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77499】锦瑟之梦——劳伦斯的星辰

我叫东方,肩上这只白尾黑猫叫强先生。
然后,这是关于在广袤星辰一隅,某钢铁为骨、蒸汽为血的世界中, 渺小,却又伟大的梦。
星空下,泥泞的壕沟中。
“那么,公猪连,有想在今晚突袭打头阵的都来我这报名。”军官说。
话语像投入死水的鹅毛,战壕中是沉默的。微亮的煤油灯下,是一张张藏在阴影中,疲惫、憔悴且饱受折磨的脸。
军官环顾一圈,士兵们手足无措,有人向前踏上一步又退回,扫视两侧,欲言又止。
在寂静中,有人站了出来,说:“我去!”
“名字?”军官摊开档案本问。
“劳伦斯·琼斯。”年轻的士兵答。
语必,人群骚动起来,一身影挤出,带着发哑的嗓音道:“长官,霍华德·琼斯也参加行动。”
年轻的士兵瞪大双眼,先惊愕的看向那略显苍老的士兵,再回头极力反驳:“长官!他就是个烧锅炉的,集训时连枪都拿不稳,是个累赘。”
“随便了,会开枪就行。”军官不以为意打断了劳伦斯,在本上草草写下人名,便继续问询还有谁愿参加。
有人率先站出做榜样,士兵们也由此争抢着报名,劳伦斯从人堆里钻出,冲着蹲坐在角落歇息的中年男人压声怒喊:“你疯了!你不该在这里!你知道怎么战斗吗?你只会烧锅炉,只想着安稳!”

霍华德瞥他一眼,无奈摇头道:“你才是最不该在这里的人,儿子。”
一 劳伦斯压抑着许久。
军官又来了,劳伦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拿起自己的栓式步枪,来到最前线的战壕,刻意远离霍华德——他感到无法沟通的父亲。
近三米深的壕沟,夜间突袭的士兵们,在靠着土壁的一架架梯子前排起长队,军官一手捏哨一手握表,盯着秒针‘滴答’转动,他的哨子也与嘴渐近。
劳伦斯趴在梯子上,闭眼和他一同倒数,“十、九、八、七......”
“切,‘烧煤人’的孩子也能上大学?学着怎么把炉火烧得更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瞧他的衣服,说是学生,更不如说是新来的杂工吧?”
“喂,你会帮我们烧晚上洗澡的热水吗?”
劳伦斯还记得,无端的羞辱、嘲笑,从他入学的第一天起,就陪伴在他身边。尽管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但十行善意的安慰,也不足以磨平一句恶语的伤痕。
大学是贵族和有钱人的学府,劳伦斯这样被免除学费,进入大学的底层异类,难免会受到他人的恶意。
更为重要的是,当劳伦斯迷听着贵族和有钱人谈论家业,他却捏着画满红叉的志愿单不知所措。

“律师和医生,是最适合你身份的,有前途,受人尊崇,能挣钱,而且易于使你和家庭脱身于那底层阶级。”
“但我不想。”劳伦斯说。
“那你想选择什么专业?技师也不是不可。”教务处主任提议道。
“我。”劳伦斯动了动嘴唇:“我更想选择天文。”
天文?主任挑起眉毛,深吸口气,眼中不自觉带上几分轻蔑。“劳伦斯,天文学是贵族的学科,光是每月要交的仪器使用费都足以压垮你的家庭,更何况毕业后天文学的知识无法运用到日常所需工作,想一路走下去也需大量资金支持。再考虑考虑吧,你很聪明。”
劳伦斯犹豫不决。
这年他刚好成年,战争也刚好爆发。
征兵广告贴满校园和大街小巷,劳伦斯也选择参军,一方面是国家动员,以及侮辱过他的贵族和有钱人,在征兵处对他竖起中指;另一方面,则是用参军的名号,暂缓被截止日期逼迫的专业选择。
“六、五、四......”
劳伦斯从回忆中苏醒,他回望排队的士兵,‘公猪连’,听名字就知道它带有怎样的讥讽,他们都是和父亲一样被强制征兵的底层人,或者如自己般的‘投机者’,唯一的用途,大抵是多吃几发子弹,让军官的勋章更加闪亮。

“三、二......”
劳伦斯放空脑袋,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武器,他绷紧全身力气,做好冲刺的准备,在视野的余光里,他看见了另一架梯子上,自己的父亲正望着自己。
“一,哔——哔、哔、哔——!”
二 劳伦斯的战争进攻的哨声在数公里长的阵线上被吹响,一颗颗照明弹从千米外的敌方阵地射出,燃起漫漫长夜。
劳伦斯听见耳畔传来的队友呐喊,以及机枪和火炮响彻在这片焦土之上,伴随大地的震颤,卡其色军服的士兵们从战壕中冲出,像泥石流一样涌向敌国阵地。
硝烟、飞溅的土块、灼烧双眼的炮火,令人恐惧,又热血沸腾。劳伦斯奋勇当先,轻巧地翻越阵地,士兵们扣动扳机发出的零碎机械声回荡在他身边。如同绞肉机般的坦克跟在士兵身后,在驱赶着他们,在催促着他们,前进,继续前进。
敌方阵地相比喧闹地这边却是安静得令人发慌,只是打出几枚照明弹吗?
显然不是。正待劳伦斯思考着猜测着,他看见远方亮光一闪,接着是不属于他们这边的枪声,身旁一人刚刚还在忘我的奔跑,射击,现在身上豁然绽放出一朵血花,接着侧身栽倒,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劳伦斯来不及惊恐,敌方阵线闪起光来,犹如在银河上的繁星,亦或是横下的细雨,士兵们在机枪枪口同被镰刀收割的麦草。随即炮火的雷暴从天降直下,盖过一切哀号与呼救,砂石高高跃起又落下,劳伦斯感觉自己的身躯化作皮球,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震得踉跄。大地沸腾了。
惨叫、厮杀、枪炮。坦克被炮弹击中,爆炸,碎片四溅迅速且锋利,切下坦克周边士兵的肢体,蒸汽扩散把近邻的可怜人烫得面目全非。
这是被弥漫着的烟雾所笼罩的战场,劳伦斯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炫光,他似乎身处在诡异又梦幻的仙境之中,耳畔是鬼怪亡魂的鸣叫,与怪物的咆哮。
劳伦斯咬住牙,身边战友们的声音渐弱,可他依旧不顾一切在迷雾中冲锋,硝烟阻挡的可不只是他的视野。
“劳伦斯!劳伦斯!慢一点!”
是父亲的声音。劳伦斯喊着:“别跟在前面!你才应该慢一点,跟着大部队和坦克!别过来!”
劳伦斯一面担忧,一面冷笑,叫他慢点,怎么可能。
“轰——”有枚炮弹在离他不远处炸裂,冲击波使得劳伦斯一个跟头摔在地上,然很快,劳伦斯强忍疼痛起身,继续着自己的冲锋。

