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傳奇 ｜ 還魂(5)

有時他周末看書，爺爺叫聲從不同向傳來。他聽著像樓下時候，因為剛偶然聽見，他要找爺爺那個坐著的橡皮，牽衣扯褂，啞咝咝奶嗓，急斥辯咧，一頭撞開小露臺門子，拙笨原相驟然廓寬伒扁，一澆澆到鋼欄底座，哇哇聲威：我要我的豬頭橡皮。他爺爺翻炒菜鍋，油滋拉滋拉冒煙，這時小兒呱嗒呱嗒跑過來，不求回應地靜喊爺爺——爺爺——爺爺——，聲調下降，平仄平仄，嗓子厚實，老誠持重。他爺爺不答應，熬抵不過，尾端上揚——嗯？一口，鄉音緩緩，悠閑妥適，邊期期然正過來菜。這時他相信他們是在樓底；音兒打二樓傳下，暑悶異常，他爺爺罵他一句：你好歹怎么了……啊？吃！吃，餓死你，就不給你做，看你吃！接著他躲嗆下來的煙陣，揮手、捂鼻，滿屋屬這涼快，他又不愿挪身，咳嗽加小怨，他往窗欞子上看，這時他又充分認定，這是統統睡在樓上的人。
這年秋深，他每天晚上還是在這間屋，看自己選的電影消遣。外面下雨，城郊院子荒涼，最遠松柏靠31層高樓，綠圍子冬青圈在后，四棵敗柳沖他窗-正窗，他腦子里過這兒的春天，龍柏蒼曲向天，櫻櫻榮榮；冬青陣聽話，風過來才聳聳身；柳子他最不喜歡，但別有風，落日天，風擺柳葉，常從太陽閃躲頭里見母親，她還常笑，他忙閉眼。他這邊下頭，有株秋桂，兩手攥過來粗，把樓道，11月一天風大，余下不多青草地鋪上薄薄黃葉。月桂后安著窩紅葉，真像個圓巢，工人不等紅葉抽芽破壞渾圓，修剪整齊。紅葉后就只棵矮石楠了。枝干有刺，小地滾們從不上這兒拈花惹草。植物右對的，是一樓外括陽臺，有時他外出回到這，從粘土的藏青窗框里玻璃看自己，感到寂寞。大理石走道，除不得不回家出門的人外，沒人流連。

他看看電影，累了就往窗外再看看，萬家燈火，有黃有銀，黃的有面紗簾，赭紋勾勒繁花，復古肅穆，左簾重疊，密實含渾，后邊模糊，隱約見墻，右邊百折裙般，透紗瞧沙，霧楞楞，琢磨出個櫥子，猜出后他眼光稍一下，一臺燈，一張桌，高中生背后小床，高中生細瘦背影，那支涮涮前進的筆，他盯了回兒又轉到電影這，她在林間木屋里聽爵士樂，然后獨自跳舞。
他耳朵癢，好像聽到點細碎聲音。轉頭看，回頭意識到已經晚上9點了，外邊下雨。“爺……爺……”，靜靜悄悄，沒有這個聲音，“爺——爺……”，極為堅定，這個聲音出來了。他內心一震，自己都訝異這么揪心，熱血匯滿身子，繞電腦小木桌，穿客廳珠簾，倆三個步子蹬上廢棄沙發，靠頭和鋼欄太近，擋些視線，他趴住冰桿子猛往下看，看啊看啊，爺爺、爺爺，荒涼的、孤孤獨獨——嘟嘟囔囔，很可憐，很滿足的他的聲音，根本沒有這個發出響兒來的小人兒。
但這聲音一直有。
他有些寥落，慘慘的往電影屋回。剛坐進電腦桌子和八仙桌搭就的窄巷子，夜雨侵竹，濕桂，木的芳香，夾著藥香，從窗縫彌漫。到他近邊，他覺得這會在落日雨前的一條巷道，薔薇、木香、臘梅、紫薇、野玫瑰，藤蔓穿墻攝巖。月白后緋紅，臘姜黃上絡紫，深絳里綻開細花。他往黑夜里閉眼，爵士樂、華爾茲混沌，田納西華麗女低音，一路顫高，將要下滑，劃向深海，跌入海漕——爺爺！……爺——爺！練帶繞遠，海底沙騰升，女人化作小兒。他恍惚，他發現自己太蠢，屏幕上她早死，是對面人回憶。他醒過來，從這窗看出去，都是剛才。他重坐下。他只能坐下。奶嗓兒重了、深沉，他趿棉拖再到客廳，過珠簾，被鋼欄住，這回感到腹疼，因為終于捕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