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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不欺我〔十年孟周〕

2023-06-28栾云平孟鹤堂周九良堂良良堂栾堂 来源:百合文库

诚不欺我〔十年孟周〕


 
又是一日清晨。
阳光柔和的在窗口同窗帘交涉,偷摸摸想要私闯民宅,窗帘据理力争,竭尽全力的不肯放这不守规矩的歹徒进去。
好一番短兵相接,好一番闹腾腾的拉锯战。
孟鹤堂端着漱口杯蹲在天井下的自来水管旁刷牙,满嘴的牙膏沫沐浴着阳光,在左邻右舍的炝锅温饭味道里渲染出一派烟火气息。
耳边是楼上张大爷的收音机慢吞吞的广播国家政策,悠扬的女声时不时冒出来,字句顿挫,教人神清气爽。
孟鹤堂含一口水,咕噜咕噜几下吐出去,顺手就一捧水,三下两下洗好脸,慢慢拿毛巾擦着。
正逢春末夏初,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是什么不怕冻不怕苦的时候,一碗炸酱面,一个舒舒坦坦睡饱了的觉足以让他们生龙活虎。
这里每一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孟鹤堂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上身唯一穿着的一件白背心在阳光折射下温柔的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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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哥儿!”
孟鹤堂一抬头,正对上身后楼上扒着栏杆的黑小子的眼睛,于是笑了笑,同他打招呼,“早啊。”
早是挺早的。
黑小子手脚麻利的噔噔噔就下了楼,搭着孟鹤堂肩膀神神秘秘把他往屋里推。
孟鹤堂拿着漱口杯和毛巾顺着他的意思往屋里走,抽空还和冒出头来跟他俩说话的栾云平打了个招呼。
“我的好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院子里那个周九良了?”
张九龄神神秘秘的,进了屋就按着孟鹤堂坐下,一头柔顺的短发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孟鹤堂点点头,把漱口杯放回原处,又把毛巾挂好,拿温壶给张九龄倒水喝。
小木勺舀了蜂蜜化进杯子里,黑小子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嘿!还是咱哥哥疼我。”
孟鹤堂笑笑,把暖壶塞盖好,轻手轻脚的放下壶,坐回了凳子上。“早起喝杯水对身体好——对了,你刚刚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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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九良啊,”张九龄吹一吹有点烫的水,啜一口,再吹一吹,
“就三楼上,东面角落里那一家!孟哥你不是忘了吧?不能啊,小时候你最护着他了。”
黑小子歪着头看对面的孟鹤堂,脸上带着一点儿回忆的表情,腮帮子软软的,看起来很像个小孩子,“我现在还是想不通,孟哥你当时居然为了他教训我。我可委屈了。”
孟鹤堂笑着给了他个爆栗,看着张九龄装模作样呼天喊地的表演笑的温和,“我可没看出来你委屈。”
张九龄顺杆子就往上爬,扑过去抱着孟鹤堂不撒手,“哎呀,我就是好委屈好委屈了嘛……”
“好了好了好了,”孟鹤堂头疼的按住躁动的张九龄,推他回凳子上坐着去,“偏题了。大早上来找我是想说什么啊?”
“说周九……”
张九龄正待发言,有人推门而进。顶了满身天光,发梢都明亮。
当然最吸引张九龄的还是来人手上的饭,在看清的那一刻就嗷嗷扑了上去,“栾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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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云平闪他一下,把饭放在他手里,熟门熟路往屋里走,“多大人了,稳重一点儿,别老往人身上扑,一会儿饭撒你一身,当心烫掉你一层皮!”
张九龄满心满眼都是栾云平做出来的香喷喷的饭,他的碎嘴子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堂堂。”
他听见栾云平喊孟鹤堂,却一直没想起来栾云平还同孟鹤堂说了什么。
张九龄蹲在楼梯口想了整整一上午,想到肚子咕噜噜叫都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告诉孟鹤堂周九良的事情。
日头越来越烈,晒了脸蛋火辣辣的,张九龄一拍脑门,站起身拍拍裤子,在饭味飘香的大院里兴冲冲的往屋里跑,“老爷子——开饭了没!”