烟雾随风飘摇,随风卷动扩散,或是幻觉,劳伦斯看见烟尘变为张冲他咆哮的脸,那是属于他在集训营期间,教官的脸。
“你们就是一群来自猪圈的蠢猪!在粪坑里摸爬滚打一辈子只会浪费资源,现在这是你们为国效力的机会!蠢猪们,都给我感恩戴德!听到了吗?!”
“是,长官!”
“很好,现在都给老子学猪叫。”
“这......”
劳伦斯和众人面面相觑。
“我他妈的叫你们这群蠢猪给老子学猪叫,没听明白吗?!还是要把你们这群废物丢进猪圈里回忆下怎么叫唤!”
教官脸面通红,口水横飞,他们被吓得不轻。
年轻气盛的劳伦斯怎般也无法忍耐此等羞辱,他质问:“长官,你凭什么这样侮辱我们?”
“凭什么?”教官乐了,走到劳伦斯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你是哪家贵族?”
“不是。”
“你在军营中认识什么高官?”
“没有。”
“那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给老子干什么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
劳伦斯只觉小腹一痛,胃里翻江倒海,当即趴下身连连呕吐,痛苦不堪。
教官则指着他的脑袋破口大骂:“你这样的猪,上了战场等死吧,要么龟缩在后方扫扫地做做饭,像狗样活着。无所谓,反正对我而言,你们这群没教养的玩意也成不了气候,给老子在这安生待上一个月,然后滚去战场,几秒后被抬下来,让你爸妈抱着你的骨灰哭吧。呸!”

话语粗俗不堪。往后教官无故的责骂与体罚,以及频频的公鸭般嘲笑,令劳伦斯无时无刻不积攒着怨恨和怒火。
然对那些同样加入集训营中的贵族,教官是换了副恭敬且温顺的面孔。劳伦斯看见贵族们一日三餐加上下午茶,连打靶时都有人帮忙撑着遮阳伞。
尤其是其中一位,名为亨利·德·尼古拉的贵族,他也是劳伦斯的校友,羞辱劳伦斯的一员。
普通士兵们终于在一次食堂伙食配给问题上,和这群贵族起了冲突。
亨利站在贵族势力的最前面,对着普通士兵们趾高气扬道:“想动手打架那就来,但你们不要弄错些事,我出身于军人世家,我自年幼起就与我父亲去殖民地镇压那群贱民,集训营对我们而言就是个流程,毕竟你们是士兵,我们是指挥士兵的。所以动起手后,谁鼻青脸肿还说不准,教官怪罪于哪一边也说不准。总之,如果不想用你们的舌头舔我们的马桶那就老实点。”
不得不承认,亨利的气势很足,那是贵族与生俱来的‘天赋’。
由此劳伦斯只想在战场上证明一件事。
‘我绝不低任何人一等!’
劳伦斯举枪,射击,7.62毫米的子弹贯穿敌军一机枪手的脑颅,凌晨突袭,再加之调来的坦克协助,虽付出惨痛伤亡,但仍有不少士兵冲破防线进入敌军战壕中厮杀。

战壕一旦被侵入,敌军尚若不能稳定阵线,就会像积木,从某个节点开始崩塌。
劳伦斯捡起敌军的战壕枪,比起战壕中的敌人,他顺延壕沟一路深入,目标正是敌人的火炮阵地。
比起零碎的敌人,显然是那些火炮更有价值。正想着,从前方战壕的拐角突然冲出一名敌兵,劳伦斯慌忙开枪却射偏,仅仅将其擦伤,敌人同样年轻,他强忍伤口疼痛,边是哀嚎边是把劳伦斯扑倒在地,拔出腰间匕首刺向劳伦斯。
敌人的鲜血涂满劳伦斯的军服,他的右手被死死压在身前,只能用左手握住敌人持刀的手腕,然一只手哪能比得上双手,刀尖对着劳伦斯的脖颈缓缓逼近,甚至戳破一点,流出血液。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何处传来声枪响,敌人瞬间失去力量像是摊烂泥,劳伦斯慌忙从他身下爬出,回望,是父亲正手持步枪凝视着他。
三 父与子“我说过让你慢一点的。”霍华德说。
“哈,就算你不来我也没事。”劳伦斯甩甩手腕,倔强得像头小牛。
“你要去哪?”
“去炸掉他们的炮兵阵地。”
“你最好等等你的战友们。”霍华德转身,几名同样攻入敌军战壕,来自公猪连的士兵们出现他面前。

“嘿老兄,你们要去哪?”
“去炸掉炮兵阵地。”劳伦斯重复了一遍。“要一起吗?”
“就咱几个。”
“够了。”
“额......我说,连长和连中大部分士官都战死了,你们知道吧?要不然我们还是等等军官来了再做决定。”
“那时候敌人的防线早建立起来了!”劳伦斯心急如焚:“要么现在跟着我,要么你们就继续协助攻占战壕,难道没有那些贵族老爷咱们就什么都干不了?”
劳伦斯怒气冲冲提枪前行,霍华德本想叫住他,但随即跟上前。留下的几名士兵思索片刻,最终仍是选择同去,毕竟谁不想露一手给那些看不起人的军官瞧瞧?
胜利是必然的,现在是要在必然的胜利中抛头露面。
在平原地带的战壕,似蛛网,又似蛋糕上的胡乱刀痕。因前线的战乱和队伍层层深入吸引敌军主力,劳伦斯带领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五人从敌人侧翼绕过防线,解决零星几名士兵,深入大后方去。
“你不该这么着急的,劳伦斯,你应该再多等等。”霍华德悄声说。
劳伦斯却反驳着:“再等等军功就会被别人抢走。”
“那又如何?你是职业士兵吗?军功对你不重要,儿子。”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贵族是怎么看待我们!”劳伦斯咬着牙,像一头低吼的幼虎:“你也不知道你儿子在大学和集训营中遭受过什么,你打算让我也烧一辈子锅炉吗?心甘情愿承认自己低等,我做不到!”
劳伦斯又走上前甩开他父亲几步,霍华德张了张嘴,合上时发出一声叹息。
呛鼻的火药味已能嗅见,十多座火炮的轮廓也已清晰,敌人还在开火,还没有放弃战线选择后撤。
比想象中的还要简单,劳伦斯吩咐道:“都找好位置,然后一同对着几个炮弹堆积最密集处开枪,把敌人的火炮全都炸掉,我们的坦克就能畅通无阻,战斗会赢的更快。”
“好。”
唯有霍华德抛出疑问:“然后你打算怎么办?敌人会来围剿我们。”
“能多久,”劳伦斯自信说:“咱们躲好,就开一枪,他们根本找不到我们人,然后前线士兵还会被后方的爆炸吸引,敌人士气大跌,我方士气大振,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走出来,再抓住几名俘虏,到时候......”
霍华德“咯咯”笑出的声音打断劳伦斯的‘计划’。“这太蠢了,孩子,我们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战争本来就会死人,爸爸,你要么现在就躲起来,要么按我的计划来。”劳伦斯瞪了自己父亲一眼,带领队伍探到炮兵阵地后面的灌木丛中。霍华德望着劳伦斯笔直的脊背,知晓自己已管不住这个血气方刚的孩子了。

