的状态,其实又不是。因为我们意识到睡眠,是因为梦境。什么是梦境呢?是我们的理性在潜意识中,拒绝了非理性时才意识到的……”莱娜并没有回头看博士一眼,而只是专注眼前一个试剂瓶里,一种透明无色液体的搅拌。
“在应该属于睡眠的时候,我们的清醒,其实就看见了这个世界被我们忽视的一面。我们总是认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世界,所以……”
“所以,博士君。”莱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博士的后面,“现在,你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要说话。”
“莱娜,相信我,我完全……”
“你完全陷入了一种反常的焦躁。我理解你的工作,但当以身体为代价进行的,我是绝不支持的哦。”莱娜一边把调试的玻璃瓶放在博士身前的桌面,一边把手抚在博士头上。现在的博士取下了兜帽,因为温室里的空气非常干净清新。

博士张了张嘴,但眼神一对上莱娜此时的眸光——相比于平时的温柔,此刻眼中多出的几分不逞多让的强硬,让他彻底哑了口。他只得闭上眼睛和嘴。
沉默持续了几秒,这种后觉的安静,让博士的眼皮顿时增加了几分重量。
“乖孩子,博士。”莱娜微笑着,轻柔地抚着博士的头顶。“凯尔希医生我不好去评说,但您也是我的重点病人。至少,我不能再让您出事。”
莱塔尼亚公学从年初开始,就和罗德岛这边,以博士和小羊、天火一系列的学者,开始实行一项学术和医疗定点的结合实验项目。过于复杂的,虽然博士没有说过,但在一次博士缺席的集会上,阿米娅代表博士对全体人员宣布,以罗德岛和莱塔尼亚此次为基础,未来这项研究实验的推进,将会成为矿石病的一个重要突破口。
可以说,这半年多来,博士等人都是在这样一种高压下度过的。一度挑剔的凯尔希医生,现在对博士的态度,也在很多时刻,仿佛缓和了许多。而主导这一切的博士,压力更是无庸赘述。

看着闭着眼,前后还没有两分钟的博士,在桌前幽幽弥漫开的香薰气味里,已经完全陷入沉睡。莱娜温馨的脸上,才浮现出了掩饰不住的心疼。
博士的实验采样数据对比、统计,连带发布会议,如果不是她去问,才不会知道每次都是将近40小时左右的强度。而这样的非常态,从年初就一直持续到了如今。在去年春天时,博士还会定期来到温室,但如今早已无暇。
对此,莱娜少见地,正式通过自己温室管理者,以及博士健康监督人的身份,在一次会后提出了反对。
“如果罗德岛的每一个领导者,都是这样舍身忘己的姿态。那么,我也同步宣布辞职,因为不珍惜自己的人,也同样无法肩挑别人的未来,走到最后。”
提案没有采纳,也没有驳回。而是会后一个夜晚,博士带着不知哪儿采购的精致的鲜花饼,一瓶香槟,来到这里。
莱娜那晚少见地喝了很多,也醉了。她其实酒精不耐,喝很少也会醉。她也几乎不会做出这么情绪化的举措。

她带着醉意,在博士怀中大哭了一个小时。
而博士轻搂着她时,也只是一直呢喃着这几个字:
“我一定会救你们。一定。”
那晚之后,莱娜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只是会定期主动去找到博士,然后从半强迫,到强迫后者来到这里,接受理疗。无论博士届时提出什么借口,在进行什么工作。都不可以拒绝。
“他一直以为,他坚持的东西,能改变什么吗?”一道窈窕的影子,从后面的花丛里悄然淡出。此时已近夜晚,温室里暖黄的光下,那双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
“别欺负葛罗莉亚。”调香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拿出随身的几个装着香料的瓶子,取出一根滴管,在一些瓶中会汲取一两滴,然后洗净。片刻后,似乎是在等博士面前那个里面的挥发,然后又滴入几滴崭新的。
空间里又充盈起了安心的味道。如果细品,空气中的香气也一直在变化。但始终并不浓郁,不会让其中的人引起不适。

“你很在意他。”夜魔有些不以为然地说。
“我相信他。”
“你觉得他能做到?那项所谓的研究,能改变的是什么?是能让我消失吗?因为我就是这种病症的后果,现在另外那只小猫咪还在角落,怯生生地想出来看看面前,这一样狼狈可怜的博士;但是她不敢,因为她怕我占有了她,占据了一切。所以,他又能做到什么呢?让我们都活下去?逃避最关键的,最无力的,我们也变成石头这样的结局?我们比死无全尸,还要残忍的结局?”夜魔坐在不远处一个位置上,嘲弄地说道。
而她看到的,是莱娜那坚毅无比的眼神。夜魔也不有些发愣。因为此前,莱娜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其实不仅是她,说实话,岛上有些正常的非感染者干员,也依旧对莱娜的这份工作漫不经心。他们坚持认为,自己跋涉过废土与炸裂的谷底,饮食风餐与刀口的血液。而她是家境殷实的大小姐,城市派。阳光、花草,这些浪漫的想象一点都不符合他们眼中的现实。

