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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不死》

2023-07-17 来源:百合文库

小说《不死》


不 死
焦黑的土地上竖立狰狞的城堡,被血染红的皮鞭无时不刻抽打着精疲力尽的奴隶,角落里鬼一样的几个人正遭受火舌惩罚。没有自由没有光明,邦杜的巫术维持我们的生存,我们不会死去,我们的血肉会被重塑。任何的反抗都会导致无尽的折磨——邦杜,我的主人,我是授财,我在此签订契约永世成为您的奴隶……
“嘿,阿财,清醒一下!”
中暑的阿财躺在树荫下,他浑身红得像一块热铁,他的弟弟阿稻把一碗水放到他的嘴边,阿财立刻被冰凉的感觉所吸引,像婴儿捧住母亲的乳头一般捧着碗喝了起来,他的喉结一起一落,终于不动。
“好水!”
“哥,悠着点喝,这点水可是我在五里外的村子求上求下二十户人家才搞来的。”授稻看着兄长清醒露出来笑颜,但它很快就被眼前凄凉的景象打断了——麦地是大片大片枯黄的稻子,让人疑心秋季已提前到来,但里面根本没有一粒麦,麦子无不垂头丧气着,近乎要贴着地面。“这该死的大旱,都这样了,皇上还要收麦,明天县令派来村里的官兵就要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居然又来了!这已经是今年第四次了,眼望着就要秋天了,却遇上了这旱,见鬼!”授财气得直捶龟裂的土地,用手狠狠地抓了一层黄泥向前丢去,仿佛面前就是吸他们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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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人说,皇帝种地可是用金锄头的,你想想金色的锄头!早上种下去,晚上就出芽,长出来的白菜比人还高。皇帝的身子壮的像头牛,要四匹马才能拉得动。我们脚下踩的,可都是他的谷仓,你想想可真不少,但从来没有人挖到过,如果有人敢?那官兵明晃晃的大刀可真是吓人!唉,看看我们,谷仓的老鼠都瘦哩。”
“备好交的粮,就够今晚和明天的小米了。”授稻低着头说道。
“不交罢。”
“你自己说的——官兵明晃晃的刀,脑袋!”
“我这样子已经下不了地了,这麦我看是没得种了,天不早了,咱回屋去吧。”兄弟俩迎着橘红的天空走在归途。
“下最后几碗小米吧,再备点干粮,再把老爹的弓拿来擦擦。”
“大哥使不得啊!那把弓是老爹除了这破屋和几块地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了!”
“我是说,明天打猎去吧。”
石堆上的篝火正煮着粥照亮了小屋,十年前崭新发亮的小屋现在 就和兄弟俩一样黯黑惨淡。就这煮粥的间隙,兄弟开始闲聊。
“做草鞋的老刘昨日去卖鞋没有回来,许是被人剪了径,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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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那卖猪肉的黑张前天刚刚砍死家中的贼,割了挂在门板上,昨日夜晚却又来了,偷了肉去,骇人听闻。”
授稻又添了把柴,火越烧越旺,授财看着火全身发烫,将要热血沸腾了,手上的那把弓染的丹砂仿佛是新涂上的,授财接过小米粥摩挲着碗,仿佛平生第一次见到它,小屋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邦杜,一个虎首人身的家伙出现,抓住了授财。
“啊!”授财大叫。
“怎么了阿哥。”另一头的授稻被叫声惊醒。
授财打量四周熟悉的环境,摸摸自己的手脚还在才肯放心,窗外是一片乌蓝的天,授财感受到,今天除了初晨微凉的空气,还有天空后藏着的东西,但一见到床头那把弓,红润月牙状的弓,授财便觉得今日的自己无人能敌,他便是那射日的羿,要消灭奸邪得来报酬。备好粮食,兄弟二人便顺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要进入一片幽僻的林子,趁着太阳没起来天凉赶路,授财觉得脚下的路是越走越分明了。
“嘿,还记得吧,这把弓。”上路时,授财指了指这把弓。
“当然,老爹是个猎人,那天他找人做了这把弓像往常一样大早就出门了,回来时候还带了包金子,他匆匆留下了一些钱还有这把弓便离开了,村人怎么找也不见,他失踪了,连母亲也抛弃了我们,想必一定是在那林子里看到了什么,没人知道,后来的猎户可都怂了胆,不敢去那林子了,下山自己开田。想来,已有十年了呢。”授稻怏怏不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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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林子邪乎得很,以前就有猎人传闻里面有大虫,住得近的纺妇晚上干活还经常听到磨牙的声音,嗦嗦嗦的,寒心!”
林子许久无人来了,树参天高望不到顶,遮天蔽日,长的密密麻麻,简直要把进入里面的东西罩住捆住。后来皇上派壮士拿锐斧去砍,也进不去。与外界不同,浓厚的水汽像一层轻纱网得人透不过气,授稻步步紧跟哥哥,怕稍不留神就迷失在了这可怕名声的林子里。这林子长得地一样没有尽头,那么阔一林子竟然听不到蛐蛐叫,却有猫头鹰“咕咕咕”诡异的笑,让人脊背发凉。授稻强忍着厌恶感踩着泥泞的土壤,他扯着授财的胳膊就想离开,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嘘,看。”
一只狐,白狐,发出月亮一样幽幽的白,白得让人在大中午看到了心里发毛,天上飘来的地下钻来的,反正,这狐狸不像是地上跑出来的。它是那么让人怜爱,仿佛一不注意,它就会变成玲珑少女。
“把它皮扒了,够咱俩好好吃几顿。”
授财晃了晃脑袋,从背后抽出一支箭,他的肌肉恐怖地扭曲,弦微微发颤。“嗖!”连空气都被撕裂了,但狐狸早就看破它们的把戏,小跳着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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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兄弟俩异口同声道。
白狐轻盈的体态与灵巧的动作让它玩耍般穿梭在林间,它不紧不慢,回头还要看看追杀它的两个人,嘲弄一般的摆摆尾巴又钻到另一颗树后。白狐最后溜到一个石洞内,这石洞只有半人宽一人高,左右附了爬山虎,洞口却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口。
“追么?这洞有怪。”
“追。”
授财为了那张皮已顾不得更多,猛然跑了进去,授稻怕背后有东西,吓得也跟上了兄弟。
授财迎面接上了一张脸,分明是虎的样子,花脸贴了一个王,王,要吃人的!授财吓得赶紧缩了回去,把授财紧紧挤着。那虎竟可怕地笑了起来,一吹气石洞左右移开了,兄弟见无处可躲,发着抖捂着眼睛瞧去——虎面人身的东西,壮得像座山,胳膊上的肌肉像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一样。
“好大的胆子,敢射我的宠物!”那张皮,不,白狐正盘坐在虎的肩上轻佻地看着二人。
兄弟不敢做声。
“我生气了,但你们如若愿意和我做交易,我不但会放了你们,还会给你们点你们喜欢的东西。”
狐妖拍拍手,他背后更大的石门开了,里面有人骨还有小山一样的铜钱与绢帛,往后看不到洞的尽头,兄弟二人分明地见一只鹿,正血红地卧在地上,仔细看才发现虎妖嘴上的血,吓得更不敢做声,雕塑一般不动。“二十年阳寿,我就抓把给你们。”虎妖笑着露出了白色的尖牙,并伸出手轻松地提起了兄弟二人“醒来时别忘了叫更多人过来。”回忆里,那时眼前是一片黑,并有什么被剥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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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财的意识像人从水面浮出,躺在了熟悉的木屋里,旁边的地上躺着授稻,腹中饥饿,脚边却多了一小袋铜钱。他赶紧叫醒授稻,确认了刚刚林中之事并不是一场梦,他仿佛明白了父亲十年前的际遇,自己真的被一只狐妖抓住,取了阳寿变做了一小袋钱币。兄弟二人分了邻里一点前以度过天旱,或许是在梦中说漏了嘴,他们的故事随着铜钱散落到民间,最后还传到了皇帝的耳朵。他召见兄弟二人,他终于见到了皇帝的真面貌,他并非壮如牛,却枯朽老矣,皇帝头上也没有什么真龙盘旋,身边却有花一样的侍女,皇帝不种地,但照样可以发号施令天下人,生杀予夺他说了算。
皇上派了车马十乘跟随二人进了林子。林子这回可不同了,树木都被打开留出了五人宽的路,那路连根草也没有,笔直笔直地伸向腹地。官兵一路走过,林子里鸟语花香,清凉宜人,还总有野兔从道旁钻过。路的尽头是一座布满了青苔的石屋,先锋敲门,迎面是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一身白色长袍,头戴道观,目光炯炯表情温和。
“朝廷的官么?老夫可以帮上什么呢。”道士拍了拍浮尘,他的背后还有另一个白袍的童子正拿来了果子放在石桌上准备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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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您当真可以以钱易命么?”
道士笑而不语,又把弄了一番浮尘,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可以。”