敌人注意力全部投入到战场,没人发现劳伦斯一行人进到大后方,他们各自找好位置,便是六枪齐响。
“轰!”
这是在黑夜里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球,在炮兵阵地升起时让人误以为是天亮,炽热的火焰在乱窜轰鸣,幸存的炮兵不得不舍弃自己安好的火炮逃离。
正如劳伦斯所言,在这以后己方坦克勇往直前,敌人根本无法还击,他们瞬时丢盔卸甲后撤奔逃,于是,一名躲在草里的战士按捺不住喜悦,猛然站起,打算俘获那些后撤的敌军。
劳伦斯慌了,现在起身还太早啦!可他已经来不及阻止陪同的战友。
“都把手举起来!”这名战士说。
“砰砰砰......”
劳伦斯把头埋在土里,催眠自己是颗草,耳畔边,是一连串的枪声,接着有重物砸在他身上,从温热,到冰冷。
许久,密集的脚步声变得稀疏,又消失,只剩零星枪响,劳伦斯才发力推开身上的死尸,与他父亲一起,颤颤巍巍地起身。
战斗提前结束了。
霍华德却蹲下身为全身都是枪眼的士兵合上眼睛,痛心疾首道:“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个在咿呀学语的孩子?你害死了一名父亲!”

“是他起身太早的,爸。”满身是血的劳伦斯辩解说。
霍华德摇摇头,望向漫天星辰;劳伦斯则盯着那堆尸骸,为可预知的嘉奖兴奋不已。
四 高歌猛进“按照军规,我们必须提拔劳伦斯。”
“不过是个底层平民的侥幸,我坚持调来别的军官接管公猪连。”
“战争光靠我们这些贵族可打不赢,虽然我也看不上‘烧煤人’的儿子,但眼下我们需要胜利,士兵们需要鼓舞。”
“让他们知道自己能有一天与贵族齐肩?这是在亵渎陛下的神圣旨意,和数百年的传统。”
“好了都安静。”争吵不休的会议,被由上坐传出的声音所制止。军官们看去,那是有着一头金发的年轻中校,他抿了口陶瓷杯中的红茶,举手投足都有着贵族的优雅。
“亨利中校......”
亨利拿起桌上的相片看了眼:“啊哈,劳伦斯是吧?提拔他,让他当公猪连连长。”
“但亨利中校。”
“士兵们的确需要受到鼓舞,上尉。”亨利手按佩剑,不紧不慢地笑道:“我们也该给他们点糖,让他们感恩戴德。当然,我知道能给他们的最大宽容在哪,尤其是这个劳伦斯,我太了解他了。”

此时此刻,另一边。
“怎么样?”劳伦斯从镜子前转过身,穿着军礼服的他神采奕奕。
“就那样。”霍华德如是说。
“你会为我骄傲吗?爸。”
“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不过是当了连长。”霍华德无趣地打了个哈切。
劳伦斯指着自己的父亲摇头笑着:“你儿子出人头地啦,至少与那些男爵平起平坐。”
“你本就不该自认为低人一等。”霍华德问:“儿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怎样的人?”
“劳伦斯!来指挥部前国旗下集合!”
营帐外的声音打断二人对话,劳伦斯再度整理下军礼服,挺直腰杆道:“最起码不会是被那群贵族瞧不起的人。”
霍华德看着他迈动快活的脚步掀开遮帘走出,撇了撇嘴,把下发的勋章随手一丢,倒下身酣睡起。
营地里在欢庆,壕沟里的士兵们引吭高歌,泥壁上是他们自发挂起的彩色布条。
公猪连的士兵们见到劳伦斯高兴坏了,本想上来给个拥抱,再亲上一口,然见他的礼服只好作罢,改为对他举杯祝贺。
一路走来,其他连队的士兵也都围观着劳伦斯,甚至军官们都在默默注视他,在国旗下,他能和同来授勋的贵族们并排站列,劳伦斯有些飘飘然。

“是中校。”
有人喊了一句,士兵们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地注视从屋中走出的金发男人。
‘亨利!’
劳伦斯心里‘咯噔’一下,不禁全身紧绷。
亨利从身边士兵手上盒子内接过勋章,按顺序为官兵们一一佩戴,握手称赞。随后,轮到劳伦斯了。
两人再度相见的场景难免有些尴尬,亨利饶有兴趣地打量一番紧张不安的劳伦斯,取出勋章边为其挂上边悄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劳伦斯,证明自己的价值?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亨利拍了拍劳伦斯的肩膀,阴险地笑着,劳伦斯的眼中更是充满怒意,他决心一定要用自己的行为,来抽打亨利依旧瞧不起他的脸面。
短暂的休息几日,战争仍在持续。
劳伦斯和他率领的公猪连在前线活跃着,这近两百人的队伍装备虽不精良,军事素养也不高,但诡异莫测,常在夜间,借助繁星的掩护出其不意对敌人的据点、阵地等发起进攻,搅乱敌人的防线或攻势。
曾平均一个月就要大换血一次的公猪连,自从劳伦斯成为连长后不仅罕有伤亡,并且捷报连连。他们虽不是战争的主力,但能让整支部队的行动或防守更加顺利,或减少损失。

敌人又恼怒又纳闷,他们是怎么摸到战线后方的?
每次行动归来,劳伦斯如英雄般受到士兵们的欢呼迎接,士兵们能在和敌方对峙时看见敌人军火库被炸毁,也能在夜间行军时看见十多公里外的机场火光冲天,比起军官的指挥,他们更相信,是劳伦斯的行动拯救了他们,让他们在战场免遭惨死。
公猪连屡战屡胜,劳伦斯在面对亨利时,仿佛也有了底气,他获得的勋章能塞满一整个小皮箱,在亨利的安排下还有战地记者特地来采访他。
崭新的报纸上不仅有他的姓名、照片、事迹,还有一行醒目的口号——“你也可以像我一样。”
来自底层的平民,在战争中获得荣耀,与贵族们平起平坐。多么振奋人心。
一波参军潮由此掀起。
而在后方大肆宣传劳伦斯时,他本人仍深陷战场,对此毫不知情。
五 蜕化变质那是某个军事重镇。
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双方炮火一遍又一遍轰炸,以至于在镇内建筑废墟中战斗的双方,根本分不清炮击来自哪一边。
恰是雨季,雨水扑灭了爆炸引燃的大火,留下炭灰上刺鼻的火药味。瓦砾堆下露出手脚的平民尸骸无人收殓,双方士兵的尸体也被遗忘在角落无人清理。潮湿、腐臭,还有飞机呼啸爆炸轰鸣,压抑的环境折磨着一切,没有人知道,双方为了这座城镇投入多少兵力,也没有人知道一小时里会有多少人丧命。单劳伦斯这一边,每日被抬走的濒死者就多以千计。

