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传奇】老房子

俗话说得好,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高仁刚毕业就找了家称心如意的公司,只可惜房子租了不到半年就被征收用地去了,连附近的公司都被迫搬迁到新的写字楼,他打听过了,新地址那边的房租比这边翻了一倍儿够够的,对于刚踏入社会的他来说实在是无法消受,可这么满意的工作他又不想放手。
日子是一天天过去,眼见着再找不到房子就要辞职了,高仁急得不行。这天第不知多少次走进巷子里找出租屋的时候,他的倒霉运立即发作,哎哟一声崴了脚,跌坐在别人门口再起不能,稍微动一下脚踝就脸色发青。
这段时间积累的不快和委屈都在此时涌上心头,叫高仁轻易酸了鼻子,他刚吸了两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背后的门就来了。
是沉重敦实的门轴转动声,高仁眨了眨眼,连忙转过头去,只见一位老妇人出现在开了一半的门扉中,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脚崴了?”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像是刚从佛堂出来,给了高仁莫名的亲切感,高仁当即点了点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把委屈的情绪释放给了这个陌生人看。
“拿去用,然后进来吧。”老妇人伸出一支拐杖给他,这拐杖明显被用了很久,盘得油光锃亮的,特别好看,高仁拄起身,艰难地往里走去。

虽然是第一次用拐杖,但他用得格外顺手,连门槛都过得轻轻松松,一进门,高仁就看见呈回状的走廊和中间的天井。
这里头特别有古代的气息,高仁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穿越了,直到老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把门关上。”
“哦,哦!”高仁笨拙地点点头,转身去关上门,又被老妇人叫去坐下喝茶。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自然到高仁喝了第二杯茶,才想起来自己今天的目的,顿时就坐不住了:“您好,我不小心在您门口崴了脚,今天还有事儿,就不打扰您了——”
“你在找房子吧?”老妇人把茶杯放下。
“诶?您怎么知道?”高仁叫出声。
“这几天看你一直在大街小巷转悠,问来问去的。”老妇人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拐杖,“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我这住下。”
“可以吗!”高仁惊喜极了,差点忘了脚崴的事想跳起来,但很快他又打住了,“那个……我想问问房租……”
“房租的事儿,你明天带行李过来的时候再商量。”
“可是,如果……稍微有点贵的话,我那么快就带行李过来是不是……”高仁苦笑着。
“放心,你会满意的。”
老妇人信誓旦旦,高仁也没再问什么,等他拄着拐杖走出屋子时,才发现脚已经好了,可拐杖还没还回去,人家门就利落地关上了,搞得高仁愣了几秒。

这拐杖……看来他没有不回来的理由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高仁回过头,看到那座古色古香的房子坐落在其他房子之间,好像看得见又好像看不见,前几天他在这一片找出租时,有看到过这座房子吗?
有,又好像没有。
高仁歪了歪头,快速地离开了。
第二天,他提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地敲了门,结果门没上锁,高仁推开门进去,还喊了一声“您好”,但回答他的只有天井中间大水缸里鱼儿吐泡泡的声音。
那上面还有几片荷叶,还没到荷花开的季节,只有花苞,高仁放下行李走过去,戳了戳水面的泡泡,激起了涟漪。
“抱歉,迟迎了。”柔和的男声响起,高仁倏地收回手,尴尬地脸热道:“你好……咦?老婆婆呢?”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长相阴柔身材瘦长,正对着他站在走廊上,肤色被朱红色的柱子衬得更加白皙,高仁觉得他就差一套古装就能去直接拍戏了。
“哦,我叫李鹄,是她的孙子,她身体不太舒服,吩咐我来和你说租房的事,先坐下吧?”李鹄和他奶奶性子如出一辙地自来熟,高仁怪不好意思的,坐下后也立马自我介绍了,还把拐杖还给他,他也没多看,放在了一边。