但现实是复杂的。它绝不仅仅是这片大地大多人描述的“残酷”。如果此时博士醒着,他一定会去描述,在帮忙莱娜一起耕地、播种的那段最温室最初的时光,莱娜担当的姿态又是怎样的。博士毫不客气地说找可露希尔借用工具。但莱娜表达了不容让步的拒绝,她说,通过锄头,才能亲自地感受到土壤的样貌、性情;所以哪里洒下不同的种子,不同的花期。挑肥的她身上穿着的,不是工作时优美的花朵洋裙,而是简陋的能在各处城邦的村庄,比破旧,和那些老农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布衫。那种褪色到已经无法分辨的状态。在一场异常天气里,暴雷轰穿了温室顶,带着紧接的狂风暴雨又摧毁了这一切。
那时,博士马上赶到。而他只是看到,莱娜被暴风雨、泥土濡湿的全身,狼狈不堪地跪在坑洼的土地中,发愣地盯着不远处被雷电摧残的花台——已经形貌全无。
她只是有些茫然地跪了很久。然后,她重新站起来,去换了身衣服。然后来到博士身边,“还要再麻烦您一段时间了,博士。”

那是一双依然有倒映着,某种苍老但矍铄事物的眼睛。
后来,隔年的春天,她再次跪在那片已经弥漫着忘神香气的土地中。当莱娜用沾满泥土的双手,捧起由自己亲手栽培的那束不知名的花时,她嗅到了一阵从未体验过的芳香。
那张样子的照片,也被留在了岛上纪念干员们特殊时刻的面板上。莱娜一度认为博士记录的太过草率,照片并不好看,而博士一直坚持说,她的美在这一刻,无与伦比这样的话语。她有些措手不及地感到一种微微的羞涩,但也没有再去争辩。
此后,她对博士的称呼,也变成了“博士君”这样让周围人时常觉得有些意外的称呼。
莱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而她的双眼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地,盯着面前的夜魔。那双淡红的眼睛,从竖瞳也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它哪怕再偏激,也并不傻。从莱娜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答案。

夜魔反应过来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莱娜。然后目光久久地停在沉睡的博士的身上,沉郁的眼神又渐渐多起了玩味和狡黠的思索。
“你该回去了,下次记得让葛罗莉亚来。”莱娜又恢复了手中的动作。
“既然都这样了,那我更得思索思索。也许,我的时间会不多了呢?呵呵。”夜魔饶有兴趣地最后看了一眼博士,然后转身一个猫步,窸窣一下,消失在了茂盛芳香的花丛里。
莱娜望着夜魔先前的方向,眼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转而好像又有些慌张地看向博士的方向。
她踟蹰着又靠近了几分博士的身边。温室的空气一直有净化,很舒适。博士的面部没有遮拦。其实这是一张初看平淡无奇的样貌,皮肤呈现出一种古旧的白皙,虽然没有什么痕迹,但那有些松弛的肌理,像是走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
那是至少,如今的她无法想象的一段旅程。

她曾经也尝试过去打听一些关于他的什么。但不出意外,哪怕相比罗德岛一些特殊的,或是精英类别的干员,他的过往都微不可见,细不可闻。
这次切尔诺伯格的任务归来后,大家显得更加沉默了。凯尔希医生总结的通告,她也在医疗部收听。
选择是矛盾的,在做出选择时就同时注定了牺牲与获得。不,有时对一些人,比如就博士而言,这种已经不属于获得,而只是一种忏悔,一种无奈,一种妥协。
那天深夜的医疗部很热闹,很热闹。
几乎很少出席的闪灵,夜莺等干员,还有经常旷勤的微风。
博士在上面讲话不疾不徐,但语气少有的无比沉重,宣布做下了这个医疗企划的决定。十九所以莱塔尼亚为中心的公学,上百个不同感染者自救团体和实验室,各地所属的议会,州长,国王,首相等政治实体……
这个规模,很容易让人们想到爆发瘟疫的时代。

而自然也不会有干员,轻易自大地,把自己等人置于这庞大集团重要的位置上。
而博士在一篇名为《论源石病临床基础的延伸与痊愈理论构建》的论文上,和华法琳、凯尔希为合著,在莱塔尼亚的医学杂志上发表。
凯尔希和华法琳在医学界的身份地位早已毋庸置疑,重点是博士。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确切的声音。至少医学界,众多的“博士”中,他几乎已被淹没。
但凯尔希和华法琳都一言不发。凯尔希全程冷眼旁观,仿佛只是参与了平时例会不起眼的事务罢了。
但论文中写及的,正是关于“痊愈”理论的构建上,引起了一段时间的轩然大波。
矿石病作为泰拉大陆恒久的顽疾,它已经承载和引申出了太多方面的问题。事实上,没有哪个科学家敢真正落笔关于矿石病“痊愈”。因为这样,先不说能否公之于众,而一旦落下,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其中同样具有实力的莱茵也没有过类似动作。
那段时间,罗德岛的官方邮件,博士的私人信件。接连而至的上岛访问与媒体对谈的各种申请……
也同样不出所料,决议当晚最激烈的人中,除了闪灵,就是塞雷娅。即便在合著的情况下,等于是有凯尔希和华法琳两位元老为博士担保的前提下,闪灵以为博士是在挑衅生命;而塞雷娅认为博士已经被战场的指挥冲击的狂妄无知。
而博士不争不吵,毫无还击。但只是面对塞雷娅咄咄逼人的质疑,他没有再选择平时的嬉皮随和与容让。
他看着塞雷娅,最后只说出:
“当我快要道别,即便我不能完成它。那么就交给还活着的你们,还存在的人们。我不是终点,我也看不见终点,但我相信这是走去终点的一条路。”
“我也没有自大地说,这是唯一的路。你们可以不相信,但在你们也没有选择前,这是一个备选的答案:可在你们找到了选择,我还是会相信。”

