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旧梦
2023-08-01 来源:百合文库

序
你,做过梦吗?
那种让你刻骨铭心的梦。
我叫顾芷,四年前我做过一场梦。一场,关于绍兴十五年的梦。
Chapter1入·梦
我叫顾芷,四年前,我做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梦。梦里的我是一串红珊瑚珠手链,我的主人名叫赵士程,是南宋宗室宋太宗玄孙赵仲湜之子,宋仁宗第十女秦鲁国大长公主的侄孙。赵仲湜喜欢珊瑚,对红珊瑚尤其喜爱。而我就是赵仲湜于赵士程二十岁时送予他的弱冠之礼。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身着一身白色长袍迎风而立,明眸皓齿,唇涂丹朱。“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句用来赞美嵇康的语句用在他身上一点没有违和之感。他喜欢将我戴在左手手腕上,偶有闲暇也会将我放在手中细细端详把玩。少年的手白皙细长,有时候我甚至能感受到从他指尖传递出的温热。他喜欢书画,写出来的字颇有风骨。我本以为,我将陪伴眼前的少年就这样度过他平淡幸福的一生。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故事其实才刚刚开始。
绍兴十五年春,年纪轻轻的赵士程继承父亲衣钵受封永嘉郡王,官至武当承宣使。也是那一年他在回府的路上救下了被流氓围困,时年十七岁的唐琬。那女子生的端庄秀丽,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寻常女子没有的书卷气。春光之下,我看到他看唐琬的眸子里有着别样的情愫,那是一种过往十几年里我不曾在他眼中看到过的情绪。少年心动,也许就在那一瞬间。

赵士程就这样喜欢上了唐琬。他开始四处托人打听那女子的消息,却始终了无音讯。门前的合欢花开花谢,转眼已入深秋。就在他自己也打算放弃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了好友陆游的邀请。我清楚的记得,那日他看见唐琬时流露出的欣喜与听到陆游称她是自己新婚妻子时的失落。失而复得与朋友之妻使他心中悲喜交加,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奈何她早已嫁做他人妇。
那日,他回府将自己关起来大醉三日。年少时的欢喜与悲苦伴着烈酒入喉,他对唐琬那份小心翼翼地喜欢终究还是被藏在了心底。“既然这份欢喜无法宣之于口,那能在一旁默默看着你终究也是好的。”我听见他对自己这样讲。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原来他、陆游与唐琬三个人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暗示了结局。
Chapter2痴·梦
绍兴十六年,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陆母不满唐琬的才华横溢以及陆游婚后耽于情爱,以耽误陆游前程且进门一年未有孕为由强迫陆游休了唐琬。陆游休妻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赵士程这里,那日听到消息的他又恼又喜。喜的是他终于可以将这么多年深藏于心底的喜欢告诉她了;恼的是他这么多年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喜欢的女子断不该受此委屈。天中廿二日,赵士程的聘书与陆游再娶的消息一起送到了唐家。心疼女儿的唐老爷感动于赵士程对唐琬的痴情允下了这门亲事。

身为皇亲国戚的赵家公子居然要迎娶一个以七出之罪被休回家的二婚女,一时间赵士程与唐琬的婚事传的沸沸扬扬。众人都道赵士程糊涂,只有我清楚他在向唐家下聘书的前夜是如何跪在祖宗祠堂前接受宗族长辈的责骂与家法。他是那样的爱她,纵使礼教束缚家族施压,他仍然坚持要用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将她明媒正娶进门。娶亲那天,赵府门前的合欢开了,远远望过去像一片火烧云,与他为唐琬铺下的十里红妆交相辉映,空气里弥漫着合欢花甜蜜醉人的芬芳,一如他幻想的他们在一起后的日子。
两人婚后的日子平淡幸福。他和唐琬相敬如宾,虽比不上神仙眷侣倒也算是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陆游的消息偶尔会传到府里一些,每每听到这些消息我能看出唐琬眼神中的伤感与失落,我想赵士程一定也看到了。只是他不急,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时间总会弥合她心中的伤疤。赵士程和唐琬婚后的第二年,他们有了一儿一女。他们儿子出生的那日,他守在产房外急得像极了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孩子出生后的那几年是我看过他最开心的日子,清晨他早早穿戴好衣冠上朝,下朝后便立刻回府同夫人一起陪孩子们读书识字,偶尔他也会偷偷到集市上买上一支气质淡雅的簪子,在第二天帮唐琬梳洗打扮时替她簪上。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像流水一样寻常过。虽平淡却也不失乐趣。

