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武(一)

一、闻武
那日,我方踱入酒店,便感到其间的氛围与往日不大相同:吃酒的渔子一改惯常的粗爽豪饮,小口啜着,似要从那一文钱一碗的劣酒中品出些神仙滋味;稍阔气些的酒客也大抵如此,就是嚼那花生米、茴香豆之类小食的响动都比平常大了几分。
待我走近柜台,伙计早备好了笑脸:“欸!小爷!又来替你爹打酒?”
“嗯,”我排出五文钱:“要温热些的。”
“欸!欸!好嘞!小爷稍等些个!”伙计说罢就到后头忙活去了,留我在柜台前坐着。
我闲着无事,又没话与酒店里的大人讲的,干脆从怀里取枚铜钱把玩起来。
有个好事的渔子凑过来,将空碗“啪”地扣在柜台上,打趣我道:“小爷!先前这儿有点事,晓得是甚么么?”
我便感到许多目光落到我身上。
“发生甚么事了?”我老实地接下话头。
那渔子于是十分欢喜的样子,颇有些英雄得志的味道:“嘿!小爷还不晓得么?城西那个卖武的马老骗子,发了洋财了!整两块鹰洋!”说罢,他作个翻手弄银钱的耍子,活灵活现,像真握过两块鹰洋似的。

须讲明,凡宁海城坊间的流言趣闻,最讨喜的有两类:一则某某家的婆娘偷了汉子,叫逮住了;二则某某突然发了洋财。夫为何此二者能木秀于林,盖因述者在讲这两类传言时,好配上丰富的动作,叫闻者如看了场小戏,于是快活异常。在这其中,前者可作戏的地方又更大些:那奸夫逃跑、翻墙、上树,夫家追打的状貌,尽是好模仿的;后者则简便许多,单做些个弄钱的耍子,看客便假想倘那洋财在自己手里,于是心头火热,难有不叫好的。
只可惜这两种传闻并非时常有的,有时就算有了,也传不开去,全看叙客口舌和手上的本事。
那渔子正是个难得的好叙客,刚刚露的那手已然吸引了全酒店的目光,这让他的脸在得意下又涨红不少,还要远赛下肚的劣酒:“昨儿个啊,那老骗没接着短工,就又在西园那儿出洋相,赶巧叫俩过路的寅国人给见着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俩洋鬼子乐得不行,傻不拉几地站那看了半天!临走了,一人给了一块鹰洋,两整块!所以我说哪,打东边来的洋鬼子还是没什么了不起……没见识啊!刚刚那老骗子就在这儿喝酒来着,啧啧啧,小爷你就是没见着他有多狂,呵!两块鹰洋!能得他!真不是我说,就他那套王八拳,谁打不得?……”

渔子说开去,终于渐渐转为自言自语了。其余的客人已极满足,甚而也有些得意了——他们方才亲眼识过马老骗那两块鹰洋,当下又得了顶好的说闻模板,只等吃喝完毕,就好走出去再与别人讲这趣谈了。
传言这等事,不单做闻者快活,做叙客也颇有滋味的。
于是酒又饮得粗爽,倒是嚼小食的动静还要更大了。
酒温毕了,我谢过伙计,又别了渔子,出店门径往家走。
走在路上,先生今日授的课业慢慢在心头淡了,倒是那渔子与马老骗愈加鲜活起来。
不是甚么须放在心头的事,不过与人讲来逗趣确是好的,我暗想道,脚步不由紧上几分,也感到有些许快活了。
铠把至尊宝欺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