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perion.6th

谢东林躺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楼下电视的声音夹杂说笑和吃食怔怔地在耳畔传响,而东林也是怔怔的卧着。那是吃面的声音,听见吸溜一声东林也挤着脸猛嗦一口鼻涕,便听上去有上下两家都其乐融融的感觉。他把鼻涕尽数收回囊中但眼泪落得不成样子,男生又抬手拿毛衣袖去擦,顺带循环一轮的鼻涕一同外销,凝结在纤维上着像粗糙的蜘蛛网。门外女人大喊大叫的声音砸穿木门狠狠地撞在谢东林心里,使他心里不自主地涂着一幅写实画:他的母亲叉着腰指着门上挂着的全家福,高喊时半面皱缩如核桃,止息则眼眸从皱纹中探出来怒目圆睁盯着前方。那幅全家福已经被撕去了父亲的一块,他并不觉得全家福最后只剩他一人,而颇有远见的预知到即使照片完好,照片里也将一个不剩。他从这卓越的悲观中吃力地抬起头时,他忽然想到了自杀。
多幼稚的行为。
老师却跟他们说,轻生占了青少年非自然死亡的大多数。
男生的思绪顺着自杀向前走去,脑海里高楼流水和安定如走马灯穿梭,谢东林的呼吸愈发急促,双眼瞪着似乎比想象的母亲张的还厉害,比起自杀他更迫切地想要观察这个世界,似乎男生已经行将就木,这房间一切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仿佛是葛朗台的镀金十字架。他把目光所及都贪婪地攫取,在脑海中不断复现,随着意象逐渐清晰门外的声音也小了,兴许是女人喊累了亦或他已无暇顾及。终于世界一片缄默,取而代之的是耳鸣和吸鼻涕的声音。他构架着房间如历数列锦。谢东林先是完成任务般地叹了口气,随即缩作一团,头埋在双膝间,闭着眼呜呜地哭了起来。

落地窗外云霭隔着月光,他间续着啜泣了一阵,随后从地板上拈起一张废纸,仰起头闭上双目,让泪顺着面庞的旧迹流下,谢东林悲壮地讲右手食指放在牙床上,过了一会他把手伸出来,用指尖的涎水在纸上写了‘壹’字。之后的字他被迫改用鼻涕和泪珠,很快他就把体液书晾到床上,上面秀丽地写着‘壹百日后自殺’。谢东林有些自豪地打量着他的字迹,全然忘记自己先前咬血作书的志气。他猛吸一口鼻涕就倒头大睡。
这一个清晨的谢东林十分疲倦,昨夜的饥饿仅仅将他的肉体拉醒。梦里水面起着浓白的迷雾,一条狭窄弯曲的河流唰唰作响,河边密茸的草叶生着,让未曾踏出过城市的他刹那间感受到自亘古传响的恬静声噪,与此同时肚腹也为多汁的草茎奏起阵阵咕噜的哨音。谢东林坐了起来,眼角的泪痕在皮肤上干燥后有皲裂的撕扯感,他闭着眼揉搓面庞,完全清醒之后伸了个懒腰。同时一张富含褶皱的纸张引起了他的主意,男生俯下身将其拾起。上面像是用稀释的鼻屎写着自杀的字样,谢东林不加端详,凭借熟悉的字体认出了自己。
“昨天跟我妈吵了什么来着…”他走到门口扭开锁头,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嗒嗒声——母亲披头散发做着早餐。谢东林顺屏风瞄了眼时间,旋即踮起脚尖向她走去,女人的背影微微驼着,发丝在熹微的晨光中粗糙而羸弱,一如她教油烟侵蚀十余年的面庞。她有些老态龙钟地将菜刀上的碎屑抹进锅内,丝毫没有昨日盛怒时的意气风发。母亲的衰老使负罪感自然地爬上谢东林的脊梁。