喝了一盏茶的功夫而已,他们就把房租和注意事项都谈妥了,只剩下签合同,高仁十分满意,这是他遇到的最省心省力的房东,不仅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还特别客气,要不是到了付钱的环节,他都快忘了自己是来租房子的。
“签合同?不用了。”李鹄飞快地回答道,把高仁吃了一惊:“怎么不用啊,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因为啊,你没发现吗?这房子是我家祖传的,历史悠久,今年出租是头一回,所以只有你这么一个租客。”李鹄甚至没接过高仁递来的钱,“住满一个月才交钱,也不用定金了,你去收拾东西吧,觉得累就可以躺下休息了,我这房子长年都有打扫的。”
对于这么随便到让人生气的态度,高仁是震惊不已,就差脱口而出“奇葩”二字了,只是他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去了:怎么看都是有钱人任性。
要是换做别人,这么大的好处想都不用想就占了,所以高仁拼命忽视心中的罪恶感,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房间。
李鹄给他安排了进门右手边第三个房间,高仁收拾完还有时间,发现走廊能一直绕到后头,便走了过去,一看,这里边还有一个后院,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花草草,还有一个小池塘,也漂着荷叶。
看着看着,他肚子就响了,一股香味几乎是同时传了过来,高仁往回走,看到李鹄在大厅摆碗筷,饭桌上菜香四溢热气腾腾,高仁瞪直了眼,就听他说:“过来吃晚饭吧。”

这么好的房子哪里找?酒足饭饱的高仁一边望着天空一边想,刚才他要去洗碗,李鹄还不让,仿佛谁都不能抢走他的客气,抢了还急眼,高仁败在了这种气势之下。
话说回来,对方虽然笑眯眯的很随和,但高仁总觉得和他隔了一层纱,却又没有资格去探听人家,晚上睡觉他俩互道晚安,高仁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暂时也在这边住着,给奶奶当房东。
躺在床上时,高仁很快就有了困意,今天他也不是特别累,这困意却来势凶猛,真是奇怪。
半夜温度骤降,还有滴水的声音,高仁不舒服地醒了过来,眼皮却沉重得翻不开,他晃了晃头,感觉四周都在天旋地转。
滴水的声音很近,高仁循着望了过去,就看见自己的手搁在床板外缘悬空,手腕——
手腕开着一道口子,不停地往下流着血。
高仁瞬间清醒,身体刚弹了两下就被束缚回床上动弹不得,他急促地喘着气,流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也越来越头晕。
终于有谁走了过来,高仁喊着“救命”,眼前便出现了李鹄的脸,他戏谑地盯着高仁,还把他的手抖了抖,让血流得更快:“你怎么醒了呀?这会儿醒会很痛苦的。”
“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在放你的血。”李鹄笑了笑,帮高仁擦掉额头的汗,“别紧张,就快结束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句带了哭腔,高仁虚弱无力地流了泪,无尽的恐惧将他包围,只因为他能确切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而做出这一切的,竟然是在几个小时前还一脸和气的李鹄。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和今天的遭遇,心想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他中间有几次逃脱的机会,都因为自己的强行心安理得而错过了,一半都在自作自受。
李鹄好像很享受高仁吃瘪的样子,他在对面坐下,一边看着桶里半满的血,一边说道:“反正你也快死了,我就让你死得明白一点。”
原来这座房子是一座凶宅,几百年前在这里的人家被不幸满门屠杀,全家上下连柴房里的老鼠都没放过,因此怨气冲天,成了不详之地,又影响了周围,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原本不去碰也就那样了,但新上任的县令偏偏不信邪,要把凶宅推了,翻新这块地,事儿做成了也算他威名在外,这厮想得美滋滋,为此还自己住了进去,结果刚到第一个晚上就出事了,人被困在院子里要疯了。
当时恰巧有一道士路过,挥了挥拂尘进了屋,让县令和家人都聚集在一个屋里,他站在天井处,召唤着什么,这凶宅外围都贴了一圈符纸,四角又撒了黑狗血,还是阴风阵阵,吹得道士袖子响动。

道士面前摆了一桌子贡品,中间立着一尊木雕,刻得栩栩如生,是他带来的,道士最后烧了符纸放到米酒里一口干了,又用自己指尖的血抹上眉心,快速地念了一串语句,越念越快,然后突然绷直了身子。
说时迟那时快,他挥舞拂尘,直指木雕,便有什么顺着他胳膊一路到了木雕身上,木雕震动起来,缓缓归于平静,道士的眼睛也清明了。
随后,他把木雕放在了大厅供台上拜了拜,那刚才还在吹的阴风瞬时就没了,阴沉的氛围散开,刺耳的怨声也没了。
县令从房间里颤抖地走出来,东张西望一会儿,见头上星光点点无比明朗,登时激动得扑通跪地,直喊道士恩公。
自那以后,凶宅凭空消失,不毛之地恢复原样,人们渐渐忘了这件事,偶尔提起,也只说是传闻怪谈,没有真实发生过。
“他当时怎么花言巧语来着?暂时借我一用镇压怨气,还能积攒功德,位列仙班。”李鹄越说越愤恨,“全都是骗人的!我被困在这里几百年了,压根就没离开过,什么位列仙班,无耻小人真是说得好听!”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高仁为保清醒,咬了一口舌头,勉强挤出这么一句。
“你还不明白吗?这种与我捆绑的凶宅,一般人怎么可能看得到?唯有和其有联系的人才能做到,比如那个小人的后世子孙,”李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高仁,“我已经试过了,你能把属于这个房子的拐杖带出去,又是高姓,定然就是那狗东西的后裔。”