张九龄忘记了说周九良的事情。一直到下午,孟鹤堂也没找到空闲去好好问问他。
孟鹤堂是一个修表的匠人,和栾云平一起合伙开了一家修表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平稳稳,倒也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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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记得周九良的。
这个名字深埋心底许多年,再提起来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堂堂,该回家了。”
栾云平检查了一遍柜台,绕过来喊他,见他出神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看孟鹤堂抬起眼睛来不解的看他,栾云平笑了一下,就知道这小混蛋一句都没听进去,“我说我收拾好了,咱们可以回家啦。”
孟鹤堂下意识的回他一个笑,站起身来,“好的,我们回吧。”
其实天还没有特别黑,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路上路过新修起来的广场,不少女孩子穿着布裙三五成群的来玩。
广场旁边还有不少卖吃的玩的小摊贩,笑容满面,热情洋溢。
栾云平看孟鹤堂一直盯着广场看,以为他想去,就停下来喊他,“堂堂,咱们也去看看?”
孟鹤堂听他喊才恍然回神,懵懵懂懂也没听清楚栾云平说了什么。栾云平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孟鹤堂认真的听着,随后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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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什么意见,反正回家也不过是吃饭或者睡觉。张九龄家倒是有收音机,最近年轻人都很喜欢用它收听各种节目,不过孟鹤堂对这个也不甚感兴趣。
孟鹤堂听人说话的样子总是认真的,温和的,眼神真诚的像他整个人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诉说,想要依靠。栾云平见他点头,笑着停好车子同他一起走去广场。
他们俩不是小姑娘,对喷泉花丛一类的摆设不太感兴趣,于是闲逛了一圈,还是去瞅那些摆卖东西的摊子。
两个人一人举着一块糖饼吃着,孟鹤堂有点儿新奇的看旁边摊子上出售的衣服。
“这衣服怎么这个样子?这是什么料子啊?”
他蹲下去,小小的一个,栾云平看着他柔顺的发旋,心下稍稍一动。
摊贩笑呵呵的回话,拎起衣服来让孟鹤堂上手摸,“这是牛仔哩!是南边大城市最时兴的款式了,又漂亮又耐穿,瞧好了您呐。”
栾云平笑笑,也蹲下来看,一边同摊主闲聊,“忎什么大城市,大的过这京城么?南边不过卖个噱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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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摇摇头,颇神气的同他说,“那不能,是没什么城市压的过这四九城的风光。可是您呐,也要看看上面的心思嘛。”
孟鹤堂咂巴咂巴糖饼,摸摸这件,再瞅瞅那件。
栾云平继续和摊主唠嗑,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上面是想扶持着南边,可是南边不过是个大门,厅堂还得咱这四九城不是么。”
摊主也是一副喜得知音的样子,“至厅堂不得从大门口来么!如今未至政策厅堂,就需要我们从大门口把那些新鲜玩意儿一点点挪进这四九城呐。”
栾云平点头表示赞同。
“不知道老板您贵姓?这新鲜玩意儿要进这四九城,可少不得门路啊。”
摊主大手一挥,“免贵姓高,门路可没有,我这也是受人惠泽。”
那摊主示意栾云平近前一点儿,压着嗓门说话,“是南边回来的一个大老板,和气的很,找我们做生意。东西实在是好,价格也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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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云平一点头,听摊主继续说下去,“那大老板似乎也是北京长大的,要是您也有这想法,不如过几天我带您去瞅瞅?”