从田野到森林和沼泽,这是劳伦斯打得最艰难的一场战斗,城镇中还有不少平民没有撤走,他们躲在地下室日夜惶恐。他目睹过太多凄惨的尸体,以及平民们的悲剧,当双方炮艇和战机对着开火,在城镇上空交战时,大地陷入火海,白天和夜晚没了差别,战术失去了意义,变成最单纯的资源投入,谁多一名无辜的士兵,谁就更有胜算。
在这种环境下,士兵要把所有情绪和身体机能转化为反应力,劳伦斯逐渐麻木,他带队的公猪连虽没产生巨大伤亡,但也没能取得什么战果。
场地越是局限,人员越是复杂,公猪连就越是难以发挥作用。那些贵族军官对局势也感到焦灼,可正式如此,劳伦斯才极度想做些什么,以证明他强于这些人,他终日眉头紧锁望着地图,甚至失心,霍华德在他的眼中,只能看见深深的执念。
很快,上级的命令来了,要求他们在今日攻占一处能辐射两军占领区的仓库,劳伦斯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带着激动的颤音下达指令道:“做好准备,今晚行动!”
这是被烟雾遮蔽,看不见星辰的夜晚,火光把士兵的影子拉得狭长,劳伦斯只带队百来人。
仓库位于城镇边缘,离城镇隔着一小片空地,由此他们的进攻无法找寻掩体,而且外围还有敌军防线。

“这太难打了。”霍华德躲在正对仓库的楼里,手持望远镜说。
“我叫人带了两门迫击炮,还有些许掷弹筒,先让大部队绕到敌军占领区边缘,然后从这边用迫击炮轰炸仓库,削减内部防御,再投掷烟雾弹往外围防线中间打,趁着敌人被吸引注意,潜意识认为占领区安全时,我们迅速解决外围防御,叫人用他们的防御阻挡支援的敌军,我们再拿下仓库。”劳伦斯计划道。
“不能用炮击!”霍华德制止道:“要是还有平民,会误伤。”
“平民?”劳伦斯愣了下,拿起望远镜巡视,倒是发现几件被挂起晾晒的女性外衣。
“该死,但没有迫击炮的火力我们根本拿不下这座仓库。”劳伦斯骂道。
霍华德苦劝着:“再考虑考虑,儿子,如果真有平民在里面,他们都是敌人入侵的受害者。”
“可拿不下这座仓库我们就无法取得胜利。万一没呢?”
“不,儿子,通往胜利的方法不只有一种,我们可以多想想。”
“没时间了。”劳伦斯甩下霍华德,他迫不及待要拿下仓库,看看军官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可没走几步,他手腕就被人死死拽住,转头来,霍华德凝视着他,质问:“你到底是想要胜利,还是幼稚的想要证明自己?”

“你懂什么!”
劳伦斯抽出手,怒道:“你看没看到那些贵族对我们的态度?我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情,你这样的老顽固什么都不懂,要是再阻挠我,就去做后勤吧!”
说罢,他只给霍华德留下发泄似的砸门声。
有时,就连霍华德也不得不承认,劳伦斯的奇思妙想总能让敌人出其不意。炮击、烟雾、枪响,敌人的还没来得及扣动水冷机枪的扳机,便被来自后方的子弹击毙。待他们回过神时,公猪连的士兵已近在咫尺。
迫击炮不停轰击着仓库,虽用以战事储备标准修建的仓库整体结构完好,然它的外墙不断脱落下砸,敌人无法有效组织防御。
六十余人的队伍和敌人在仓房内外交火,敌军问讯赶来的部队被自己的防御阵地阻挡,同时迫击炮改换阵地调整角度,协助防御,劳伦斯等人尽力清剿仓库内的守军。
霍华德一直跟在自己儿子身后打掩护,尽管他对劳伦斯现在的做法不满,但劳伦斯终究是自己的孩子。劳伦斯兴奋极了,他即将获得又一枚勋章、又一次的采访、以及又一次的证明。
“嘿,怎么了?”
他发现战友们堵在仓库一办公室门前持枪警戒,却无人敢入内。

“是里面有个军官,连长,他挟持了一位平民,叽叽歪歪我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劳伦斯皱起眉,把枪交给霍华德,说:“让我进去。”
刚推开屋门,那用女人挡在身前的军官便大喊什么,他颤抖着持握手枪,躲在女人身后的眼神里满是恐慌。
敌人的语言劳伦斯也听不懂,不过他能猜出些许意思,便做出手势柔声道:“放松,我没有拿武器。”又指着在他枪下瑟瑟发抖的女人说:“先放了她,我们什么都能商量。”
“Lass mich zuerst raus!”军官喊着,他指了指士兵们,又指了指门,掐住女人脖子的手再度发力,于是女人被吓得哭叫起来,开始扭捏,把双方情绪推动向高潮。
军官慌了,他急忙用枪抵住女人的脑袋嚷嚷:“Halt die Klappe, Frau!Oder ich töte dich!”他龇起牙来瞪大双眼,并改用掐脖子的手捂向女人的嘴,更是让人质惊恐万状。
“呀!不要,不要杀我!救命!”女人紧绷的神经断掉,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在军官怀中拼命挣扎,那军官奋力想压制住她,却是让氛围更加紧张。

就在此刻,劳伦斯找准时机拔出配枪,对准军官的脑袋“碰、碰——”
两声枪响后,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劳伦斯自己。
屋里静悄悄的。
霍华德失了魂般,呆滞几秒后揪住劳伦斯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墙上厉声责问:“你在想什么!你疯了吗?!啊?!”
劳伦斯丢掉手枪,他如搁浅的海鱼,大口大口吸氧,瞪大的双眼中,是一名孩子的不知所措,而在地上,是两具额头中弹的尸体。
“我,我......”他的脑袋是麻的,眼中的那两具死尸是恍惚的。
“不,爸爸,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想杀她,我只是,我只是,我确定我瞄准了那个军官的脑袋,但,但她突然动了,然后挡下那发子弹,我没有想杀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想打死那个军官,你要相信我,爸爸,你要信我......”劳伦斯按住他父亲的肩膀,身体瘫软,半蹲着边哭边解释着,此时的他褪去伪装的成熟,又变为无助的孩童。
“我。”劳伦斯咽下唾液,闭上眼,他抖动的睫毛在强忍泪水,霍华德一时间也在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
劳伦斯则掐着自己的大腿,缓缓吐气重新调整自己的情绪。未等霍华德开口,他再度睁眼时,又变回之前的神情并且更为冷酷,他推开自己的父亲,故作无情:“其实这怪不得我,这是战争,谁知道她有没有和敌人做过什么?”

