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轩祺】虚花落(拾)

转眼已是金秋九月,数也渐渐变黄,但仍是一片绿荫荫的,远看并无差别。天气也还是带着点燥热,漫山遍野的杂草间,野菊悄悄地开始探头。
今日是金小福的生日。金小福自己本来说不过了的。毕竟孙玉露也是他的师叔,这还一年不到,自己有事小辈。奈何夏七巧很不服,觉得孙玉露生前既没有教过金小福东西,也没给过她什么恩惠,况且只是一个师叔,不必替他守那个礼教。金麟府也无奈,只得操办起来。就算心中都少有些不乐意,生日也毕竟是给自己的独女过,自然是要热热闹闹的。
大家都有些惧怕夏七巧,好歹得了乐子,不是孙玉露的弟子的便没话可说,孙玉露的弟子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只能在心里抱怨。
唯独宋亚轩,他是孙玉露的入室弟子,算是半个儿子,师父尸骨未寒,实在没有办法去参加什么筵席,夏七巧本来也恨屋及乌,看宋亚轩不是十分顺眼,便也没有请他。
金小福是大师姐,年纪比马嘉祺还要大几个月。在年轻一辈的老生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再加上关城坤生并不多,她的票就卖得格外好。今天是她的生日,关城里不少戏迷和其他班里的同行都来了。其中不乏一些青年才俊,与金小福年龄相当。
自然,金小福相貌绝不算是绝色,随她母亲有些男像,但好在端庄,可关城人尽皆知她的生母是个疯子,所以这样年纪还未出嫁。
这天正好几个其他戏班里的人过来祝寿,年轻一辈的姐妹们便都到里屋来和金小福玩笑,马嘉祺和张真源他们和几个年轻的朋友到外面打闹。

夏七巧其实知道金小福为何嫁不出去,但心里嘴上总是不愿意承认,还要怪女儿不争气,丈夫不知道替女儿张罗,天下人没有眼光。不仅如此,夏七巧也不愿意让别人比下去,对女婿的要求也极高。金麟府曾把几个同行的儿子说给夏七巧,被一顿骂出来,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女儿嫁给戏子,步自己后尘。碰巧这日来了许多关城里的豪门子弟,夏七巧就借机请来一些富商豪绅的太太来,想着打听打听。结果一个小戏班里班主的赖太太也过来凑热闹,夏七巧不敢表现得太过尖酸刻薄,给那些太太们留下什么坏印象,所以也让她进来了。
关城里戏班其实不少,但金家班一家独大,其他戏班便没什么存在感。虽然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但小戏班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嫉妒。
太太们打麻将,一桌四人,多出两位在旁边看着,打几局再换上去,大家轮流来。那个赖太太正好坐在夏七巧身后,便总给另几位使眼色,让夏七巧赔了不少。
“夏太太,你这手气也是可以的,什么都齐了,如今只差一个对了。”赖太太笑着说,另一个坐在另一边的观战的太太却冷笑了一声:“我看着手气似乎并不太好,几圈前就差一个对,到如今还是差一个。前几局也是差不多的境况,莫不是夏太太今日早起时,洗手洗的不够干净?”夏七巧脾气不好,往日里得罪人自然也是常有的事,即便没有得罪过的,也不会太喜欢,再加上旁人撺掇,也讨厌起她来。一个个本都是人精,早看出夏七巧的心思,也都没有点明,只等着她出笑话。

“总是差一对,莫非你这手下的东西都是单一个的命?”另一个夫人一遍搓着牌,一遍玩笑似的说。赖太太急忙接上:“也不要这样说,万一下一把却出来一个对呢?实在不行,趁着你家千金生日,物色一个好女婿,给你这牌冲冲喜。”此话一出大家都哄笑起来。
夏七巧气愤不已,却要装作大度,一下没注意,将原本一对的牌打了出去,赖太太马上大呼小叫起来:“哎呀,看你这个恶婆婆,到手的好女婿,都被你给弄没了。”几人反而笑的更大声了,连着麻将桌都一颤一颤的,倒了许多牌。
这九月里未散尽的暑气还不打算放过人们,夏七巧头顶憋着火顶不出去,漫山遍野的小野菊却开的艳丽非常。
宋亚轩自觉是个不合适的人,不论是在金家班,亦或是在金家。戏班里,他是最特立独行的那个,原本有孙玉露罩着,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可如今孙玉露已经走了。而他又住在金家,原本还能叫金麟府一声师叔,如今因为夏七巧的挤兑,这师叔也不敢认。况且,人家家里欢天喜地的,自己一个人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与其哭丧着脸给别人看,倒不如自己出来,给所有人包括自己一个清净。
关城外的莽苍之地,在九月里带着北方特有的萧索——尚未浓重的秋意与即将来临的凋谢组成的看不到的萧索。所幸是这小野菊,小小的圆圆的黄色笑脸,像是新生婴儿皱巴巴的笑脸,不是多么美,却让人赏心悦目。