孟鹤堂离他俩近,话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可是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张扬出格的物件,看了个新奇就觉得索然无味。
他看到栾云平同摊主点头,有点儿百无聊赖。
直到他听到那摊主说那大老板姓周。
姓周的人太多了,周三周四周五周日,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姓周的,可是孟鹤堂偏偏在这一刻心脏紧缩。
好像故人突叩柴扉,风雪夜归人。
周老板不是周九良,但周九良确实是响应国家政策第一批下海的人。
两年时间,荣归故里。
于是那个总低着头的寸头小子就这样烟消云散在了孟鹤堂的记忆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跟钢丝团一样堆在头顶的街溜子。骑一辆大摩托,手腕上还不伦不类带了一块表,滴答滴转着走着,精致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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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周九良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豁老高豁老高的小伙子,俩人一模一样的大墨镜,喇叭裤,连笑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大白牙。
孟鹤堂铁着一张脸,退回屋里关死院门闭不见客。留下两个奇装异服的小伙子在街坊四邻探究的眼神里揣着手面面相觑,仿效古人孟门立雪。
“周哥,他真是你说的那个对你特别好的哥哥啊?可是我看……”豁老高的小伙子小心翼翼的戳了一下周九良,一双眼睛写满了不解。
周九良有些尴尬。
他在外面天花乱坠吹的牛皮此刻都狠狠砸在脸上,面对王九龙求知若渴的眼神,恨不得立刻溜之大吉。
可是他还是想见孟鹤堂一面。
于是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敲门,斟酌着语气同孟鹤堂商量,“孟哥……”
哐当一声,是扫帚砸在木门上沉闷的响动。
周九良的手一顿,吞了好大一口口水,颤颤巍巍的说完了那句话,“……你,你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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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哐当一声巨响,这次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霉被孟鹤堂顺手砸在了门上,其传达的意思相当明显——
滚。
周九良麻溜儿的滚了。
张九龄在楼上听着这动静,惊异于孟鹤堂的反应。印象里孟鹤堂总是温柔的笑着,只有小时候发过一次火。
原因是张九龄抢了周九良的糖葫芦,并把周九良推到在地。
然后张九龄就看见一向笑眯眯的漂亮哥哥突然冷了脸 ,弯腰拉起周九良,眼睛里淬了冰一样盯着自己。
张九龄现在想想那幅场景还是觉得心惊肉跳,只觉得楼下的周九良命不久矣。
他悄咪咪推开半边窗户,探着脑袋朝下望。
孟鹤堂的房门紧闭,面前空无一人。张九龄不死心,大开了窗户朝下张望。
就看见一个头发跟屁崩了似的人蹲在地上朝他呲牙,仿佛是要开花。
吓的他赶紧关了窗。
上天神佛妈妈咪呀,那个天使大姐快来拯救一下可怜的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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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想的没错,此后一个月周九良果然风雨无阻来孟鹤堂门前报道。
他旁边那个大高个也每天都来,呲一口大牙朝他笑的憨实。一个礼拜后张九龄就折在了这大高个手上,每天跟着他上山爬树,把周遭的电影院录像馆逛了个遍。
周九良还在孟鹤堂门前站着。
只有栾云平偶尔路过跟他打个招呼。栾云平最近很少去店里,只忙着跟那个摆摊的高老板一起进进出出。
孟鹤堂这几天也鲜少理会栾云平,开店的时间越来越早,关门的时候越来越迟。
鬼都知道他在躲谁。
周九良苦笑一声,挽起的花衬衫袖口下一块儿表滴答滴转的平缓。
都说六月的天,娃娃的脸,晴空万丈一下子蒙了一片灰雾。大雨砸落,霓虹灯下的紫禁城仿佛又回到当年。
“滚进来。”
周九良抬头,面前那扇门终于向他敞开,他的孟哥哥站在他面前,身后是亮着橘色灯火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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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好像不再是泥里雨里摸爬滚打的周九良,不再是饥肠辘辘受冻受气的周九良,不再是腹背受敌无处翻身的周九良。
他变回了有哥哥护着的弟弟,变回了唇边缀着圆滚滚一粒痣的少年郎。
他听见漂亮哥哥撑着伞,弯着一双大眼睛喊他一起回家。雨滴从伞面上噼啪噼啪跳舞,演绎出一片逍遥快意。
进屋没站定,还没等周九良美。孟鹤堂反手抄起扫帚就给他一通打狗十九式。
好家伙,威风凛凛的周先生抱着头满屋子乱窜,嘴里大喊求饶。
躲闪的间隙隐约想起了小时候孟鹤堂也是这样硬生生赶走了摸进大院的劫匪。大叹他孟哥哥真是从小刚到大。
“嘶……疼!”分心的下场就是没躲开扫帚,扫帚直愣愣落在皮肉,风声赫赫。周九良委屈巴巴的抱着胳膊,瞪着小眼睛瞅孟鹤堂。
他吃准了孟鹤堂心软,吃准了孟鹤堂现在还是心疼他周九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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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孟鹤堂在扫帚扫到他的那一刻就开始发愣,手指颤的几乎要握不住粗砾的扫帚把。
“你还认识你自己吗?”
