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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芙】涉江采芙蓉 忧伤以终老(六十六)

【逍芙】涉江采芙蓉 忧伤以终老(六十六)


66.新坟——生如轻叶死如尘
素瑶展开双手郑重接过,同样是沉甸甸的一叠,一点不比何轻明那封轻盈,她清清喉咙读起来——
轻明吾夫卿卿:
见此信,你定愕然,你料我不知你暗备小像一事,然而,自你每日夜半往这密室而来,至今夕写下这封书简,为妻全都晓得的。我瞒了你,夫君不会恼我吧?
那夜我气你不过,再不同你讲话,可听你在榻上辗转反侧,我亦是伤心难眠。后来,你悄然起身外出,我便远远尾随,也由此获知了这个秘密。自那后,你每每深夜至此雕刻打磨,我则避开你,在白日里偷偷来查看进度。眼见这玉石慢慢有了人形,终至变成我的模样,我心中早已喜悦难当,哪还有气可生?倒是你,孩子似的,总躲着我,让我无从示好。
唉,你这只“呆头雁”当真呆的可以,那夜我生气,不是因为你说让我在你前头走,而是你只顾念着自己的深情,却又将我的深情置于何处?你不忍留我一人孤苦凄凉,换作是我,又怎舍得下你?你我明明心同此想,却又害得彼此伤心伤神,你说我们是不是两个傻子?
如今我已然想好,如若那天终是要来,你我夫妇便携手坦然赴死,谁都不扔下谁可好?你放心,到那时,我定会将晴儿托付给最信任之人,咱们走得了无牵挂,人间地下都相伴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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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至此处,一旁忽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素瑶一惊,停了下来,扭头去看,却是廖西风。
杨逍冷冷道:“何夫人笔下那个‘最信任之人’就是举大人你了吧?”
廖西风再难忍耐,双手捂住脸庞,哭得像个孩子,“蕊儿,是师兄对不住你,师兄对不住你……”泪水从他指缝中涌出,滴到怀中小像面上,倒好似是小像在哭泣一般。
青瑶不由对这个悲伤的老者生出些怜悯来,她抬头看看杨逍,杨逍面色却甚是清冷,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座小像,比我要好看十倍,我喜欢的紧,但你的信我却不大喜欢。
你我结缡十载,此间恩爱旁人不知,却是两心依依,你知我知,何来“愧对”之说?
诚然,如你所言,你我原是正邪殊途,本应各自人生,怎奈命运拨弄,狭路相逢,历经千难万难,才终于心心相印,缔成鸳盟。
遇见你前,我只知这世上有爹爹,有我云台剑宗,有西风师兄,有师门戒律,个个都要遵从,条条都要谨守,每每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跌了我剑道名门的脸面。而我心里却着实羡慕山下村子里放鹅的小春花,总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跑起来像一阵风似的,自在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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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与你说过,小时候,师兄送过我一只美丽的翠鸟儿,我后来偷偷将它放了。它本就属于青山绿水,与其将它关在笼子里避开鹰隼的利爪,不如让它快快活活在天地间走一遭,即便最后遭了什么不幸,也好过日夜被囚牢的煎熬。
还记得你初见我时,对我说过的话吗?那天你受了重伤,从头到脚血人一般。我要救你,你却讥笑着赶我,还说,“你这个小丫头,不过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儿,翅膀早被人剪了,飞都不会飞,还想学江湖儿女行侠仗义?快走快走!免得我晦气!”我知你是怕我被牵连进来,无辜丢了性命,故意想气我走。可你自己明明命在旦夕,却还有力气拿话来刺人,真真让人讨厌。更讨厌的是,你竟然说中我从未示人的心事。所以,你不要我救你,我却偏偏就要救你!也要气你一气。
再后来,我假意要刺死你,你却引颈待戮,还笑道,“死在一个不自量力的傻丫头剑下,总强过死在一堆假仁假义的小人手中。”又让我对你生出许多好奇,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嘴上讨人嫌不说,竟连死都不怕?
我哪知道,正因这小小的好奇,便生出后面的许多事来,让我飞出了那金丝笼,却一头撞进一张更大的网中。好在这张名之为“情”的网,网住的不只我一人,也有你。咱们困在里面,在旁人看来,亦是失了自由,而对你我而言,却是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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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是上天赠你的珍宝,那夫君于我则是劈开金丝牢笼的利刃,是死水般生涯里吹进来的一阵清风。从此,我心头雀跃,为君,心湖荡漾,亦为君。你说的对,金丝雀儿若要飞离金丝笼,必要忍受断翅重振之苦,风雨侵袭之痛,那我又有何资格要求幸免?你又何需自责?