“你!”霍华德愣住了,他指着劳伦斯,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会有平民!”
“什么平民?我根本不知道,上级的命令让我今晚就占领仓库。”
语必,劳伦斯跨门而出,像是在逃避什么。“还有,霍华德,战场上无父子,不要对我指指点点!”
“混球!”
士兵们沉默着离开,留下霍华德一人与死尸在房间里哀泣。
六 悔悟自那以后,劳伦斯变了。也说不清变成怎样,但到底是变了。
有人向亨利告了状,说劳伦斯杀死了平民,于是他就被亨利剥夺半箱子勋章与荣誉,最致命的是,亨利有了羞辱他的借口,在他耳畔低语着:“我们贵族至少爱民如子,你呢?对和自己同一阶层的人下手那么狠吗?”
劳伦斯知道,因为误杀一个平民,自己的努力便被全盘否定,这根本就不合理,但是他沉默着,把怨恨憋在心底。在战争中,唯有不断获得军功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于是他疯了般不断接任务,往往第一天他们回到军营,衣服都没洗掉,第二天又要奔赴战场。
劳伦斯同要求着自己样,要求着部下们,他们要竭尽全力去行军,竭尽全力去战斗,劳伦斯把亨利对他的羞辱转加到手下的士兵身上,他会说:“你们就心甘情愿承认自己低人一等吗?我们唯有胜利,不断的胜利,一刻不停的胜利,才能让那些贵族看看我们的能耐,才能证明我们自身。”

霍华德看得出来劳伦斯弄错了什么,可儿子态度的恶劣让他不想多说太多。
现在的劳伦斯享受着完成任务带来的快感,享受这种——不需要主导方向的思考,只需考虑细枝末节获得胜利,就能实现的自我证明。
于是,劳伦斯越是努力,亨利就越是开心。他常常饮着红茶,和同僚们在劳伦斯身后嘲笑说:“这就是贵族和底层的差距,他们永远都是那么容易被掌控。”
“但,亨利中校,这样大肆宣传,迟早有一天上面会发现劳伦斯的才能吧?如果得到赏识,指不定他真的会与我们平齐。”上尉担忧道。
“啊啊,放心好了。”亨利冷笑说:“他注定会牺牲在战场上。”
清晨,天蒙蒙亮。
“起来,都起来,出任务了。”劳伦斯敲打着警钟,把还未扫除前日疲惫的士兵们从美梦中惊醒。
他们抱怨着起床,又没有半点脾气,毕竟不是第一次了,也没人敢对现在的劳伦斯提意见,按他的话说就是:“士兵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我们要去奇袭南部山坡的林间阵地,它控制着物资运输的山道,上面命令我们把它夺下来。”劳伦斯说。
“多少守军?”一小队的军官问。

“四百多人。”
“四百多?还是易守难攻的山坡?”公猪连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没有别的队伍吗?包括支援?”
劳伦斯摇摇头:“没有。”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去送死。”霍华德忍不住了:“一百六十二人打四百多人,还是山坡,还没有支援。”
劳伦斯却说:“我知道,正是如此我们才要去做,那些军官知道我们办不到,所以才下达这项任务,想让我们放弃,打击我们刚建立起来的自信。”
“那你不认为是他们想让你去死吗?一百六十二人的性命,你能但付得起么?”
劳伦斯看着霍华德,保证道:“我绝不会让战友们白白送命,我们会赢的,会如往常一样,给他们看看我们的实力。”
又是夜晚,这天的星辰密布在天空中,像是在提前庆祝公猪连再一次的胜利。
劳伦斯无暇去看,由他带队的五十人正轻装上阵,仅一把步枪,三匣子弹,他们在陡峭的岩壁上攀岩,打算前后夹击山坡上的营地。
三百米高的山峰,即便有崖壁上生长的树木可做支点,也难以攀登。士兵们用绳子,边爬一段边寻找节点把它缠绕固定,可尽管如此,仍有人因体力不支、亦或是脚滑而失足坠落。听着无法挽回的绝望叫喊,随劳伦斯而来的士兵们都不约而同的肯定——劳伦斯疯掉了。

他们在半山腰进退两难,只能跟着遥遥领先,不顾安危的劳伦斯前进,并为每一个掉落摔死的士兵默哀,在当前的情况,他们仅有支撑自己的力量,实在是无法分出手帮别人一把。
然受尽折磨的不只是他们,剩余一百多名士兵由霍华德率领,从正面吸引火力,他们无法确定何时一同进攻,只能寻个差不多的时间就开始交战,黑夜,是隐蔽,也是暴露他们的帷幕。
自下而上的进攻,敌人的火力点他们看不见,却又不得不先开火,于是枪一响,敌人的探照灯和子弹就从山坡上接踵而至,疯狂往林间扫射,粗大的树干都拦腰斩断,何况人呢?
‘这是在把战士们丢进绞肉机里!’
霍华德恨不得现在就让战友们撤退,但如此一来就是在送另外五十人去死。
原本是打算夹击敌人的他们,现在莫名其妙被敌人夹击,百来号士兵,苦苦等待山上传来枪响。
他们不敢露头,与泥土和树根为伴,照明弹被打倒天上,树枝在光芒下成了嶙峋怪状的怪物。炮弹在撕扯山地,用下落的泥巴与断肢将他们掩埋,被扫死的士兵发不出声响,就直接进了坟墓,他们从未打过如此惨烈的仗。
“我们死定了!”

在劳伦斯即将抵达山顶之际,他忽然听见山那边枪声如雷,属于自己的士兵们的悲鸣远远传来,凄惨之音令他一阵恍惚——战友们正在被敌人屠杀!
‘快点,劳伦斯,再快点!’他催促着自己,不知为何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惶恐不安。
敌人排出队伍来围剿,霍华德便原地建立防线迎击,他们祈求着,祈求迟迟未来的枪响,心灰意冷之际,忽然一声爆炸从敌人营地后方传出,是劳伦斯!劳伦斯成功了!
被拯救的喜悦重新激起他们的斗志,敌人的重机枪和炮管都只对准前方,他们对来自身后的袭击猝不及防。是只有劳伦斯才能做到的计划!
四百多人的营地,并非人人都持枪,后方的奇袭足以化解掉敌人的火力优势,整个营地中变成乱战,劳伦斯让士兵们散开放冷枪,探照灯根本转不到他们身后的阴影,敌军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来袭击营地,一旦惊慌就会乱了阵脚,一旦乱了阵脚就会连连退败。
一百六十二人,击败了比他们多上足足两倍不止的敌人,还是从低坡打高坡,何等壮举。
但是,等硝烟散去,营地中没有胜利后的欢庆,唯有一片死寂。
“死亡四十七人,受伤二十人,还不算轻伤。”