李鹄的意思是说,他祖上是阴阳道士?还正正就是那位镇压了这座凶宅的道士?高仁脑筋转不过来,最后一点力气都快没了:“你要我的血,做什么……”
“我方才说了,那小人用自己的血做媒介,经花言巧语把我这路过的灵妖渡到了镇宅木雕身上,怨气怕我的修为,自然灰飞烟灭,可他出尔反尔,说好的暂时成了永远,这几百年来,我就和这凶宅纠缠不清,无法脱身,那小人也早就不知消失何处,我满腔愤懑无处述说,原本以为已到绝路,想不到你出现了,”李鹄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化,高仁模糊地看见他身后生出了几道蓬松如尾的阴影,一、二、三、四、五——
灵妖,“妖”,尾巴,李鹄,李鹄……
狐狸。
“九尾妖狐……”高仁几乎凭着本能说了出来,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什么画面。
那是他六岁的时候,太爷爷大寿宴席上,他贪玩,跟着滚落的球球跑到了一个纱帘罩着的房间,又因为好奇爬上了桌,把上面的书册翻开来,当成连环画看得津津有味。
他想起来了,所谓的连环画,画的都是同一只妖怪,也就是九尾妖狐。
“只要把你的血放干,泼在这凶宅的每一处,你就能代替我留在这里,而我将获得迟来的自由。”李鹄使力按压高仁的手腕,疼得高仁大叫起来,就是这一瞬间的清醒,他把那本关于九尾妖狐的书册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如闪电般蹦出话来:“我有办法!”

“呵,你们高家果然一个德性,死到临头还在蛊惑人心!”李鹄恨恨地笑起来,猛地听见高仁说道:“九尾!只要你修成九尾正果,你就能成仙,自然也就摆脱了这凶宅,一石二鸟!”
他刚才数过了,无论怎么数,对方都只有八条尾巴。
李鹄停住了手,眼睛血红:“你这是在羞辱我,当年我原本就要修成第九条尾巴,就是被你的祖先打断行程的!”
“这件事结束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反正现在我也半死不活了,你何不让我试这最后一次。”高仁嘴唇开裂,连同肤色泛白如纸,这已经是最后一口气了,对方再不同意,他也没办法了。
诡异的沉默散开来,月色渐淡,房间里越来越昏暗,高仁的心凉了大半,在闭上眼睛前,他一边骂着祖先坑人,一边看着李鹄一动不动的红色瞳孔,就这样慢慢地、好像要飘起来——
“啪!”
忽然一声拍掌,昏暗中,一抹幽蓝冷焰从李鹄两只手心间升起,随着他的动作贴上了高仁的心脉,致使后者将闭的双眼猛然张大,旋即焕发了生机。
血色重新爬上了高仁的脸颊,过快的心跳让他弹起身来不住地干呕,好一会儿才调整好身心,有些瘫软地坐在床边:“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少废话,你要怎么做?”李鹄双手围起,见他走路都不稳,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扶着,好歹站直了。
高仁苦涩地看着那两桶半满的血,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干枯了:“我这方法用不着这么多血,半碗也就够了,你能不能……”
“不能。”李鹄偏过头去,“况且你没感觉吗?我现在已经护住了你的心脉,并且温养了一阵,你的血已经回了一半了,这些放出来的血再装回去,你就等着撑爆吧。”
“别,我谢谢您。”高仁知道他没说谎,自己确实越来越舒坦了,走路也稳健了,伤口也在恢复。他拿起旁边桌子一茶杯,舀了一杯血,和李鹄一起来到吃饭的大厅。
天明显要亮了,高仁拿着杯子,再次看到这回廊和天井,已全然是另一种心情,他快步地走到大厅,李鹄早已飞了过去,不耐烦地盯着他:“你可别耍花招。”
高仁却不再怕他了,自己已经想起了那本书册的内容,接下来要怕的人,也该是对方才是。
大厅后方有处蒙布的家具,高仁直接掀起布来,就看到了当年的供台和中央的木雕,后者雕刻的正是一个狐面人身的形象,高仁觑了李鹄一眼,说来也巧,当年他祖先拿这木雕渡了李鹄镇宅,明显是有备而来,可渡灵的时间却偏偏处在李鹄九尾将成之时,高仁相信他的祖先不会是那种小人,既然如此,定然是从故事的开端就有人从中作梗。