他听到孟鹤堂问他。屋里发黄发暖的灯笼在孟鹤堂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显得他身量单薄,整个人脆弱不已。
“我不仅认识我自己,”他听到自己回答孟鹤堂的问题,看见孟鹤堂眼睛里闪烁的亮光,“我还认识你,你永远是我的孟哥哥。”
“哥,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在外面的每一天都想。
再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保护我,爱惜我。世界上只有一个孟鹤堂,周九良只有一个这样爱他的孟鹤堂。
周九良得寸进尺的去抱孟鹤堂,那个小少年穿过时光毫不留情的磨砺打压,生长出的全部坚实身躯,都用来全力以赴的拥抱眼前的人。
他大概明白孟鹤堂的担心,明白他的害怕,明白他若无其事下惴惴不安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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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浪潮来势汹汹,不知道淹没了多少风光。前路仿佛暗色无边,脚下好像命悬一线。他的哥哥怕他行差踏错落入陷阱,更怕他受大势所趋追逐名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大雨几乎要淹没了整个紫禁城。
时代几乎要淹没了整个新中国。
栾云平走了,把店留给了孟鹤堂。
他临走的时候出人意料的拥抱了一下孟鹤堂,什么也没说,笑着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周九良在旁边白眼快翻上了天,宣示主权一样狠狠给了孟鹤堂一个熊抱。
周九良身边那个大高个没有跟他们走。死皮赖脸非要跟着张九龄。周九良同意了,安排他去孟鹤堂店里帮忙。
张九龄拉着栾云平哭的很大声,说以后再也吃不到红烧排骨炖土豆了。一旁的大高个则挂在张九龄身上信誓旦旦的说他马上去学。
这个秋天来的太快了,孟鹤堂看着栾云平和周九良远去的背影,弯腰捡起了一片发黄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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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有荣枯,人有合分,古来如此。
孟鹤堂没想到还没过多久他就等来了栾云平的消息。一同到的,还有周九良的通缉令。
传消息的是身穿制服的法官,要求清查栾云平和周九良名下所有财产。在了解到修表行在几个月前已经完全转到孟鹤堂名下,并且看到合同以后,礼貌的离开了。
张九龄脑子灵活,拉着那几个人问了半天又一人塞了一包烟才问到了消息。
栾云平入狱了。周九良在逃。
“孟哥,你别急。”张九龄安抚孟鹤堂,“周九良不像是会铤而走险的人。栾哥跟着他应该不会出事儿,也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左右街坊马上听到了风声,躲着栾家走。
孟鹤堂提了甜食去看栾家父母,看懵懂的弟弟妹妹乖巧的坐在桌子前写字,抹着眼泪的栾妈妈坐在床上叠衣服,栾父蹲在门口,脚边一地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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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好像这个家已然塌了。
孟鹤堂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栾父握着他的手把他送出门,低声请求他帮忙再去打听打听栾云平的消息。
强硬了一辈子的男人突然一下子佝偻了腰,红着眼眶去请求一个后生晚辈。
“堂堂,你是个好孩子。你……帮帮叔叔吧。”
孟鹤堂从小泪窝子就浅,闻言也哽咽不已,“栾叔,我会尽力的。我相信栾哥,他一定不是那样的人。”
栾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于是孟鹤堂从那一刻知道,有的事情根本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清白。
张九龄家老爷子有门路,于是张九龄辗转打听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有人走私货物让栾云平撞了个现行,纠缠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刀子,事情越来越不可控制,被发现的时候栾云平一个人倒在血泊里,脚下尖刀寒光烁烁。
刀子上有半枚周九良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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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鹤堂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懵了,他攥着张九龄的袖口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次,在张九龄担忧的眼神里慢慢松开了手指。
他坐了好久,谁喊都不应,直到晨光里有人蹲下来,仰着头望了他好久好久。
“周九良你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做人。不要害人,不要走歪门邪道,不要……”他想起自己曾经告诫过周九良。
豁然惊醒。
梦里出现过的人握住他的手,手指凉凉的,眼睛里有温温润润的光,嗓音好像化开了一整盏橘色的光,
“哥。”
孟鹤堂木愣的眼神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听到周九良一声声喊他。
“哥。”
“哥,你相不相信我?”
梦里周九良一声声问他。
“哥,你相不相信我?”
