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 （第二话，美颜理发店）

第二话 美颜理发店
慕言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走到店门前，早早地闭了店。咖啡厅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室内的光线也昏暗了下来。
“……到底是啥样的？”
林天江忽然有些不安，注视着站在门畔的修长的背影，等到他回视了自己之后才觉得安心下来。
“不用紧张，”慕言会意地解释道，“只是我个人的习惯。梳理案情的时候，我喜欢沉寂的感觉。”
“唔……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可能？”
慕言慢慢走到依然坐在吧台处的林天江跟前，轻轻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其实也不难想象。从欠条来看，代办者才是真正关系着你的当事人和理发店之间债务关系的关键者，好比一座桥梁。假若这座桥梁中间断裂了，两边的行人和车辆不能互通，也就成了现在你所遇到的这样的状况。”
“……就是说，代办人吞掉了这十万块钱？”
慕言看着这位一脸青涩的新人律师，抬起手来，无奈地扶了扶额。
“……不，不，”慕言继续解释道，“你仔细想想，欠条是代办的，但上面却没有体现代办人的名字，那假设是你拿着这张欠条去跟理发店的负责人兑钱，你觉得他们会认吗？”
林天江这才反应过来。
“哦！懂了！原来是这样……就是，我这个当事人拿着这张字条去要钱，但是理发店方面说这不是他们出具的东西是吧……难怪我查来查去的，他们一直拒绝提供给我任何东西，看来是有所考虑。”

“不错。这样，就能接上你之前的推测了。理发店不认，但这张欠条又确实是理发店的某个他很信任的人替他代签的，再如果这位代办人又恰巧消失了或者说不再继续露面的话，那么暂且不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笔钱，就说讨债这件事情本身，你的这位当事人也具有雇人闹事讨债的合理动机。”
林天江颇为佩服地点着头，将慕言的话仔细琢磨了一番，又迟疑了起来。
“……照你这么联系的话，这个代办人就是被骚扰的女店员之一了吧……那么问题来了，他干嘛要地图炮似的骚扰，而不是直接跟这个人对线呢？别跟我说他俩其实没见过面啊。”
慕言轻轻皱了皱眉。
“这也是我现在卡住了的地方。但如果用排除法来分析，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李大双从头到尾都没见过这位代办人，但他却清楚这个人的性别，因此才会针对店内的女性。”
“……你的意思是，他没见过这个人，但是知道她是女人，而且就在女性店员之间，所以才……？”
慕言点了点头。
“不，还是不对……”林天江坐不住了，干脆一跃身坐到了吧台上，盯着正准备清洗杯具的慕言，“他如果连见都没见过这个人，又怎么能确定这人是女人呢？！”
“是名字。”
林天江更不懂了。

“……名字？名字本身就是假的啊，还都是些英文名。”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英文名，也有性质的分别。如果我没记错，你所提及的给他做发型的那些随机的理发师，都是Tony，Jack这种偏男性的，假如某一天，为他服务的人当中出现了一个诸如Lily之类的名字呢？”
“……啊！还真是，”他忍不住一拍大腿，“是我大意了……我把精力全用于纠结到底能不能核实这个代办人的身份，却忘了词性这一茬。”
“恭喜你终于想通了，”慕言略带嘲讽地冲他轻轻一笑，“不过，我却也卡在了这里。”
“哦？你也会卡啊。”
“……人无完人。我的智商还没高到能解决一切难题的程度，”慕言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我所想不通的，就是既然你已经全面查过这家理发店的经营模式并无异样了，那究竟是什么情况导致了他们之间的这种素未谋面的信任关系的？”
“啊！这倒也是啊……”
“……您的语气词真是比您的推理能力强大多了。”
“唔……抱歉抱歉，你接着分析。”
“分析是不可能分析出结果来了，但我愿意大胆设想一种可能——这笔欠款，也许就来自他们掩盖在正常经营模式之下的特殊经营事项当中。是时候去会会这家店了。”