“我相信你们会明白,我们殊途同归。而我已经走出去了很远。”
塞雷娅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愤怒还是反驳。
博士有些昏沉地醒来。
温室已然变成了夜晚。周围几扇不大的天窗打开,舰桥外面的微风吹进,树丛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那桌上透明的玻璃瓶已经挥发殆尽。在原处,多出的一个锡箔纸外观包裹的小蜡烛,静静地燃烧着。
因为开了窗,白天植物的味道淡雅了许多。但博士能感到,自己的神经仿佛被在一团轻柔香甜的棉花上,任性地打了滚,伸了懒腰,最后美美地带着疲惫睡了一觉,现在清畅无比。尽管是夜晚。
他在许多个夜晚清醒着,但一段时间来,从没有这个夜晚清醒的这么清澈。仿佛每一根血管的褶皱被抚平,每一处里面凝结的血块都被溶解。
他刚想再伸一个懒腰,一只手臂传来重量。
他扭头,调香师匍匐在自己的臂弯里。但呼吸显得不是那么匀称。

他有些愧疚地看着莱娜。他陷入了一阵思考,最后还是选择准备抬起自己空闲的那只手。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放下。
他还是轻轻将莱娜抱起,准备朝着温室深处的房间走去。那是莱娜在温室里的住处。
“阿啦,博士君,你是要带我去哪儿呢?”莱娜的声音从怀中传来,那对沃尔珀的耳朵有些调皮地扫了扫博士的面庞。
“啊……”
“这么美的夜晚,难道你……”莱娜微笑着,话语中混进了一丝暧昧,“你想趁着……也让我们做一些美好的事情?”
“……”博士叹了口气,而莱娜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
“……我还是该把你叫醒的。”
“阿啦。我知道的哟。博士很温柔,我开玩笑的。”莱娜回复道,但丝毫没有想从博士的公主抱中下来的意思。
而夜色的确很美。按照计法,这是炎国地区的中秋。一轮皎洁的月,让莱娜本就温柔的面庞更是添上几分圣洁。

而那双莹润的眼睛,凝视着博士有些呆滞,无奈的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片刻之欢的调皮也慢慢褪去了。那眼眸中,回归宁静后宛如一汪月色下的湖水。而一阵微风从窗外拂来,吹起了一阵暗示。
在摇曳的烛光中,博士看见,莱娜由喜转悲的眼泪里,充满了一种怜澈的慈悲。
莱娜再次抱紧博士,这次却没有之前那次嚎啕大哭,而只是默默在他胸前抽泣着。
博士弯下头,轻轻嗅着,蹭着莱娜清香的发鬓。
“我要睡了。”
“嗯,晚安。”
“哎!”
“……”
“你去哪儿?”
“……”
“……现在可是晚上。”
“……但时间不等人的。它不等我,更不会等你们。”
“……夜晚可是休息的。”
“……我不该呆在这儿。今晚,我已经好很多了。”
“撒谎。您又不坦诚了。”

“…………”
“亲我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但落点依旧只是额头。
“…………”
“……什么表情…………我也很……不好意思的……”
“您还没有那孩子有勇气。她都敢吻在您脸上呢……?明明那么小的一个孩子?都舍得教人家kiss的意思……”
“和孩子较什么劲……”
“…………哼。”
“………唉。欠你的。”
“……………?”
“——”
“————”
“………我回去了。”
“……………!”
“又怎么了????”
“………今晚,陪我。”
她说着,但眼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温度。
他再次犹豫了片刻。轻轻将手里还没穿上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但接着只是挪来一张凳子,和拿过一本书。
他摊开,看着她。她嘟嘴。

两人相视一笑。她闭上眼,他轻轻念道:
“我绕着上帝,绕着太古的高塔,
已兜了几千年之久;
依旧不知道:
我是一只鹰,一阵暴风,
还是一首伟大的歌。”
“没有认清痛苦
也没有学会爱情,
死亡对我们的陌生,
还不曾揭开面纱
唯有大地上的歌声如风
在颂扬,在欢呼。”
“每一个夜晚来临前,我搭建起帐篷
又在,每一个黎明前
沉默地拆落,
如果生命
被剥夺,也失去芳香
我会将世界给予的一切美丽
投入冬天里遗忘。”
当干员们开玩笑把博士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