细想起来,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随宿命颠沛,伴天意流离,到最后都逃不脱一抔黃土掩白骨,真真生如轻叶死如尘,纵是有滔天富贵权势又能如何?但若能得一爱侣,相知相惜,才算不枉此生。每念及此,我都感激上苍待你我不薄。所以,如若一切重来,让我再选一次,我仍会选你,永远是你。
吾夫轻明切记,为妻与你,不管得失,无论生死,唯八字而已——此生有幸,无悔无怨。
料君心亦似我心,定不负此番深情。
蕊妹 手书
素瑶声音徐徐停下,众人仿似看见一个淡妆丽人执笔浅笑,满眼深情,心中俱是不胜感慨。
杨逍道,“这两封书简是何左使夫妇暗地为彼此写就,只可惜何夫人未来得及过那寿辰,二人便双双辞世,这一腔衷肠他们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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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暗忖,抛开教内权力争斗不说,这何轻明虽是半生荒唐,却终能有爱妻倾心相付,纵使不得善终,仍是令人钦羡,再想想自己,只怕一生都将是形单影吊,心中难免苦涩。
他瞥眼去看晓芙,却见她匆匆扭过头去,将雁儿揽在怀中,用面颊贴上她的小脑袋,将自己遮了起来。又见雁儿抬起小手在她脸上擦着什么。
杨逍暗叹口气,却蓦地听见身侧响起一声怒号,“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骗人!”
只见何轻明一把从素瑶手中抢过信笺,捧在掌心细细去看,终是一脸苍白,垂下手臂,惨笑道,“十几年来,我一直自欺欺人,说你定是被那恶贼胁迫,失身于他,无颜面对我,才自尽而亡。骗自己久了,我便以为那是真的,勉强支撑着活下来。如今你终是不肯放过我,要诛我的心!”
说到这,廖西风站起身来,双手一扬,信纸如雪片般扬到半空,又落了一地。
晓芙见状忙要去拦,终是晚了一步,只得压抑怒意,牵了雁儿去捡。
廖西风却瘫倒在地,瞬间又似老了十岁,目中不见半分光彩,口中喃喃,“蕊儿,二十年,二十年,我对你相思成疾,你就是这样回报于我吗?”语毕,他眼神一转,忽然跃起身形,出掌向晓芙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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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未料他有此动向,大惊之下不及多想,挥掌便去阻拦。两掌相接,杨逍惊觉廖西风并未运丝毫内力,这才想起他早被封了身上大穴,哪还有劲力杀人?只是已来不及,这一掌直打得廖西风心脉尽断,喷出一大口血,直直飞了出去。
原来廖西风心如死灰,已存死志,又知如若自己寻死,杨逍定然不许,但如果自己假意去杀那青衣女子,杨逍定会阻拦,便来了个出其不意。杨逍关心则乱,果然中计。
杨逍急忙收掌,疾步上前。却见廖西风挣扎着坐起身来,将怀中小像紧紧搂好。他嘴角鲜血点点滴下,将小像染得猩红一片,他勉力以袖口拭去,断断续续道,“很好……很好……我今生所爱被那个光明使者夺去……而今……又被这个光明左使取了性命……也算是有始有终……”
杨逍将他扶好,一边为他输入真气,一边急问道,“廖西风,你还没告诉我鞑子埋在我教中的暗桩是谁!”