“ok，我开车。”
林天江麻利地从吧台上翻了下来。
“开我的车吧。”
“哦……哦。”
……
……
……
作为草根出身的新人律师，林天江确实没见过几辆价位超过三位数的车，更不用提慕言的这辆限量级劳斯莱斯了。慕言将车钥匙给他之后，自己就优雅地坐在了后排。
“原来就是把我当个司机，”林天江先来了一句自我嘲讽，“话说你咖啡厅这么赚钱么，用的起这车？”
慕言没说话，林天江只能从主驾旁边的后视镜中瞥到他闭着的眼睛。
大概，这个话唠店长也有不想说的东西吧。
他想着。
车子马上启动了。林天江的驾驶技术不错，开的很小心，车行平稳，就连开到郊外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都没有颠簸几下。郊区理发店的位置距离咖啡厅所处的市中心并不近，周围十分空旷，但凡有风吹来，都会卷起不小的尘沙。
“真不该开你这车，”林天江最后将车落停在理发店的后身，“估计沙子快把你的车漆划烂了。”
慕言缓缓下车，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刘海，绕到理发店的前身，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没关系。就是这家了吗？静悄悄的，也没人迎客。真的在营业吗？”

“是，”林天江指了指理发店的招牌，“美颜理发店，就是这家。我反复来了这里好几遍，都是进门之后才知道理发店还在营业。”
“你当时不觉得好奇？”
“这有什么。这种档次的理发店不招揽顾客不也是挺正常么，经营一天算一天的。”
说完这句，林天江驾轻就熟地打开了门，慕言跟在后面。店内的人果然都在忙着照顾自己的客人，他们听到推门的声音之后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林天江，就继续忙活了。
只有前台的女店员说了句话。
“哟，林先生又来了。”
她的头发就是偏粉色的。
“这次还带了个新客人。你们要做什么项目啊？还是……继续来打听事儿的？”
林天江有点恼怒地说道：“Marry，我昨天帮你解了围，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的？再说，毕竟是你们这儿欠了我当事人的钱，是你们不配合我的调查才对。”
“林先生，要是每个人都拿一张手写的借条来，说我们欠了他们十万块，那我们还干么。”
冷静而略显成熟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寄存柜附近传来。说话的是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高挑男人，染着黄色的头发，嘴里叼着烟，犀利的眼缝中露着不屑的光。
“刘店长，”林天江的语气也强硬了一些，“如果你这么确定这件事情和你们无关，你就应该提供一下店内的手写账本，让我对一对上面的笔迹有没有和这张欠条上的笔记相重叠。”

“关键是我似乎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向你提供这些。既然是你主张，那就应该你来举证。”
慕言听到这里，心里有了些底。他轻轻抬起手肘，碰了碰几近要发起火来的林天江，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记事簿，在上面敲下了一行字：
对方是有背后的支援团队的。他对法条的理解可不比你差。
林天江看了，强压着怒火，轻轻俯身在慕言的耳畔低语道：“其实我前几次就有这种感觉了，但他们始终不配合，我只能硬刚了。”
“两位，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恕我招待不周了，我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刘店长头也不抬，走进了寄存柜后面的一扇门里。这扇门比起店内的其余装潢精致了不少，漆黑的门面，上面挂着一个烫金的牌子，写着office的英文名称。
“那是办公室？”慕言问道，“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办公室这么讲究的设置啊。”
“可不是嘛，不过也多亏了这间办公室了。”
“所以你所谓的查来查去理发店并没有什么异样，就是通过办公室里的文件来看的吧？”
“嗯……有问题吗？”
慕言叹了口气，略带嘲讽地笑笑他。
“直到刚才我还一直在想，按照这个理发店的状况，你是怎么顺利调查到他的背景干干净净的，现在就明白了，这明显是人家摆给你看的。在这样一个据你所说经营一天是一天的理发店里，却有这样的一个专门为办公所准备的煞有介事的房间，不就是专门为你这种查来查去四处碰壁的人准备的么。”

林天江气的使劲捋了捋头发，长吸了一口气。
“我去，真就欺负我经验浅了！那现在咱们处在一个啥样的阶段？”
“找人的阶段，”慕言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一点，“理论上来讲，只要找到这个代办人问一问，什么就都清楚了。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找到和欠条上的笔迹吻合的东西。”
“我只知道他们有一个手写的账本，那回我见到前台的那个染头发的女店员用过，但是如果他们不主动交出来的话，具体是谁的笔迹根本对不出来。”
慕言狡黠地微笑着，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简单，我们也雇几个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