霍华德走到劳伦斯面前,卸下沉重的装备,失望地看着他,幸存的士兵们的目光带有劳伦斯从未见过的怨恨。
“就牺牲了四十七名并肩作战,且出生入死数年的战友,换得三百多名俘虏,足够证明你的才能了吧?”霍华德讥讽道。
劳伦斯不语。
“碰!”
这是来自霍德华的一记老拳,重重砸在劳伦斯脸上。
“愚蠢!去看看你变成什么模样了!你打算用那堆勋章换什么?能换这些被强迫征兵,还有家人等待着的亡魂回来吗?!”
劳伦斯捂着发痛的脸,呆呆地站着,士兵们绕开他,清扫着无声的战场。
七 星空战友们的尸骸全部被寻回,被安葬,劳伦斯一言不发。
杰瑞、马丁、彼得、乔尔、安德......劳伦斯看着墓碑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合上眼,脑中便是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容。
他们曾一同在篝火旁歌唱,蠢笨的跳着舞,把酒水挥洒;也满腹牢骚,口吐对贵族官员的不满,以及对家人的思念。
从开战至今的情感,仅剩下哀伤,劳伦斯不敢去想,当他们的家人接到噩耗时,会是怎一副悲剧。
愧疚、内疚、以及自责。他终于肯卸下伪装,亦或是说幡然醒悟,从一开始,从最初,到现在,他都找不到参战的合理性。父亲那样的人,他们是被强制征兵的,而战争也谈不上谁侵略谁,只是为了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国土,在各国国土上交战。

用鲜血浸染土地,不过是为书桌上的谈判增添筹码。击败后,占领后,又能怎样?
劳伦斯坐在草地上,篝火‘噼啪’,营地中的氛围是悲伤的。他的内心在战争中第一次如此平静。
从城市,到田野、荒原、沙漠,战火摧残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摧毁。
仰望夜空,星辰不变,仿佛战争从未来过。
劳伦斯恍惚一阵,他有多久没看过星星了?
“自你把天文望远镜卖掉后,已经九年了。”霍华德坐到劳伦斯身旁,说出这么一番话。“你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
“那是角马座吗?”劳伦斯指着天空,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夜空静谧,幽幽虫鸣。
“你还记得,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的宝贝望远镜卖掉么?”霍华德问。
“啊......我永远都不会忘。”劳伦斯垂下眉头:“我犯错了。”
“是有几名孩子来招惹你?”父亲轻声问。
劳伦斯颤声道:“他们咒骂您和因肺部感染死去的母亲,我和他们对骂,他们骂不过我,闷闷不乐的认输离开。”
“你这时候已经赢了对吧。”
“但,因为有其他伙伴的围观,碍于面子我不依不饶,让他们向您和母亲赔礼道歉,他们没搭理我,我便捡起石头向他们其中一人砸去。”劳伦斯哽咽着:“头破血流。”

父亲笑了:“在这之前我曾教训过你。”
“嗯,”劳伦斯惭愧地点下头,发出呜咽:“天文馆里有个人嘲笑我的梦想,我把他打了一顿,您......您赔了很多钱,家里积蓄全没了,还当掉了母亲的戒指......我打小就在给别人添麻烦,一次又一次伤害您。”劳伦斯鼻子开始发酸,抹了一把眼眶中的泪水。
父亲长叹口气,搂住劳伦斯的肩膀,凝视着他:“我从来不怪罪你,我甚至会为你能考上大学而自豪,为你主动卖掉望远镜而自豪——即使那时你知道,第二天就会有天文奇观。”
“你儿时就像个男人样承担责任,劳伦斯,到现在你还是如此。但是,你也仍如孩童那样,易于被刺激且在乎无所谓的脸面,于是酿成恶果。时至今日,劳伦斯,爸爸只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父亲。”劳伦斯沮丧地摇摇头:“这太难了,我知道自己在用战斗蒙骗自己,在用‘证明’阻碍自己,越是打仗我就越是迷茫,越是迷茫我就越想要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从平民翻身,与贵族并肩’听起来多好啊,这是捷径,与出生无关,只要一直获得战功.......”
“恰恰相反,劳伦斯,战争不会一直打下去。”霍华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为什么在大学中他们不断羞辱你?儿子,因为他们在害怕,在他们的认知中大学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所以才千方百计想把我们赶出去。则战场,那个亨利对你笑嘻嘻的,为你颁发一堆破铜烂铁,是因为他能控制你。”

“那我究竟要怎么做?我又究竟要成为怎样的人?”劳伦斯纠结着。
“这要问你自己,儿子。”霍华德语重心长道:“也许你看不起你爸所从事的工作,但你爸始终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和毕生所热爱的事情。没错,我爱蒸汽机,爱那东西吞噬煤炭转化为动力的粗鲁与优雅,何等迷人。你呢?你还爱着星辰吗?”
劳伦斯抿起嘴,思索着,答:“我爱,可天文学是适合贵族的学科,而且高昂的费用,以及未来的工作......”劳伦斯的话语声越来越小,直到渐失。
“劳伦斯。”父亲正色道:“一旦你认为贵族该怎样,或者哪些只属于贵族,以及想要在贵族面前证明什么时,就代表着你已经承认贵族优越于你了。”
“哈——”劳伦斯深吸口气,此时的他才幡然醒悟。
眺望无云的夜空,星辰格外清晰。劳伦斯身上的装备在此时此刻变得格外沉重,回望在月色下,四十七名战友们无法被运送回家,只能就地埋葬的尸骨,他若有所思。一箱烈酒,一瓶瓶浇灌,这名年轻的连长似乎又有所成长。
八 ‘义无反顾’“劳伦斯·琼斯,没想到他真能做到,真是在不断的给人‘惊喜’。”

亨利放下战报,说实话,他有些头疼了。
“即便付出四十七人的代价,那也是以少胜多,是大胜仗。中校,我们没法以此责怪他,而且营中......其他军官都开始谈论劳伦斯,上级也有注意到他的意思。”上尉说。
“我知道,我知道。”亨利按压着自己的睛明穴,他可不希望真的有一天,劳伦斯和他齐肩,开什么玩笑,尼古拉家是用几代人的军功,再加上几代人的努力才成为军人世家,怎能真的让下等人轻易成为贵族?
该如何是好?又不能明目张胆除掉风头正旺的劳伦斯。
苦思着,一传令兵进入营帐:“中校,上级的电报。”
“好,谢谢,你退下吧。”劳伦斯扫视眼电报,紧皱的眉宇忽然舒展开。
他扬起嘴角,笑道:“这不,机会来了。”
难得的休息日,公猪连的士兵们怀着未散去的悲痛,和对活着的庆幸,整理着日常琐事或在晒太阳,连队失去的四十七人又被迅速补上,面对陌生的面孔,他们已不想打交道,或是说相互熟悉。认识一年的人说消失就消失,这谁都不好受。
劳伦斯又拿到勋章回来了,他把那铁片随手一丢,拉开礼服的领口就往地上躺。