仅仅看着他们,宋亚轩心里就已经生出一种怠惰,想要趁着秋乏在草铺横野六七里上,好好地睡一觉。
他眯着眼,嗅一口风,恍惚间就睡了过去。
“大哥哥,你醒一醒,你怎么了?”睡梦中,宋亚轩感觉到有人使劲的推着自己,这才睁开眼,却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一眼看去相貌似是周正,可惜脸上脏兮兮的,不真切。见他睁开眼,小女孩开心的拍起了手:“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宋亚轩还不太清醒,迷迷糊糊的问:“小家伙,你是谁?”小女孩站起来:“我叫苏小溪,你好。”说着伸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上攥着一小把野菊。宋亚轩渐渐清醒过来,笑着与小孩子握手:“小朋友,你怎么在这?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一人在外面很危险啊?你妈妈呢?”苏小溪将花举到宋亚轩面前:“我妈妈说要带我出来玩,走了好久才到了这,她让我在这待着,然后就走了。我看到你躺在那,还以为你晕过去了呢。”宋亚轩心里突然有了些不好的猜测,近几年局势动荡,眼看着今年收成也不好,许多人家便选择将孩子丢掉。想到这些,宋亚轩试探着问:
“你等了多久了?”苏小溪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是夜里出来的,到这的时候,天刚刚亮。”宋亚轩出来时已经是午后,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便又问:“小妹妹,你家在哪啊?”谁料小孩子突然眉毛一竖:“我是男孩子!”宋亚轩倒是吃了一惊,不过心内又放下来一些,觉得既然是男孩,那父母应该没那么果决,于是笑着赔礼道歉:“对不起,认错了。”小孩也没放在心上,又笑着和他说:“我家在山里,我和我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哥哥住在一起。”他说着顿了顿,“哥哥,我一天没吃饭了,你可以带我回家吗?”宋亚轩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家在哪座山?”苏小溪摇摇头:“不知道。”

小孩脸色蜡黄,像是许多天都没吃饭。
家里已经有两个儿子,那这个小儿子便没有那么重要了。这样一个小孩,说不要也就不要了。
“亚轩!”远处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呼唤,宋亚轩望去,却看到马嘉祺。他正要答应,转回头正对上小孩子小鹿般灵动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他蹲下来,对苏小溪说:“你在这里等等,我一会就回来。”说完急忙跑向马嘉祺。
“可算找到你了。”马嘉祺一见他,松了一口气。宋亚轩也来不及说什么别的,抓住他的手:“我刚才看到一个小孩,他爸妈好像不要他了。”马嘉祺还没缓过神:“什么?”宋亚轩看着他:“算了,这些先放一放,你现在按我说的做……”
苏小溪看着宋亚轩跑下去,又和一个男子一起回来。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亚轩急忙高兴地说:“原来你就是我师哥说的那个小弟子呀。”小孩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啊?”马嘉祺这时开口道:“小溪,你妈妈带你来这里是为了拜师的。”苏小溪愣愣的:“什么拜师?”马嘉祺接着说:“你妈妈想让你拜我为师,进了城找到我,又因为急事走了,让我来接你。”小孩子还是呆呆的:“师父?”宋亚轩急忙说:“快走吧,回到你师父那里,吃点饭好拜师。”
小孩子一听吃饭就两眼放光,可见是饿的够呛,两人也就将他带走了。
宋亚轩瞧着他可怜,便将他抱了起来,可苏小溪太累了,一抱起来就睡过去了。宋亚轩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了。”马嘉祺笑着:“谢什么,你白给我一个徒弟,我应该谢谢你。”宋亚轩问:“你真的打算收他为徒吗?我只是缓兵之计的。”马嘉祺摸了摸小孩子的头:“他挺可怜,我不能坐视不管。”宋亚轩笑了,又问:“忘了问你,你怎么来了,他们都散了吗?”马嘉祺摇摇头:“没呢,我看你总不回来,怕你心里难受,就偷偷出来找你了。”

宋亚轩心里汩汩地流出一股暖意,轻轻踮脚亲了亲马嘉祺的右颊。马嘉祺一愣,怔怔的回头看他——这是他表明心迹以来,宋亚轩的第一次回应。
祺霖d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