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说，老天爷能给这家的好是个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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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后，老妈终于还是走了。尽管对她八十四岁的高龄来讲，做儿女的算是奔了喜丧，但我和哥姐仍是悲痛万分。老爸死得早，老妈拉扯我们八个孩子长大，一辈子过得太苦了。
小时候家里穷，老爸早逝给艰难的生活再使了一记重锤。年幼的我们，尚不能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更不能计算老妈肩膀上的重量。老爸下葬后，她一个人在里屋坐着，我去找她，恰巧碰见她抬起袖口用力地揉搓眼睛，而后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哭有屁用！八个娃儿要吃饭，没得男人也要扛！”
长大以后，我才明白老妈那一巴掌，不是用手打的，而是拿牙咬的。为了养活我们，她的身上似乎蕴藏了无穷力气。农忙时候插秧子、晒麦子、打谷子，别家男人汗水洒了一地，咱妈从不说一个“累”字。农闲时候缝纫、洗衣、采药，别家媳妇剥瓜子冲壳子，咱妈连喝水都站着。家里孩子多，她拿力气换的每一分钱都要掰碎了来使，从大娃到八娃，不分男女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团子。
老妈仅是管着我们八张嘴，和有书读，就已经要了大半条命了，哪里还顾得了其他。但有一条，孩子们家里家外互相得照应着，是她给我们立的规矩。要是兄弟姐妹间谁玩了私心，老妈一定拿竹篾条翻炒他的肉屁股。

有一次，我的同桌张三娃在教室给了我几个小青果子，尝了一口，脆甜得很咧！这应该是苹果吧，可稀罕。我家那情况，土豆红薯加糙米面能喂饱肚子就不错了，什么时候有过这。一开始我想着给老妈留一个，再给哥姐们留一个，转念一想，两个也不够分啊。该死的是想着想着，嘴巴像长了轮儿似的没刹住，苹果给吃完了。
放学回家，晚饭是咸菜面疙瘩汤。老妈给我们一人舀了一勺，剩在锅里的便只有汤没有面疙瘩了。哥姐们分别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面疙瘩给老妈，轮到我时，我把碗一推，“妈，我不饿，你吃嘛。”老妈却凶我一句，“啥子不饿！你在学堂吃了秤砣吗？”
“他娃肯定不饿嘛，吃了果子的！”七哥和我年纪接近，在一处念书。“路上碰到张三娃，说张爷爷进城给人搬货，人家道谢给了些果子。三娃带了几个给八弟，他肯定是背到我们吃了独食嘛，肚子还是胀的。”我的脸羞得通红，想辩解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只得把头埋在肩膀下面不吱声。
“是不是的，幺毛？你这样要不得哦！”老妈把手里的勺子往桌上一扔，“再咋个你都该带一个半个回来给哥姐尝一下噻！一个人吃是安的啥心？若都顾了自己，这屋里最饿肚子的人是你哦。你最小，抢得过谁去？”
二姐这时想帮我打个圆场，“妈，他小不懂事。”没想到老妈更火，“就是不懂事，才要教到懂事！老大，去把我的竹篾条拿来！”见老妈要动真格，哥姐们连忙放下碗筷求情，说不想吃苹果。七哥也吓坏了，连说自己可能听错了。大哥将竹篾条递给老妈的下一秒，我的害怕还没来得及喊出来，一阵尖利辛辣的刺痛就在屁股上绽开了。

“屋里头的是一家子。老天爷能给这家的好是个定数，一人想多占，其他人可刨的就少。妈在乎的不是果子，是道理。你们这辈子能做兄弟姐妹就得相互照着，得好了同享，得不好同当，这才叫一家！”
2
老妈下葬的日期时辰都是阴阳先生算过的，地点是她临终前自己定的，和老爸挨一起。天未亮，一家老小几十口就在山上立着了。这之前，大家从天南地北拖儿带女赶回老家，已经住了一阵了。
阴阳先生在墓地撒上米，嘴上念念有词。接着在米堆上画了些符号，放了大红公鸡。“仪式成了之后，你们八个娃都抓一把米放自己口袋，然后往家跑去。谁先跑回家，谁就会大富大贵。”他话音刚落，我家那口子就小声道我，“你要跑快些哦。抄小路！”我横了她一句，“小路都是泥巴路，抄个屁！才落了雨，稍不注意就滑绊倒！老都老了，伤了筋骨！”
话虽这么说，阴阳先生一声令下，看哥姐们都麻利地在墓地抓了一把米，我也迅速地撵了去。结果大家都抄的小路，没管滑不滑，心只想第一个跑回家。
兴许是我跑得太快了，跑着跑着便没见了哥姐人影。毕竟我年纪最轻，腿脚肯定利索些。忽然，我想起小时候老妈为果子打我那回，想起她说兄弟姐妹要相互照着，我竟然不敢跑了，怕她又打我。再说哥姐们怎么还没跟上来，是不是出了啥事。于是我索性倚靠树歇着，等等。这路还真是滑，站着不动，脚下都是溜的。

过了一会儿，五哥六哥来了。“你娃儿还跑得快！”他们打趣我。“就是在这等你们。其他人呢？”我说。“还以为都在前面，结果只有你嗦！那干脆一起等！”五哥六哥和我商定。
过了一会儿，三哥来了。“狗日的，跑得快的都是年轻点的喃！该你们富贵！”“莫说那些，都等到的！”几兄弟侃着。
又一会儿，竟见七哥四姐扶着二姐一瘸一拐地过来，后面跟着大哥，背着手。“二姐咋子了？”我们焦急地迎上去。“跑嘛！妈说的啥子？不要争！”大哥训斥道。长兄为父，现在他是我们当中最有话语权的人了。“二姐崴到脚了，滚在路上。”四姐说。二姐直言后悔，“哎呀，没得跑头，我口袋头的米都洒出来了，脚还崴了。这下怕是要躺在床上好多天了。”
听完，五哥六哥赶紧上前换下七哥四姐，驾起来二姐的两条胳臂，准备走。“干脆我背二姐算了。”我说。“要得要得！我们几个换着背，一路慢些走回家。”就这样，老妈的八个孩子最后同时到了家。
吃中午饭时，我猛地悟了，把手里的碗“砰”地一声落在桌上。“哎呀，我的天！老妈是在显灵啊！”哥姐们一脸疑惑望向我。“老妈说老天爷能给我们这家的好是个定数，一人想多占，其他人可刨的就少。我们都想着自己大富大贵去了，拔腿就跑。”大哥补充，“老妈不想哪个把好占完，那还是一家吗？所以狠心让二妹崴了脚，其他人就不可能不管她还往前跑！”

“最终还是一起拢屋，哪个都莫想大富大贵。”“得好了同享，得不好同当，这才叫一家！”“老妈立的规矩，走了都还盯到我们的。”哥姐们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每每语罢，都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
“老妈，吃饭了！你跟老汉儿还好噻？”二姐哭了。
3
临走，大姐在整理父母遗物，我们都立在旁边。“老妈！老汉儿！我们回了，你们……好生相依，过年我们回来……”八个孩子整齐跪在父母遗像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我想……老妈的肩膀，这下松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