“怎样?”
“不怎样。”劳伦斯把手中的地图丢给霍华德,无奈道:“又是新任务,四天后出发。”
“去占领敌军后方的桥梁?上级发什么神经?!”霍华德瞪大眼睛说:“你必须拒绝,孤军深入只有死路一条。”
劳伦斯眯起眼,按着太阳穴撇嘴道:“我没法拒绝,我尝试了,亨利说会罢我职,再调其他人来,你们还是要去做这项任务。”
“那个鬼亨利一直在刁难我们。”霍华德气愤地说。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完成后会有半个月的假期。”劳伦斯砸吧两下嘴:“你去告诉战友们,叫他们这几天好好休息,我去把这难受的衣服给脱掉。”
军令如山,即便现在的劳伦斯不再执着,也不代表他能脱身。
好在战争就快结束了,从自己的国土到他国的国土,敌军节节败退,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指不定劳伦斯他们什么时候就能放下手上的武器,乘上回家的火车或轮船。
说来也是讽刺,劳伦斯第一次出国竟是以这种方式,国与国的界线在战争中变得模糊,仅是前后一脚的差别。
战火日夜不断,连队趁此绕过防线,来到离敌军前线不远的那座大桥。

河水在桥下翻腾着,桥两侧驻扎着一支防空连,毕竟对敌人后方威胁最大的还是轰炸机。
“占领这座桥就能截断敌人的支援和补给线,为我军进攻争取到时间。”劳伦斯躲在树林间,手持望远镜观察着一里外的大桥说。
“为什么不直接炸毁?”霍华德提出质疑。
“也许是想着还有用吧,我们的军队要过桥还需把它重新修建,会浪费不少时间。”
“支援呢?”
“先炸掉所有防空炮,再用电报接到我们的频道,发讯息,上级就会派运输机来空投装备,以及战斗机掩护。”
“我觉得不靠谱,一个连队的人还是太少了,要是敌人回防且提前派支援来,我们就如瓮中之鳖。”
劳伦斯用鼻子呼出口气,犹豫着,说:“还是先把它打下来,如果真是父亲你所言,那就把它炸毁,撤退,若是上级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儿子......”霍华德深情注视着劳伦斯。
劳伦斯笑道:“选择正确的事情。父亲,胜利的必然的,不该再有人倒在胜利前。”
“好,”霍华德颇感欣慰:“儿子,我会和你一起担负一切。”
九 牺牲“轰——”

炮弹来袭时,守桥的防空连还在把酒言欢,前线的作战与他们无关,要是撤退,他们也不是垫底的那一批,他们只需看好天空,别让轰炸机把桥炸毁就行。
然当炮弹落下,守军震惊了,是敌人突破前线了吗?不,没有接到电报通知呀。
他们躲进桥头堡,对着天空的防空炮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凭手上的几杆轻机枪做防御,迫击炮的炮弹从林地里抛射出,潜伏在麦田间,一路爬来的战士们伴随炮击开始冲锋。
黑夜里,敌人只看得见模糊的人影轮廓,而他们营地内点起的灯,恰好暴露他们所在的位置。
劳伦斯让人用烟雾弹封锁敌人两侧的视野,再派小队从左右两边夹击敌军,三面的进攻令敌人疲于应对,未过多久便逃至桥上。
但接下来的战斗并不轻松,因为桥上的敌人与劳伦斯他们正对,并且用以两辆机枪装甲车堵住大桥进行火力压制。桥上方的铁架刚巧用以防御迫击炮的炮弹,同时劳伦斯还要小心不能把桥炸毁。
劳伦斯发愁起来。
单兵反坦克炮必须要有足够距离才能保证命中率与威力,然桥上根本就没有掩体,若是强行进攻那注定伤亡惨重,即便用烟雾遮挡敌人视野,敌人装甲车里的机枪只需一直开火,就足以让他们寸步难行。

占领两座桥头堡算不上什么,他们必须想办法把对面也拿下。
“找到电报机了,我们现在就呼叫战斗机支援吧。”霍华德提议。
劳伦斯点头答应,当下没有别的办法,僵持在这也无济于事。
连队围绕桥头堡布好防线,在搜索能用的物资时,他们拆下防空炮调整仰角,以用作防御。电报很快发往指挥部,大桥又变得静悄悄的,双方都没有进行下一步行动,因为彼此都在等待,等待着支援到来。
无论是前方还是桥对面公猪连都需要戒备,他们深陷于战场旋涡中,尽管可望见前线的天空,似不断有雷电霹雳闪烁不停,但不代表敌人没有余力派人回防,此外,若是敌人增援部队抵达,他们也只能撤退放弃这座桥。
‘至少把炸弹先装好。’劳伦斯这样想道。
但事实告诉他——不行。
被他派出的士兵背着炸药从桥下的钢筋往桥中段摸爬,怎想得对面仅一声枪响,那士兵便身体一僵,随即没了骨头般从钢筋上坠入河中,被水吞噬。
“狙击手!”
众人急忙躲下,没人敢再到桥上露头。
“连长,有回讯!”
“怎么说?”
“是亨利中校的回话:‘暂无战机可调遣’。”

“放他妈的狗屁!”
劳伦斯气得挥起拳头砸向桥头堡的水泥墙。什么暂无战机可调遣,既然任务中提到会有战机支援,那么至少会保留一架战机来供他们使用,前线的战局再怎么焦灼,也不可能连一架飞机都无法抽调。
劳伦斯捏紧拳头走了两圈,又对通信兵说:“往更上级拍电报,说敌人的装甲部队正赶来增援,一岸的防空炮已被我方占领,需要轰炸机协助炸毁桥梁。”
“可谎报军情是要进军事法庭的,连长。”
“别管狗屁军规!否则一个连都要死在这!出了事我顶着!快!”劳伦斯冲着刚调来的通信兵大声咆哮,年轻的小伙子被吓坏了,如受惊的兔子敲着电报机说:“好,好长官!”
这还不够,他们要有两手准备。
“看看他们在营中的卡车有哪辆能开,把炸药和迫击炮弹全部装进去,塞满!”劳伦斯下令道。
“连长,你这是?”
劳伦斯喘着粗气答:“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霍华德转过头看向眼眸抖动的儿子,身子颤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上级回话了,告诉他们轰炸机已经起飞,推测下时间,大概还要再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卧倒!”
有位士兵突然发出呐喊,眼见林中一颗‘流星’正水平向他们撞来。
是敌人的支援!
战士们在各自的点位,开始与从田间和林间的敌人展开交战,一时间大桥又变得热闹起来,在后方沉默的一辆装甲车开动,边扫射边前进,打算两面夹击。
“刷——”躲在桥柱后,手持反坦克炮的士兵窜了出来,‘咣当’一响,那装甲车身上多了了红色的孔眼,接着内部灼烧起来,里面的敌人惨叫连连。
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包围的状态。
劳伦斯想,正面迎敌还好处理,被平放的剩余三门两联装高射炮成了屠杀利器,稍微薄弱的装甲都能穿透,像放烟花一般,把敌人挡在林子里,不敢出现在林与桥头版间的过度地带。
但能坚持多久?战斗是度日如年,感觉过去了有一个小时,劳伦斯看了眼表,才发现仅过去五分钟。
双方激战着,刹那间,地面微微震动起来,手臂放上都足以发麻。
‘这是什么?’
劳伦斯心中隐约感到不安,忽然,一枚火球撕开林间树木,夹杂火药味与蒸汽机发出的‘噗呲——’声,向桥头堡阵地席卷而来。