比如这凶宅的人家,为何无故被满门屠杀,积怨成灾?就没有人想过凶手是谁吗?
“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一根手指猛地比上了高仁的喉头,那上面的指甲锋利无比,甚至闪着银光,高仁立马把茶杯端到木雕头顶,姿态如行大礼般:“接下来是你的关卡了,我这血一浇下木雕,你和这房子的联系便不再存在,但相对的,那些被你镇压的怨气也会转化成你的修为,助你快速地修成九尾,列入仙班,唯一的问题是——”
高仁抿了抿嘴,“你当年会答应我祖先镇宅,是想要避过渡劫,从而成仙吧?”
“你……”李鹄眼中杀意迸发,“你在嘲讽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的问题是,你被镇宅之契约束,枉费了几百年,到现在也还是逃不过渡劫这一关。成仙没有捷径,如果当年你没有贪想那条不可能的路,现在早就是狐仙了,所以我这一杯下去,你可不能抱怨。”
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的李鹄突然没了脾气:“……你浇吧,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后悔自己的决定,既然渡劫逃不过,那就来吧。”
他飞至天井处,这是破晓前最暗的一段时间,但高仁却奇妙地看到了他的身影,衣摆飘飘,表情沉着,俨然一仙人。
高仁忍不住弯起嘴角,缓慢地将杯中血液倾倒而下,随着血液流至木雕各处,噼啪的破裂声也不断传出,直到发出最大的一声。

渡劫。天雷。
比五人环抱还大的雷轰然劈下,炸裂四方,一瞬间吞没了一切,连同高仁的意识。
醒来时,高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位戴着口罩的护士正在给他换点滴,看到他醒了,那盈盈的笑意就从双眼里透出来:“先生你好,有哪里不舒服吗?”
高仁在医院昏睡了两天,醒来后什么事也没有,检查完就出院了,临走时他耳热地留了那位护士的联系方式,便跑到原来的地方查看。
意料之中,凶宅已经不在了,相邻的两座房子把那地挤成一个小巷子,才是这里该有的模样。
高仁站了好久,没等到什么,他还四处找了半天,医院那边说是一个好心人送他去医院的。
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高仁看了看完好如初的双手手腕,突然意识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原本有轻微的近视,现在看世界却清晰无比,堪比新生。
恍然如梦?不,那才不是梦呢。
这之后,高仁回了一趟老家,把储藏室的东西翻了翻,成功找到了那本关于九尾妖狐的书册,翻看的时候,高仁忍不住会想,李鹄真的成功了吗?他渡过天雷了吗?还是已经灰飞烟灭了?
当他走出储藏室,看到外面的山水时,又不得不感慨:整件事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吧,而这世界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也应该,顺其自然。
四年后,某医院产房,一声洪亮的啼哭划破天际,新生的男婴足足有八斤重,当时就传遍了整个妇产科。
当然,重点并不是男婴的重量,而是他的第一声啼哭,那音量就像狮子的吼叫能穿透几公里范围一般,将整个科室连同上下楼都响彻了。
婴儿在两代人手中传递,最后被传到了父亲手上,哭声停息,婴儿的双眼就要睁开来看到自己的爸爸,众人期待地看着,却发现男婴偏了个头,睁眼直直看向了窗外。
众人惊讶极了,随即笑成一堂。男婴的父亲——高仁,和床上躺着的妻子——四年前在医院认识的那位护士,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高仁将孩子轻轻地放在妻子旁边,走到窗前查看。
窗外除了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什么也没有,高仁稍微关上一点窗,转身的时候,有什么飞快地掠过去了。
而男婴的瞳孔牢牢地抓住了这一切。
那是一抹白色的身影。
散兵被空喂下奇怪的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