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尾巴狗

我爱上一个人,可他是株狗尾巴草
天空下着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今天是许生去世的第四天,何胜刚刚把来吊唁的亲戚送走。
他蜷着身体,怀里抱着毯子。这四天以来何胜没有哭过一次,连四天前他亲眼看着许生血肉模糊的遗体都没有哭。
“滴滴滴…”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一声。
七点了,何胜搓了把脸,打算去煮包面。
热气扑在何胜脸上,烫的他回过神吓了一跳。
“好久不下厨了,连方便面都煮不好。”何胜急忙拿起一边的筷子在锅里搅了几下。
煮好了连着锅一起放在餐桌上,家里餐桌其实就是拿茶桌代替,不高,他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开始吸面。
一股糊味,好难吃。
何胜叹了口气,没办法现在也就只能吃这个了。
以前都是许生做饭给他吃,有时候许生回不来,他就一个人煮面就着辣椒酱吃。许生总说他吃饭太不讲究了。
吃了几口面带着汤他就吃不下了,实在没什么胃口,这几天忙着办各种事情。
真是…这人死了还这么麻烦。
第五天了,何胜睁开眼,打开手机眯着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五十,何胜刚刚做了一个梦,是许生血肉模糊的左脸。何胜想着刚才那个梦……

许生总说自己左脸比右脸帅气,所以拍照总拍左脸。
他俩刚认识那时候,何胜翻许生朋友圈,发现每一张无论自拍还是合拍,入镜的总是左脸。
何胜特别好奇,后来他俩谈对象,确定关系那天他问许生为什么总拍左脸。
许生笑着说:“因为左脸比右脸帅。”顺便低下头亲了一口何胜。
何胜觉得自己好累,卧室的窗户开着,他盖着一条毛毯,除了脑袋脸蛋热乎乎的,其他地方都冷冰冰。
要是许生在就好了,何胜翻了身把脸埋在旁边的枕头里。
感觉心空荡荡的。
房间里也是。
天蒙蒙亮了,何胜觉得自己快死了,他的头好痛。
客厅里挂着一块好大的牌匾,一等功烈士。
何胜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牌匾,他很不喜欢红色,这块大牌匾就是红的。
今天没什么事要忙了,他打算出门买点吃的,不然还得吃自己的糊面条。星期六商场里人很多,确凿的是这几天人都很多,后天过年了。
何胜一个人拎着一大包东西到家,全部倒在了桌子上,薯片、香肠、酸奶…一堆零食。
他拆开一包柠檬薯片,刚拿起一片,余光看见那块红色大牌匾又放下薯片。何胜吃东西前总懒得洗手,许生每次做好菜就抱着他去洗手。

"给你个面子吧。"何胜站起来去洗了个手,其实是沾了沾水就算洗了。
吃了三包薯片一块超级粗的火腿肠后,天就快黑了。何胜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他给许生妈妈打了个电话。
果然不出意外的,又是一顿谩骂。许妈妈从前就反对他俩在一起,后来被许生的坚持气的无可奈何,但毕竟是自己儿子也狠不下心,只能针对何胜。
很多次了,何胜脑子都有些麻木了。
他一开始还会不舒服,生气。后来时间久了就不凑上去找骂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这个电话就这么拨过去了。
"宝贝儿,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身上压着一个男人,何胜被吵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不过手腕被轻轻拉住亲了一口,两口、三口。
何胜终于睁开眼睛。"SB吧你,大早上就发情。"何胜挣脱手腕又搂住了身上的男人。
"嗯,那给操操吗?"许生顺势靠在何胜胸膛上,闷声笑着说。
许生今天放了半天假,不用去部队的时候他就喜欢亲密的和何胜待着,当然干点其他的运动也不是不行。
何胜也是这样想的,他膝盖顶上许生二大腿中间,揉了揉。