后来皇帝亲自来到那片林子里,用国库里的金银财宝换了寿命,而困苦的农民也愿意献出寿命换取粮食衣物,那片小树林越来越热闹,更多的人授财的村子也发了财,授财授稻用钱开了个小铺,小铺后来成了酒楼,村子里盖上了好些个做乐的去处成了市,他们又掷了田产,乡野间再没有人相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故事,有的人一生下孩子便把他带到道士那里,得了钱就不管不顾,一时间人人欢喜挂着笑颜,朝廷乡野一片融洽,人们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寻求欢乐,没有人担心寿命会耗尽,如若想到,便拿更多的酒去浇灌忧愁,而商贾们却一手拿着大把大把的钱换做了自己的寿命。但这一场闹剧在朝廷的一次轰动而逐渐散场。
退朝后,皇帝命人打了把金锄头,群臣无人敢过问,只当皇帝多了份务农的雅致。买了大量阳寿的皇帝并没有变得年轻气盛,反倒是一天天衰落了。
一日,朝廷里见不到皇上,一时间大乱,人们去寻找,却发现苑内有一穿着黄袍的人拿着一把金锄头在垦。人们发现,皇帝的身上长了好些张脸,背上鼻子上膝盖上手心上,全都是愁眉苦脸黑似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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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买了阳寿的大老板也有类似的情况,拿着锄头开始认真务农,口中还碎碎念着“邦杜,我的主人”,也不知道他们老朽的身体是哪来的气力,他们看不见东西,却总是称自己看见了地狱一样的场景,有时身上还会凭空出现伤痕,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同时,民间出现了一种怪物,他们没有五官,全身上下皮肤光溜溜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却也没有指纹,没人认得这些无脸的怪物是谁,只是丈夫见床边的妻子一夜间变成了那样或是妻子见丈夫没了脸,到后来,还有五岁大的孩子也失去了脸。这种怪物看不见东西不会说话,你若去它它便要还击,甚至弹性极好,刀斧刺不穿砍不断,就那么在那边,留着失去家人的人们空伤心。
人们去寻找那个道士却早已人去楼空,但屋内却多了条字画,画上有焦黑的土地与狰狞的城堡,一个虎面的人正挥舞皮鞭抽打着憔悴的人,它的脚下踩着道士服,画下还有一行小字。
“现在你们不会死去,失去财富失去很多,失去人性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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