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之形 第六卷 (3)

(2)无济于事
植野怒目圆睁。“你干什么啊?”
八重子闭口不言,扬起的手重重抽下。
佐原坐着往旁边退却,目光惊恐地在植野和八重子之间游移。
“妈妈!”结弦的腿像是破除封印,终于动了起来。她跑上去拉住八重子的胳膊。“妈妈,停手,别打了!”
八重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结弦不寒而栗,手上的力量已经怯怯地减弱。八重子一挥手肘,击开结弦,结弦差点摔倒。
刚刚两下下手极重,植野一时半会儿没能清醒过来,八重子伸手,一把拽住她的头发,用劲把植野拉向自己,又甩了一记耳光。

“放开我!”植野扑打着八重子的胳膊。
八重子毫不理会,直接用身体发力,转了一圈,把她甩上铁丝网。就在八重子想要再给她一巴掌时,动作慢了半拍,植野嘶吼着,按住八重子的肩膀,大跨步冲向救护车,车窗被撞击,发出咚的声响。
形势对八重子从有利变为被动。她的手还是死死揪住植野脑后的头发。
植野捂住八重子的嘴巴,将她的头往车窗上发泄地连续推撞。
“你就是西宫硝子的妈妈吗?”植野的鼻子淌出鲜红的血液,扭曲的神情显示她已失去理智。“既然不会教育小孩就别生啊!”
八重子的表情一直没有任何变化,背往后一顶,借着车身提供的反作用力往前走了几步。腾出右手,隔开植野摁在自己脸上的手,顺势挥手一击,血珠从植野的鼻翼上飞散,洒在地上。

“混蛋!”植野一拳擂在八重子胸口,八重子紧闭双眼,显得很痛苦。她睁开眼睛,盯着植野,回以一拳。
植野用脚蹬地,吼叫着将八重子再次压到车上,脸贴近她,大声喊道:“说句话行吗?你这老太婆!”
八重子自始至终无动于衷,嘴连一条缝都没咧开。非要说那眼神中包含什么,就是蔑视和不屑。
佐原如梦初醒般爬向硝子,她还靠在车身上,佐原抱住硝子的肩头,护着她远离,转过身背对着她,张开双臂。
“结弦妹妹,快去叫人!”佐原的声音因为恐慌走了调,尖锐刺耳。
结弦也已经被吓呆了,听到佐原喊她,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跑回住院部。

背后传来硝子的抽泣,佐原转过身,心疼地看着硝子,轻轻搂住她,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臂,下巴贴在她的头顶。
“小硝,别哭了。”除了重复这句话,佐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永束和几名医院的工作人员奔出大门,向这边跑过来,结弦跟在他们后面,还有石田的妈妈美也子。
“拉开他们!”一名身强力壮的工作人员指挥同事。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一群工作人员又是抱又是拉,也没能顺利分开,永束甚至都没有插手的机会。
美也子快步走上前,拨开围在她们身边的人,插进中间。“别打了!为什么要打架!?快停手。”

美也子瘦弱的身躯隔在两人之间,抬起胳膊阻拦她们继续互相殴打。
当植野看清是石田的妈妈时,顿时力消,八重子也松开了手。
美也子伸开双臂,把她们两个推开。站在那里扶着膝盖喘气。
“阿姨......”植野小声嗫嚅。
美也子抬起头,看见被佐原罩住的硝子,她直起身走过去。
“你就是,西宫同学吧?”美也子语气柔和。“好久不见。”
佐原迟疑了一下,松开双臂,往旁边挪了挪,让硝子露出来。硝子缓缓抬头,看到美也子的一瞬间,她立刻明白来者是谁。
硝子的嘴角开始颤抖,她跪在地上,右臂悬挂在胸口,左手手肘贴着地面。匍匐至美也子脚前,手触碰她的鞋尖,头低了下去。

“对......唔起......对不且,对不且!”硝子一遍遍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大,混杂的哭声也越来越响,直到最后,放声大哭。
她奇怪的发音让在场的人都感到悲戚。
铁丝网外,水泥地面的缝隙里,一株一年蓬随风颤抖。
“好了,请抬起头吧。”美也子用手摁住眼角,抽了几下鼻子,舔舐干燥的嘴唇,往后退去。鞋尖从硝子的手掌下抽离。
她转身,往住院部走去,渐渐开始小跑,鞋跟敲打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植野坐在停车位的挡轮器上,抱着膝,双腿交叠,头垂在胸口,无声地流泪。

“冷静下来了吗?差不该回家了,好吗,小直?”佐原坐在她边上,试探着问。
植野不抬头,“我和你已经不是朋友了。”
佐原圆眼微睁。她很清楚,植野是顾忌她刚才亲口说的绝交。就这么长时间以来佐原对她的了解,其实现在,她是没有台阶下,面子上过不去了。
“是朋友哦。”佐原干脆地表示自己并没有在意那句话。佐原也清楚她口才有限,不擅长用委婉的方式来劝说他人。
植野沉默了一会儿,用胳膊抹了抹眼泪。“我是不是很没用?”植野攥紧手。“我打了那家伙。我这个人就是......不揍人就不爽。就这点来看,我和那个阿姨可能没什么不同。”