是坦克!敌人调来了一辆坦克!
公猪连的战士们震惊了,他们根本没有抵挡坦克的火力,那高射炮射出的子弹就是在刮痧,土豆样的坦克不紧不慢调转车头,对准高射炮,开火!
“轰——”
顷刻间高射炮就化为一堆碎片,而桥的那一段也开始震动,居然被劳伦斯蒙中,正是敌方赶往前线增援的装甲部队即将抵达。
两面受敌,无处退避,他们完了。
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火与血混在一起令人无法分清,河对岸的坦克渐进,已能从点看清外形。
“我们该怎么办?!连长!我们该怎么办?!”
士兵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劳伦斯身上,他脑内一片空白,这种局势下该怎么脱身?跳河吗?
他想到了上世纪的海盗,用刀尖将捆住双手的士兵驱赶下海。无论是任务还是队伍,全都将功亏一篑。
在战火与惨叫中,劳伦斯咬紧牙,事到如今他早做好觉悟,于是乎他开始奔跑,向着营地,向着那辆被他吩咐装满炸药的卡车处奔跑,战争总要有人牺牲,‘选择正确的事情’。
然就在劳伦斯伸手抓向门把手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他抬头一看——“爸?”

霍华德撞了他儿子一下,奋力拉开车门。“让开,劳伦斯!”
“你才该给我在下面!”劳伦斯死死抓住霍华德的衣服。
“再这样下去都要死!给我放手儿子!”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我要去炸掉那辆坦克!”霍华德说。
“你是痴呆了?我们必须炸掉桥,阻止敌人的部队!”劳伦斯大骂。
“蠢货!”
“碰——”
同样的一记老拳,重重砸在劳伦斯脸上,霍华德趁机上了车,紧锁车门。
“不,爸,快点下来,快点!”劳伦斯急得快哭出来:“下来呀!”
霍华德却在车内凝视着他,抖了抖胡须,眼中闪着光,颇为慈祥。
“胜利是必然的,儿子,炸毁桥又能怎样?你的士兵们就能逃出去吗?”
“你什么都不懂!”劳伦斯敲打着车门,哭出声来:“别闹了爸,别闹了......”
“你不是职业士兵,孩子。轰炸机注定会来,亦如胜利,而坦克我们无法解决。”
“万一不会呢?!万一呢!”劳伦斯锤着车门哭着质问。
霍华德把手放在玻璃上,贴着劳伦斯的泪脸,笑了。
“无论如何,我都只希望你能活下去。劳伦斯,你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要选择正确的事情,成为愿为你所爱之物献上一生的人。”

卡车点火,奔驰,把追赶着它的劳伦斯甩在身后。敌人的子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玻璃碎裂成花。幸运的是,炮火落在车旁仅震得卡车猛烈摇晃,在慢下来的世界中,霍华德笔直地冲往笨拙转身的坦克,义无反顾。
他望着后视镜,是被士兵们拉住,痛哭的劳伦斯,以及在他头上的漫天星辰。
很美。
十 劳伦斯的星辰“这个就是角马座了。”
破败木屋的屋顶上,在霍华德的指向下,即便有稀薄的烟尘漂浮于空气中,那星辰依然浮现于年幼的劳伦斯眼中。
“好漂亮,爸爸。”劳伦斯激动地直拍手掌,他仰视星空,眼中闪着光芒。
“呵呵呵。”霍华德爱抚着儿子的脑袋,搂住他,问:“喜欢吗?”
“喜欢!”劳伦斯拼命点头。“爸爸,星星上都有什么啊?还有其他的星座吗?”
“啊呀。”霍华德惭愧地笑笑:“这种事,爸爸就不知道了。”
“呜......”劳伦斯沮丧极了。
“不过孩子。”
霍华德捧起劳伦斯的脸,凝视着他:“我想,也许终有一天你会告诉爸爸星星上有什么,会带爸爸认识所有星座。”
“我可以吗?”劳伦斯忽闪着大眼睛。

“当然,我的好儿子。只要要选择正确的事情,为你所爱之物献上一生,你就无所不能。”
“选择正确的事情,成为为所爱之物献上一生的人......”
劳伦斯默念着这句话,坐在回国的列车上,于原野和星辰间驰骋。
战争的结束,是必然的。
劳伦斯离开摇摇晃晃的火车,他重新回到离时绿叶正茂,来后枯木稀枝的学校。
他放弃军队授予的高官,也放弃爵位,把数年来的军资和自己全投入到天文学,即便仍有人瞧不起他这个乡巴佬,即便导师对他苦劝良久,他坚定不移。
而在军事法庭上,某个世代封爵的人正接受着审判。
“亨利·德·尼古拉,你让你家族蒙羞。”
被铐上锁链的亨利冷笑着。“得了吧法官,你也是贵族,你难道希望自己的位置被撼动吗?”
“不。”军官摇了摇头:“但是对于陛下而言,他已经不再那么需要贵族了。”
“砰!”
法槌敲下,亨利瞪大的双目里只有惊愕。
劳伦斯在战场上用了数年的时间想要证明什么,结果发现自己什么也没证明。
他时常思索父亲的那番话,时常仰望星空发呆,他究竟该成为怎样的人?

他在贵族的没落和工业的发展中前进,他看见齿轮所作用的地方越发广泛,唯独面对那优雅喷出水气的蒸汽机时,他的心才能放得平静。
平民、工人、他们逐一挑战着贵族所垄断的领域,报纸上对此类的报道也越来越多。似乎某一时代结束了,又一个时代兴起,劳伦斯不知道。
在人们拼命想要摆脱贵族强硬安在身上的标签时,劳伦斯成了天文学界里的新星,把贵族们最后的一块阵地所夺取——即便他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是选择正确的事情,为所爱之物献上一生罢了。
数年后,劳伦斯在属于自己的展会上揭开帷幕,带着虔诚、带着恭敬,将躲藏在宇宙数万光辉下,那蓝色的星辰展现出来。
在世人面前,他将其称为——霍华德——指引着他一生的星辰。
劳伦斯的星辰——完
非常感谢@秦楚希,以及@Hr-Endymion对本文前期大纲的建议和修改。
以及感谢@CanonF 卡农小姐对本文的问题提出和改动意见,令才疏学浅的秋仁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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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斯卡蒂潮褥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