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

那是一个临近圣诞节的周末,我和大姐一起去了西西弗书店,想给她儿子挑一份礼物。货架上的书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摆了一排又一排。我们慢慢踱步着,然后同时注意到了一本书,那本书叫《男人都是消耗品》。大姐随手翻了几页,我也凑过去看了看。两个人都觉得这本书甚是有趣,大姐还说,以后有机会了,就把这本书买来看。
(一)
我一直都很喜欢西西弗书店,书本特有的墨香混着淡淡的咖啡味会让我感到放松。于是每周六,下了小提琴课,来西西弗书店看书是我的固定项目,除了他们家的咖啡真的挺贵以外,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毛病。
连续好几天都在下雨,气温骤降,今天突然放了晴。我稍微收拾了一下,连包都没背就去了西西弗。要了一杯摩卡,拿了一本《三体》,挑了一个双人的沙发卡座,准备在这里度过一个安静的下午。
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没有啰啰嗦嗦的同事找我絮叨,没有繁琐又费神的工作打扰。我惬意的甚至把双腿伸的老长,整个人都陷到沙发中,仿佛一个没有脖子的残疾人。阳光正好照在我的身上,把我烤的暖烘烘的。

“姑娘,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这样一个声音。
平静的状态被打破了,我有些懊恼的抬起了头,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站在我的旁边。她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眼里全是慈祥,有一种胸藏文墨虚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场。年轻时,想必也是明明可以靠脸却偏要靠才华的大美人吧!
“姑娘,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老奶奶又弯下腰,在我耳边重复了一遍。
作为一个深度社恐患者,我自然是很反感个人空间被打破,但是看着眼前知书达理的老奶奶,我竟然有点熟悉的感觉,就像遇见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于是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一老一少就这样相对着坐着,再也没有多的一句话。这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如果不是桌上的咖啡越来越凉,阳光一点点移动。我甚至都认为时间静止了。
过了些时间,我感觉有点累了,抽出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呆呆的盯着前方。
前方是什么呢?
前方是那位儒雅的老奶奶在认真地看书,书的封面正好对着我。
那本书叫《男人都是消耗品》。

“以后有机会了,就把这本书买来看。”我脑海中突然有了大姐的声音。
在我的认知里,《男人都是消耗品》这类书单从书名上看就有点突破传统,“离经叛道”。也许像我这么大的人会看看,但是绝对不会是这种年事已高的老年人的首选。除非她事先了解过这本书;除非她是有备而来。
年轻且有中二病的我马上想到了平行时空,眼前的这位有些熟悉的奶奶,会不会是几十年后的大姐?我有些错愕的张了张嘴,想要和老奶奶说点什么,想要问问她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同时也想问问她:“嘿,你觉得我看着眼熟吗?”
但我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把书举高了些,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她看。老奶奶看书很慢,几乎要好久才缓缓翻过一页。微微蹙着眉,仿佛书中的内容晦涩难懂。她并没有发现对面的我在死死地盯着她看,而是专注的捧着书,眼睛缓缓向下缩动。显然,她对我没有多大兴趣。
盯着别人看是件很不礼貌事,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了目光,注意力也慢慢集中到《三体》上来,毕竟看《三体》也是十分耗神的。
嗐,哪有什么平行时空,只不过是巧合罢了,谁说年纪大了就不能看这么“巴适”的书呢?说不定人家就是个特立独行的老太太呢?想到这里,我又放松下来,心情竟有些愉快,双腿不由自主的荡了起来。

那天,我比老奶奶先离开西西弗。
(二)
连续好几天都在下雨,气温骤降,今天突然放了晴。狗正在沙发上睡觉,儿子那边应该带孩子出去玩了吧。我一个人做点什么好呢?这附近也没什么好逛的,不如去西西弗看会书吧,好久没看了。
书店里还是那么多人,我扶着眼镜凑近书架挑选我想要看的书。这本书不能太沉重,免得破坏我的好心情;也不能太深奥,我一老太太研究这些干啥呢;而且这本书得有趣,最好能让我看了以后心情更好了。
直到我看到了《男人都是消耗品》。
说到这本书呢,我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周末,我给儿子挑选圣诞礼物。我和幺在书店转来转去,最后一致认为这本书很有意思。我当时还把这本书在网上找到了并收藏了,准备日后网上做活动的时候再买。
这一耽搁,居然就过了几十年。今天也算有缘分,那就看这本吧。
人真多,我得迅速找个位置坐下来,随后我看到了一个姑娘对面有个空座位。
这个姑娘上半身都埋在沙发里,只剩个小脑袋在外面,脑勺后面连着个小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种在地里的萝卜。两条腿伸那么长,书离眼睛那么近,这种姿势看书,很容易把眼睛搞坏啊。阳光照在她身上,让我觉得,如果此时我给她脑袋上浇浇水,说不定她能长大点。