“东林?醒了?”女人转过头,他光着脚踮在原地,一时竟忘记松下来。
“快去穿鞋,披件外套,去。”
“嗯。”
“去刷牙洗个脸,好吃早饭了。”
“嗯…”
“昨天没熬夜吧?”
咕噜咕噜咕噜,噗…
“唉…你妈一晚上没睡好。”
谢东林看着镜子面前满口白沫的少年,忽然又想到了自杀。这时候他感觉自己是清醒的。母亲絮叨的言语似梵音一样徐徐传送,饭桌上她肯定会说这几日例假无人照顾,以至脾气不太好,男生一定会点着头应和下来,因为这种事已经无关对错,而理性支撑的王国早在几叠钱和数纸离婚协议上一笔勾销。
“我死了,我肯定是好过的。”他自然地想道。
“我死了,我妈会好过吗?”咕噜咕噜咕噜……噗。唰——水柱在口杯上激起水花。
“妈回去睡一会,你自个盛出来吃吧。”
“嗯。”
谢东林解下裤子,目光在天花板的细小裂缝中徘徊,身子一阵哆嗦后他低下头按冲水的按钮,发现内底清澈得倒映着四周,而睡裤像树枝分叉深了一片。
“他妈……”他的喊叫迅速缄默。谢东林回到房间,在床上无主地坐了一会,他不出声的时候好像世界都静止了,除了隔夜的醇骚味道还能告诉他自己活的真切,以及赶紧换身裤子。女人睡得很死,或许是真的死了。谢东林蹑手蹑脚的走出走进,见母亲没有动静,还是把小碗装的粥倒回锅里保温,自己则装了两勺靠在窗沿呼呼的吹。

“我妈多少岁来着。”他抿一口粥掰着指头数,“他妈才三十五啊…好年轻。”
“现在人结婚都三十好几了,她应该还赶得上末班车。”他想到母亲眼角的细密纹路,以及厕所架子上里廉价的染发剂,感觉自己不经意地摸爬滚打中,一个少女的青春已经被吃掉了。“我要是不死,她改嫁应该挺麻烦。”
女人翻身的声音悄悄地划开一处静谧,谢东林侧耳等待了一会,风吹仍旧无声。
“男人会喜欢家里还有个别人的小孩吗?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傻狗。我跟着改姓不过是长人晦气,反正迟早变成我爸那种畜牲,还不如趁早死了的好,顺便把谢家的香火也断了。”他竭力不去描画父亲的颜色,眼眶却红了。“我妈还会遇到那种人吗,他妈的酒,人长大了怎么都变成牲口,在外受气在家吼。”三口并做两口把粥喝完,又盛了满满一碗,这时谢东林的思绪宕了机,他倚着墙默不作声地把粥喝了。呼噜呼噜。
转秋前阴云密布,他从贴着米奇老鼠的皮夹子里抽了二十块钱,带着折叠伞走出家门。谢东林想母亲也许是感冒了,买一盒小柴胡颗粒放在家里总是有用,至少作为儿子他已做了该做的事。他走在街上发现自己穿着松垮的白色睡衣,脖颈处被头油染的酥黄。谢东林警惕地打量了一下人群,松了口气,他捏着一角颈边,心想这确实像排泄物的颜色,也许毛孔是一个个细小的肛门,原子大小的粪便聚合在一起变成头油头油,这样想男生贴近了鼻子去闻嗅,他的余光也碰巧瞟到迎面站住的女生。

“哟,早上好。”
“额……”他的脸颊尴尬地上挤,手从衣领取下背在身后,“早上好。”
“你的衣服…擦了屁股没洗干净?”
“公共场合……”即便这样说,谢东林由衷地感谢她惯常的口气将他拉回日常的轨道。
“这有什么。”她手背过挠着脑袋,“又没人认识我。”
“刚刚我闻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下次要擦干净呀。”
“靠。”
她挠完背的手伸向谢东林,将他贴在额上的头发往上梳起来。“你这发际线,哎呀。”她摆出一副忧郁的神色,似乎一眼看见三十…二十年后他的结局。“早上起来梳一下你这…跟网络上跳土狗摇的小伙真是一点不差。”
“你要是能做我爹就好了。”谢东林顺从地站在原地,嘴里小声嘀咕,心想着我已经有一个妈了。
“我乐意做你爹啊。”
“嘿…不是那意思。”
“瞧你这狗头,油的,洗没洗。”女生把手抽回来甩了甩。
“辛苦您操心了。”
“唉,你这瘪三。”她又快速打量了下面前颓废的面孔,径自穿了过去。
右手边的早餐店里播着新闻,北京发放万张餐饮优惠券,为民众谋福利,收获一致好评,得到热烈反响。

“安河…”
“诶,安河!你有没有想过自杀?”
“啥?”
女生扭头朝声源望去,街道空旷的像没人来过。
杰佣囚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