面前的周九良沉着一双眼睛,掌心烫的孟鹤堂心惊肉跳。
大雪落后的北京,才是真正的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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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鹤堂抱着检查完的包裹站在探监房里安安静静的等着。这是栾云平入狱后他第一次肯让别人来见他。
印象里那个笑起来清亮爽朗的栾云平仿佛死在了那一晚血泊里,手铐扣上,他眼神再无明媚。
“栾哥。”
孟鹤堂听到自己发颤的嗓音。
栾云平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飘飘忽忽的,落在他身上,又落在周九良身上。
突然笑了一下,慢吞吞的看着孟鹤堂红通通的眼眶,“堂堂,别哭。”
我不后悔。
堂堂,哥哥永远不后悔。
后来的日子仿佛过得飞快。
紫禁城春夏秋冬,霓虹灯姹紫嫣红。
这个时代终究是变了。
孟鹤堂终于了解到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周九良和盘托出,没有一丝一毫隐瞒。
他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男人,想起当年那个热情洋溢的摊主,彼时青春年少,都不知道未来这许多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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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男人掩面痛哭的样子,出神想起栾云平那双戴了手铐的手。
那双手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为周九良拦下了致命的一刀,又生生把周九良推进了光明。
自己跌进深渊。
那一晚,温暖的南方也寒风涩骨。
周九良推开仓库门的时候,栾云平已经在和那个人在撕打了。他从来没见过栾云平这样出格的举动,一时惊愕,推门的响动震天响。
那两个人影停了片刻。对面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有细微的利刃破空的声音。
周九良反应很快,上前就拉了栾云平一把,堪堪躲过了横扫过来的一击。
于是打斗继续开始,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周九良惊骇的发现脚边似乎还有一个人。栾云平拉他一把,低声告诉他躺着的是高老板,让他有机会就带他一起跑。
能不能救活就看他造化。周九良听到栾云平磨牙的声音。
周九良皱着眉,手摸上后腰,抽出来身上常备的军刀。他不是刚上道的新手,也知道利刃防身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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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黑咕隆咚的地界,终究心有顾及。
三个人束手束脚胶着,时间一点点拖垮周九良的耐心,手下一时失了分寸,力道越挥越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却恍惚听得谁在他耳边絮絮呢喃。
“周九良你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做人。不要害人,不要走歪门邪道,不要……”
周九良豁然松了手,刀柄砸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铁器刺入肉体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周九良几乎僵着身体去扶栾云平。他在关键时刻松了刀没有刺进对方身体,反而给了对方机会刺伤了栾云平。
这声音仿佛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面的人几乎疯了一样拿着刀子四处挥舞,周九良挨了几刀子节节后退,却猛然感受到身边一股向前冲的力。
然后周遭死寂。
一切都好像结束了。周九良浑身发凉,几乎要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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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周九良……”
他僵着脖颈偏头去看栾云平,看他肩头一动不动趴着一个人,看他们交握着抓刀的手叩在腹部。
好像做了一场不敢醒来的噩梦。
栾云平的气息乱七八糟的,但思绪很明显比周九良清晰,“赶紧走!周九良,你赶紧走!”
像是木偶突然上好了发条,周九良撒腿就往门口跑,可是跑了没两步,又跌在了地上。
他手脚并用的爬回来,从栾云平身摸索到无声无息的高老板。
“周九良!”那沾了一身血的人喊住周九良,几乎要用尽所有气力,“你是不是喜欢孟鹤堂?”
周九良涩着嗓子,站稳了打颤的双腿,他背后不远处就是仓库的大门。
唯一的那扇窗户渗进月光,白森森的兜头罩住周九良,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回答我!你喜不喜欢他?”
周九良抬起头,隔着森寒的距离同他遥遥相望,他还是说不出一句话。他不想因为这个被别人宽容。他喜欢孟鹤堂,只是由心而发的喜欢,不是欠了别人的人情而还债一样去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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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云平弯起嘴角来同他笑笑,像极了从前那个疏离的大哥哥。总是冷眼看着其他小孩子欺负周九良,也不离开,直到结束后才蹲下来拉他一把。
“记好了,认定的东西,死也不要撒手。我不会让着你的。”
周九良慢吞吞湿了眼眶。他从小就心冷,可是如今才突然发现,并不是从没人给予过他温柔。
“喜欢。”
他大声回答栾云平。
他大踏步离开,摆脱身后纠缠不休的黑暗。他没看到栾云平最后的笑。
如释重负的笑。
“你还认识你自己吗?”
他想起孟鹤堂问他。屋里发黄发暖的灯笼在孟鹤堂身上,少年人身量单薄,眼神却明亮。
“哥,你相不相信我?”
他握着孟鹤堂的手,仰着头问出自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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