“姑娘,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对这个孩子很感兴趣,于是我就主动询问了她。
这个姑娘显然被我打扰到了,尽管我跟她说话很小声。她斜着眼睛看我,挑起一边的眉毛。棕色的瞳孔映在阳光下,瞳色变得异常浅。这个眼神,和年轻时候的幺太像了。我也很久没有和幺一起看书了,我一定要坐她对面去。
“姑娘,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再次小声的询问了一遍。
姑娘点头答应了,我居然有点意外。
一老一少就这样相对着坐着,再也没有多的一句话。这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如果不是阳光一点点移动。我甚至都认为时间静止了。
过了些时候,这个姑娘应该是看书看乏了,开始看起我来了。被人这么盯着我有点不自在,只能假装自己在看书,但是余光还是能感受到姑娘直勾勾的盯着我,我都怕她目光过于火热,把我的书烧出两个窟窿眼。
正在我想主动去问问她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的时候,那个姑娘却又继续低头看书了。
我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也许这姑娘只是单纯地看书看累了所以才发了会呆吧,说不定人家压根就没看我呢。我稍微抬了抬头,想看看这姑娘看的什么书。虽然姑娘晃荡着两条腿,身体略有起伏,虽然书的封面被她遮去了一大半,但我还是看到了。

她在看《三体》,她居然在看《三体》。
说起来《三体》这本书也是很有故事。我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接触到的这本书。那个时候,是老二让我和幺幺都去看,但是该死的幺一直都没有看,为此挨了老二不少打。那个时候的幺,也就二十多岁,和这姑娘差不多大。不过后来幺告诉我,她每周六下了小提琴课都会来西西弗书店看书,有时候看小说,有时候看漫画。
今天正好是周六。
眼前的这个姑娘,无论是从打扮还是外貌上看,都太像太像以前的幺了。我很想跟她讲讲话,问问她《三体》好不好看,同时也想问她:“嘿,你觉得我看着眼熟吗?”但是这样问出来会被别人当做神经病的吧,尤其是小年轻们,敏感又多疑的,万一给自己惹麻烦可就不好啦。我被自己奇怪的想法给逗乐了,看来我脑子还挺灵光,短时间内不会得老年痴呆。
再说了,哪有这么邪乎的事,年轻姑娘不都是这样的吗?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而且,幺现在都退休了,每天在家里捣鼓她那把破琴,创造一些黑暗料理。
接近晚饭的时间,姑娘起身准备离开了。同时,她弯腰拎起了放在角落的琴盒。

由于放的离她较远,我竟一直没有注意到。那是一个手工小提琴的琴盒,拉锁处挂着一小串铃铛,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声响。
那是幺的琴盒,我很确定。
(三)
可是等我站起来,想要出去寻她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了。我一边走一边环顾着四周,侧耳倾听,在嘈杂的人声中,会不会有那串铃铛清脆的声响。有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可是马上又听不到了。
我去问在门口的店员,有没有看到一个背着琴盒的姑娘出去。店员也只是茫然的回答我说:“不好意思啊,我没有注意呢。”
不可能走远的,她还要还书,背着琴盒她肯定也走不快。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追出去了几步。
可是我感觉我已经跑出去好远了,却没有找见她的影子,也再也没听到铃铛的声响。问了几个路口的人,他们也纷纷说没有看到。
就好像,她凭空消失了一样,又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低头一看,发现手里正拿着《男人都是消耗品》。奇了怪了,我明明没有付款的,怎么就把它带出来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会再找到她了,在这个历史长河中的一个下午,我们不知道是谁闯进了谁的世界,短暂相遇,又匆匆离别。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无论两者如何接近,也不会存在交流,我们中间的那个小圆桌,对面是一个世界,这边则是另一个世界。
弗特淦塞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