植野咬紧牙,想要把哭声吞下去,但还是被强烈的情绪挤了出来,眼泪滴在三分裤外露出的腿上。“石田要是看到今天这副样子,一定......一定不会认可我的。”
佐原默然。实际上,她看得出植野对石田的感情。她并不惊讶,只是有时候会好奇,石田同学究竟怎么想。另一方面,硝子对石田产生恋情曾让她一度惊愕不已。而石田,又似乎没能接收理解到其中任何一方的意思。
“我说你——”植野忽然抬头,左鼻孔堵着纸团,她看向躲在救护车车尾的结弦。
结弦一惊,慢吞吞地站出来。
“你,你姐姐被人打,你为什么不阻止?”植野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语调和神情都很平静。

结弦低头不语,过了几秒钟,她轻轻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你傻啊?当然要阻止!那是你姐姐!”
植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裸露在外的双臂布满擦伤。她摇头叹气,从结弦身边走过。
佐原紧跟着植野离开了,经过结弦时,她停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那我先走了,结弦妹妹。我改天再来看石田同学吧。”
结弦没有答话,盯着地面,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
她眼睛里射出愤恨的光。
结弦回到家时,是妈妈开的门。八重子脸颊上贴着创可贴,周围还有破开的皮肤。姐姐应该正在自己房间,因为客厅里看不见她。

八重子刚想走向餐桌旁的椅子,忽然身体一晃,栽倒在地。
“妈妈!”结弦冲上去,跪在地上把八重子翻过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妈妈!”结弦呼唤。
八重子缓缓睁开眼,看来不是特别严重的问题。忽然,结弦发觉妈妈的眼神变了。曾经那个家内屋外都十分强硬的妈妈仿佛蒸发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弱小,没有安全感的人。
“结弦......”八重子虚弱地说:“你说,妈妈是不是一直都在硬拽着你姐姐往错误的方向走?我总觉得她不像是最近有的这种想法。”
结弦无法回答。只说:“妈妈,你先别想这个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八重子望着天花板出神。“我刚刚差点打她了。我恨,恨她为什么如此看轻自己的生命。但在我抬起手的时候,她连躲都没躲。我才发现,原来真正恨的不是这个,我在恨我自己。想让她强大起来,或许,只是我恨自己弱小......”
八重子把手盖在额头上。结弦一直默默地听着,妈妈说完后,又过了好长时间,她才开口。
“妈,起得来吗?”
“扶我起来吧。”八重子把手搭在结弦肩上,先支起上半身,坐起来缓一缓。
八重子在椅子上坐定后,一直用手扶着额头。结弦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走向一面墙壁,撕下贴在墙上的一张张照片,刷啦声在约十五叠大小的起居室里尤为响亮。

八重子闻声茫然地望着女儿,“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把照片撕下来?你不是很喜欢的吗?”
“因为我觉得没有意义了。”
“意义?”
“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甚至觉得很恶心。”结弦一边说一边继续撕照片。“拍这些,也正是因为很恶心。我想告诉她,死是一件恶心的事。本来想着,她也会觉得恶心,看到这些,她或许就不会想死了。”
八重子感觉头晕目眩。原来结弦早就注意到了。
“果然不是一时兴起的行为吗?”她仿佛在拷问自己。
八重子站了起来。“我帮你。”
她走向另一面墙。

硝子跪在地上,仰着脸流泪,湿淋淋的衣服在滴水,她双手握紧,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像拉住一根绳子一样举到自己的脖子前,左手抵在下颌......[好想死。]
这个画面,从开始撕下第一张照片起,就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结弦重新审视自己拍摄这些照片的初衷。一切,都起于那些不知名的混蛋,他们让姐姐对活下去这件事失去信心。结弦无时无刻不在思索怎么办,上学的路上、课堂上......
直到那一天,她无意间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不软不硬的东西。移开脚,发现是一具干瘪的蝙蝠尸体。还没来得及产生呕吐感,她立刻狂喜起来——就是这个!从那以后,相机中的事物,只有尸体和可以象征死亡的事物。

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根本没有传达到。结弦淌下眼泪,鼻涕开始往外流。她不停地抽噎,吸着鼻子。
我是不是应该直接用语言告诉她?告诉她[不要死]。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悲剧了?
石田将也在桥头打招呼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他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石田,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硝子的房门被取开了,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外套,走进起居室中央。
结弦和八重子同时看向她,她们又别过脸,面对着墙壁。八重子掩面啜泣,结弦涕泪四流。
啪嗒,泪珠滴在胸前吊着固定带的胳膊上。硝子抬起左手,擦拭眼角。

结弦进入卧室时,硝子正坐在床上发呆,结弦走到她左边坐下。硝子张开左臂,结弦靠在她怀里,抱住姐姐的腰,硝子揽着她的肩。
“姐姐......”须臾,结弦再度嚎啕大哭。
硝子抬头,眼睛在看的是一个不存在但又实际的事物。
次日早上,结弦提着两只装满照片的垃圾袋,来到公寓楼下的回收处,把它们扔进一堆等待保洁公司来处理的垃圾中。
眼角余光捕捉到有人走过,是硝子,她仍旧披着昨晚那件宽松的短袖外套。
[你要去哪里?]结弦[问]。
硝子站在她身边,注视着她刚扔掉的照片。她[说]出了自己的方向,随后,朝那个方向走去。

结弦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因为她知道,昨晚以后,姐姐不再迷茫。此刻,她的背影都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
结弦迈开腿,甩着手臂追了上去。
姐姐一定做了决定。她想。而且,是好的决定。
吾师第三卷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