两人闹腾了半天总算是起床了,许生做好早饭,搂着何胜洗了手,才坐下来吃饭。
中午两点许生就要去部队了,何胜站在落地窗前看走出单元门的许生,他走了两步背着身抬起胳膊围了心,又向窗户这挥了挥手才走。
今天是许生去世六天,下午四点就要將许生骨灰埋下了。
何胜想早点去看一下墓地,许生曾经说要是自己死了,就把他埋在一块人少的地方,他不去烈士墓园。说自己嘴皮子笨交不到朋友孤独,就想找个地自己睡。
墓地在郊外的一处墓园,园子里种了好多树,叶子很好看,绿绿的有形。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何胜也不太在意。
"何先生,前面这块就是许先生的。"一位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说。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碑还没立,一块空荡荡的地方。何胜点了点头说:"嗯,挺好的。"
他走了两步靠在了一颗老树上,隔着几步看着空地,这片人不是很多,旁边都还没放人。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也哭不出来,就觉得累,没有力气了,要是这时候来一辆卡车狠狠撞死他就好了,然后就地一埋,还是热乎的呢。

"呵…"何胜想着想着把自己逗笑了,一边的女士很显然见怪不怪了,连一个眼神的没有给他。
何胜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走了
快四点了。
何胜坐在沙发上抽了两包烟,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去洗了把脸刷了牙,脱下背心,翻了一套当初和许生拍结婚照时穿过的西装,黑色的。当初穷小子许生花了一千多咬牙买下来送给何胜的。
六年前的衣服了,何胜穿上以后才发现自己当年的身材早已变成了30岁大叔的无奈 。
衣服勒的他喘不过气,也不知道当年怎么穿进去的。
最后他换了一套普通的黑色西装,出门了。
有好多人来,部队的。还有亲戚朋友,许妈妈也来了,但是没有骂何胜,她被别人搀扶着在墓前哭。
何胜看着碑立起来——"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规规矩矩的做完流程,已经快落日了。何胜回到家,打开电视看相声,以前许生就喜欢相声,从前总爱带着何胜一起听。
何胜说:"我不爱听这个,听不懂。"
许生说:"你爱不爱我,爱我就陪我听。"
何胜笑着说:"那我不爱你。"

许生眯起眼睛看何胜,胳膊搂住他的腰。
"哦,可是我爱你。没关系,我爱你宝宝。"
SB……呵。
何胜头仰着靠在沙发背上,耳边响着电视里声音,特别热闹。
明天就是许生头七了,也是除夕。小区里到处张灯结彩,红红火火的。可是许生已经成为了一捧灰,风一吹就走了。往后没有人会搂着何胜睡觉,没人能在做完饭还记得带他洗手,也没人为了他能遭受那么多恶意。
六年了,这世上最后还是没有人爱他。
"滴滴滴-"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两声。
12点了,是许生的头七。
高楼落地窗前绽放起无数团烟花,万家烟火。许生在桌子上摆好了祭品,他在等许生回家。
墓园里有一个守墓的老大爷告诉他,头七的时候亡魂会回来看看家里人最后一眼,看望完所有的亲人之后就正式踏上黄泉路,黄泉路的第一站就是望乡台,亡魂远望家乡再也回不来了。
何胜在家里呆了一整天,他不知道许生会不会真的回来,先看他妈妈还是先看自己。
直到橘黄的落日晕染开一整片天空。
"看不见你,没良心的。"何胜一整天都待在阳台小花园。胃里隐隐作痛,他用力按了按肚子像是终于没了撑下去的力气一般垂下头。

"呜…呜呜……"何胜呜咽着。十根手指插进黑发中哭泣不止。
黑色的短裤上很快被打湿一块块水印子,堵在心中多日以来的郁结一下子释放了,但何胜没觉得好受。
藤椅边都是许生和他一点点养起来的花花草草,风吹过来,一小簇狗尾巴草轻轻扫了扫何胜的脚踝。
风定了,狗尾巴草被血染红,浸透了土壤,从头到根。
"…"何胜偏着头,最后看向了远处雪山后的落日,脖子喷薄着的血液撒在玻璃上,盖住了他眼前最后一抹橘红。
从前许生告诉他每一天落日都可以许一个愿望,太阳会听见的。何胜笑他傻,于是每一天都偷偷的许愿,不让许生听见。
太阳啊太阳…今天我希望,下辈子还和能和那个人一起听相声,一起看落日。太阳…拜托了…
策约 车 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