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放浪（上）

黄沙席卷，
薄雾轻渺。
雾与沙氤氲出夕阳的光圈圈圈苍茫，辽远到了仿如史诗般的年代，有吟游诗人的歌声在寂寥的风中一声，一断，就如我这孤寂的旅人，浪迹在广阔的尘世间，一把木吉他，一个人，不知从哪儿来，亦不知要往哪儿去。
因为，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谁？
不止一次扪心自问。
当我试图回忆却不免恍若隔世之感，最早的记忆却仿如一个千年般遥远的过去，在时间之潮的冲刷下成了一片遗忘的海滩。
那一定是失忆。
我并没有遗忘如何说话，如何行走，如何吃饭。却独独遗忘了自己。
当我在澄澈的溪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眉目清朗，悠长柔软的淡金色长发在肩头游动，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的风托起它的末梢，那里面夹杂了无法名之的馥郁芳香，风里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告诉我还要等待，等待。

可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断用我的歌声与琴音表达出我的情感，也希望能在听者们的口中得到回应，听听他们所说的，除了“疯子乐师”以外的评价。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可答案却依然没有到来。
只有时光在等待中荏苒。
五十年前我到了一个小村庄，那里的人们或许与我一样，也给什么疯颠的念头支配了心灵，以至于每天都在等待一个叫做“戈多”的东西——又或许，那是一个人，谁知道呢？总之，在它出现之前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冀希着一个虚妄的东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虔诚而执着地等待。
这让我感到欣慰，毕竟，世上的“疯子”已不止我一个人。我对他们有了深切的同伴意识。

我在村子里住了下来，那些善良的人们帮我造了房子，他们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家”，是一个在疲倦时能够给我安歇的地方，是当风雨袭来时能够给我遮蔽的地方，是一个在我外出回来之后能够有人等待我的地方，所以他们给我的实质性的建议就是——让我娶一个妻子。
选一个你爱的女孩。
他们是这么说的。
但我并不明白什么是爱。
只是每当我在房前的篱笆旁唱那些柔软而温暖的歌时，总会有一个女孩站在远远的田埂上，麦子的芳香飘动她洁白的衣裙，麦色的长发闪动金色的阳光，我看着她葡萄紫的眸子，便悠悠唱出了一首曼妙的歌谣：
我曾怀疑是否玫瑰花绽放于你的朱颜，
使得她们竟如天边的云霞般明媚红嫣，

是否翠绿的葡萄藤缠绕在你的眉宇间，
那丰美的果实化作了一对清澈的双眼，
是否一条悠远的河流流上了你的长发，
我总是无法寻觅那柔软而绵长的发尖，
是否你是那会施魔法的美狄亚，因为我
已没有办法转移停驻于你身上的视线，
当你的纤纤玉指向我伸来，我又怎么能
拒绝？哦，我的心，我已经为你倾倒，
我愿意飞上九天，将漫天的星光取下，
用来装点你那有如雪花石膏般的双肩。
当我的吟唱停下来的时候，一抹玫瑰海的绯红浮现在了她的脸颊间，后来，她就成了我的妻子。
后来，我知道，这就是爱。
我爱依莎比那，深深的。

几年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他们与依莎比那长得很像，却没有我那尖尖长长的耳朵。
我们一家人生活得很平静，我也终于明白了“家”的涵义。那不仅仅是一个地方，更是心灵迷失时候的回归。
这般类似回归的感觉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那是已经记不得年代的久远时间，在某个林岚的深处，有着什么让我怀念的东西……
幸福的时间如舌尖的蜂蜜，甜味转瞬即逝。
孩子们渐渐长大，依莎比那也渐渐老去，只有我，一如既往，保有不变的容颜。
当我在小溪边洗脸，看见我那光洁没有一丝皱纹的脸，我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与他们不同？为什么，我不会变老？
依莎比那离去的那个晚上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大雪从漆黑的天穹洒下，层层叠叠的白覆盖了后花园中的一切。

我坐在壁炉旁，昏黄的炉火映出依莎比那苍白的脸，我的双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它们冷得吓人。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慢慢蠕动，好像要说什么，我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埃珂特……”几十年来她一直这么叫我，“埃珂特……窗关了吗？我觉得好冷……”
我朝那儿望去，紧闭的窗在北风的呼啸下不停颤动。
“我再去将火生旺一点。”我说。
她布满雾气的双眼望向我，“不……不要离开，就陪在我身边……”
我坐下，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着缩回手。
“我不该纠缠你不放的……”她说，“你是不同的……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你……你是那么不同寻常……”她说到这里开始剧烈地咳嗽，殷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床单，呼吸一息一断，“我一看到你就给你吸引住了……你周身……柔和的光芒……我至今难忘……多么，多么的……”她的唇边泛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映射瞳孔中，仿佛一地春光蝴蝶翩飞，“你并不属于这个地方……我知道的，你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可是……现在是我先要离开你了……”

我不语，很久才说：“不会的……你会好的……”我明白，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但我还是愿意自欺欺人。
“你就不要安慰我了……”她微微一笑，颤动的手慢慢伸向我，“真对不起……我要离开了……但……我这样，就可以不用因为失去你而痛苦了……我是不是好自私？”
最后，她的双眼慢慢合上。
“埃珂特……我是多么的爱你……”
嘴边还残留着那个微笑。
我亲吻她冰冷的双手，知道她已经离去。
泪水无声地落下。
跑出屋子，雪很重很重地压了下来。
我开始不停地向前奔跑，不知道要向哪里。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归宿，却又一次失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