廖西风抬头向他强笑道,“有时候……你最信任的人……可能正是背后……向你递刀之人……”
“我最信任的人?”杨逍一愣,旋即沉声又问,“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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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西风再不回答,却笑问,“怎么样?遭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讥笑仍留在他嘴角,但他已然断了声息。
杨逍抬手把上他脉搏,知道已然回天乏术,愣了片刻,终是重重叹一口气,松开手站起身来。
晓芙已将书信整理好,让雁儿递给了杨逍。杨逍将两封信折好放入怀中,又将藏宝图取出,向众人道,“各位,今夜混战,鞑子定会在附近大肆搜查,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杨某寻找出口,出去与众兄弟汇合。”
众人称是。
杨逍依图上所示,在火焰巨雕的左侧找到一条甬道,向前行了不远便是一座石门。他细看过去,正是那日他在月老祠井下看见的那座,不过此时他们由内向外而出,那些机关便安安静静,再无动向。
杨逍不欲廖西风的尸首玷污明教圣所,又与颜垣返回,合力将那尸身抬出。
众人随他来到井口之下,杨逍先行一步飞身出井,见四下里薄雾阵阵,一片安静,并无兵马埋伏,这才将一旁大树上缠绕的藤条拆了下来,垂入井口,将众人与尸体依次拉了上来。
他又从袖中取出那两封书信,向颜垣道,“这是何氏夫妇留下的遗物,纵使何左使生前曾有违教规,但追其根本,毕竟是我明教中人,应当得到善待。咱们将这两封信葬了,给他们夫妇一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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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垣抱拳领命,挥铲在大树一侧挖了个深坑。杨逍将两封信置于其中,正待起身,晓芙忽然轻声道,“想来何夫人不愿自己的玉像与她师兄在一处,还请二位将玉像与这两封信一起葬了吧。”
杨逍看她一眼,向颜垣点点头。颜垣回身去取玉像,谁知廖西风临死前将玉像死死抱在怀里,颜垣用了好大力气都拉不下来,不由满脸尴尬,正要挥铲去切廖西风手臂,却被晓芙拦下。
只见晓芙一声不响,走到近前,抬起手中剑柄敲向玉像。却听“啪”的一声,玉像应声断成上下两截,众人俱是一惊,她却面无表情,将玉像拾起,细细擦去上面血迹,交给颜垣。
杨逍心中大震,抬眼去望她,她却垂下头去,避开他的眼睛。
颜垣将玉像合在一处,放在信笺上方,待要合拢土堆,却又听素瑶在身后唤道,“颜爷请稍等。”她与青柳各从头上摘下一支玉簪,交给颜垣,“这两只玉簪是明玉姐生前分别赠给我们的,也请将它们葬在此处。”
杨逍闻言,向两个小丫头郑重抱拳施礼,道,“明玉半生孤苦,在这里与她爹娘为伴,是最好不过,多谢两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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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素两个丫头忙欠身裣衽还礼。
颜垣又将玉簪置于玉像一旁,这才将土堆合拢成一个小小坟头。
杨逍劈掌在树身上取了一块木料握在手中,沉吟半晌,运指为剑在上面刻下两个字——“情冢”,复以内力将其按入坟前。
众人环坟而立,心中各自唏嘘,却听杨逍缓缓吟道:
先去岂长别,后来非久亲。
新坟将旧冢,相次似鱼鳞。
茂陵谁辨汉,骊山讵识秦。
千年与昨日,一种并成尘。
定知今世土,还是昔时人。
焉能取他骨,复持埋我身。
此时,晨光熹微,投出淡淡光芒,将四下里的薄雾照得一片金黄。晨鸦阵阵而噪,众人被金黄色雾气笼罩,一时恍惚,泯了生死,不知身在何处。
杨逍从袖中取出一支响箭,转身射向天空。响箭穿破薄雾,直冲云霄,在半空炸成一朵金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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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水井之旁,明教与丐帮中人仍在奋力挖掘,他们人虽多,又卖力,可惜却不得法,挖了半晌,还不及颜垣二分之一的本事,只挖下去丈许深。眼见浓烟滚滚,不断从洞穴中涌出,越来越多。
周颠禁不住哭道,“看来杨逍这回是要变成‘硝灰’,没得救了。”
“闭嘴!”钟韶华在一旁怒道。她身体紧绷,双拳紧握,望向周颠,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周颠顿时吞了哭声,悄么么在一旁抹着眼泪。
“钟门主,你想哭便哭出来罢。”说不得叹口气,温言而劝。
“我有什么好哭!他是声名赫赫的光明左使,是美名远播的逍遥二仙,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挖,都给我继续挖!”钟韶华吼罢,扔去手中已然挖卷了刃的双刀,再不发一言,以手代刀,不停向下去挖。见她这般模样,旁人既不敢劝,更不敢懈怠,纷纷埋头继续努力。
周颠也换了支长矛,坐在钟韶华身旁气喘吁吁帮忙。
猛可里,空中炸出清亮声响,众人忙抬头看去,恰好看到那金色火焰在朝阳映照下冉冉升起,这正是杨逍独有的响箭标记。
“是杨逍!是杨逍!”周颠喜形于色,顿时忘了伤痛,从地上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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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使……还活着!”钟韶华愣了半晌,喃喃自语,这才身体一软,痛哭起来。
ps:这两章写明玉父母,实为侧写逍芙。
文中杨逍所诵为黄庭坚《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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