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朴智妍的日记1

说起北京城倒腾古玩的，行家里头都认一个朴字。老爹虽不是倒斗的手艺人，但凭借着敏锐毒辣的好眼光，得了个“朴一眼”的称号。家里的古玩店虽然生意不咋地，但花钱请他去做鉴别的人倒是络绎不绝。不过这也不奇怪，就老爹那个固执死板、做不得假的性格，让他做生意是难为他了。
老爹时常出门看货，于是看店的活儿，就落在我和姐姐头上。你问老妈？我没见过。听说他俩是媒妁之命父母之言，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揭开盖头才算见着头一面儿。两人成亲第二年便有了姐姐，本以为生了孩子就会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结果却是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吵个不停。
老妈从小是跟着师傅习武学艺的，不喜欢老爹古板木讷；而老爹自小是读书念诗的，不喜老妈疯癫不稳重。两人从互相嫌弃到争吵不休再到最后形同陌路，后来也不知道那晚是犯了什么邪，然后便有了我。
还没出月子老妈就背着包走了，留的字条说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孩子和灶台之间。可怜的我连奶都是喝的羊奶，小时候也没少和那些说我没娘的小孩子打架。明明是他们不对，可老爹却总是皱着眉头批评我，说我和那个女人一样，粗俗又暴力。
每当我梗着脖子顶回去的时候，姐姐总是将我拉到身后，安抚完捶胸顿足的父亲，再来哄委屈的我开心。从小我便觉着，只有姐姐待我最好，当然，若平时能少捉弄我一些就更好了。我有时候对着天上的月亮想，要是老爹一直在外面看货不回来，家里只有我和姐姐该有多好。

然后他就真的没有回来，一起去的叔叔说是折在墓里头了。哭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了三天三夜，姐姐拉着我的手站在灵堂前鞠了一个又一个躬，回了一个又一个礼。一直到过了百日，我那未曾谋面的亲娘，也没出现过。
请老爹去的那个叔叔又找上门来，问姐姐今后如何打算。“这几年你母亲一直都没个音讯，说不准还回不回来。叔还是建议你把铺子盘出去换成嫁妆，叔保证给你和智妍介绍个好人家，不会委屈了你俩的。”
“智妍还小，母亲不回来，还有我这个做姐姐的。至于铺子，谋生的手艺可以学，我求了肇叔下月带我去拜师，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肇叔是老爹的旧识，传闻是镶黄旗出身，姐姐拜的师父也是北京城叫得上号的人物。就这样，才算断了那些宵小之人的坏念头。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明明那时候姐姐也没多大的年岁，怎么会成熟那么多。
自从姐姐拜了师，便每天早出晚归。其实是可以住在师父家的，一来是方便，二来练功本就辛苦，省去来回路上的时间哪怕多睡上五分钟都是好的。可姐姐惦记着我，不管多晚，还是坚持每天都回家来住。姐姐说：“屋里头有人才叫家。”
我喜欢踩着黄昏的影子去师父家门口等姐姐，喜欢扒在墙头上看他们在院子里练功。去了没几回姐姐就不让我去了，说她看到我会分心反而会挨师父责罚。后来我自己开始跟着师父学艺，才知道练功有多苦，她不想让我担心。

偶尔师父会放上半天假，姐姐就带我去买好吃的，爆米花、糖葫芦、红虾酥，甜甜的味道会一直留在指尖，像那个人的笑容一样。姐姐介绍说这是她的同门，平日里很照顾她。嘿嘿，其实我早就知道。
回家的路上有一条小巷，路灯时好时坏，那天我提了灯想去接一接姐姐，然后就看到两个人在巷子里打架。本来想避而远之，不巧刚好听到姐姐的名字。
打得好。
姐姐出师后重开了家里的铺子，也一点点闯出了名声，伴着朴三爷叫出口的，后面总会跟上一句咸四爷。恐怕姐姐自己也没发觉，三句话里总有一句离不开她。我很开心，不管这种事在外人看来是多么违天悖理，只要姐姐喜欢，只要她能照顾好姐姐。
可谁成想，突然有一天，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此没了踪影。
前一天说是许久未见的同门聚会，喝到后半夜才回来。怕姐姐起了头疼，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熬了醒酒汤。姐姐端着汤看了半晌，叫我去给四爷也送一碗。好吧好吧，知道你惦记她。我拎着饭盒去了她家，结果却是人去屋空。
姐姐用尽了一切办法找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也逐渐变得渺茫。我从没见过姐姐那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举目无亲的时候没有、筚路蓝缕的时候也没有。我试着劝过姐姐，她表面上说好，可我看得出，她放不下。

我既希望那个人还活着，又希望她是死了。
捏着姐姐发来的电报，我的手都在抖，她真的还活着，她竟然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不和姐姐联系！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我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去南京，我要当面问一问她，我要她亲口给我一个解释。
是我看走了眼！那个男人是谁！她居然连孩子都有了！那你当初为什么来招惹我姐姐！姐姐这么多年的等待和痛苦又算什么！不用解释了！我打死你个负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