绍兴二十一年春,赵士程和唐琬前往沈园游玩。那年沈园的桃花开的格外绚烂多姿,我看见他挽着她走在满园的桃花下,脸上写满了幸福。直到他们在这里看到了陆游,这么多年不见陆放翁瘦削了不少。唐琬看向那人的眼神中略微有些苦涩,我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往日种种扑面而来。
终于,他像放下了什么似的,对许久不见的陆游道:“陆兄,多年不见。本应同你尽情叙旧,奈何赵某公务缠身,只得先行离去。还望陆兄能暂陪婉儿少许,赵某去去便回。”并转身朝唐琬说:“婉儿,你且陪陆兄叙叙旧,我一会儿再回来接你。”说罢便转身离去,只留下满园的春色与站在原地相望无语凝噎的二人。
其实哪有什么公务,只不过在那个当下他对唐琬的深情最终还是战胜了那浅薄的占有欲。他就坐在离沈园几步路的亭子里的石凳上。我能体会到他此刻心中的忐忑,他将他们留下是为了解开唐琬多年的心结,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日园中相逢之后,街头巷尾突然开始传颂起陆放翁的新作《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赵士程自是知道,这首词是为谁而写,又寄托了怎样的情意。那日园中一别,唐琬便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有好多次他都能在门外看见屋内的女子独自一人对着烛火暗自落泪。他想过到她的面前一问究竟,但到底还是没有开口。是对唐琬的信任让他觉得不必问,还是对于这段感情他没有勇气过问?也许,只有赵士程自己知道。

绍兴二十六年,唐琬独自一人再游沈园,偶见当年陆游题在石壁上的《钗头凤》,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不免睹物伤怀,遂提笔和了一首以表心中悲凉。从沈园回来后,唐琬就病倒了,不久后便卧床不起。赵士程找遍了天下所有的名医为她诊治,却始终不见成效。那年秋天,唐琬走了。她临走之时看向赵士程的眼里满含泪水,只是我不知这泪水里有多少是对眼前男子的爱又有多少是对他的愧疚和遗憾。正如她那句“怕人寻问,咽泪装欢”又可曾饱含过对这个男子的情意呢?红颜一世,却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唐琬走后的那天,赵士程哭的像个被人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又将自己关进了屋子,正如许多年前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唐琬却得知她已嫁做陆游之妻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躲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了。
也许,直到这一刻赵士程才明白,他与唐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时机。人的一生会遇到许多人,有的人陪在身边,有的人留在心里,出场顺序是何等重要。陆游是她年少懵懂时心间的欢喜,而当自己出现时她的心中早已没了空余。自己与唐琬的缘分,终究是他迟到了。正如他用十年的时间好不容易为她疗好的情伤,在陆游出现后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这一次,他与她终究还是错过了。缘分如此,强求不得。

Chapter3梦·醒
唐琬死后的第一年,赵士程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谢绝任何人的拜访,整日摩挲着唐琬生前同他一起完成的字画,以泪洗面。他开始变得孤僻,变得惧怕阳光。世人都道赵家的公子疯了,可只有我知道他心中那种深爱已久的人得到又失去的痛。
唐琬死后的第四年,他开始酗酒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实际上我也只不过是他戴在手上的一串手链,什么忙都帮不了。我能做的,只有努力让自己变得再艳丽一些好让他偶尔看到我的时候能短暂的放松甚至走神一下也好。每每午夜梦回都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候,他喜欢伏案和衣而睡。我常常会趁此偷偷看他,那时他离我如此的近,近到我几乎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偶尔,他也会在梦中呼唤唐琬的名字,可是随之而来的便是整夜的抽泣和落寞。
唐琬死后的第六年,府上陆陆续续有媒人前来为他说媒。他本就是宗室子弟,当初违背祖宗章法八抬大轿迎娶二婚的唐琬入门已经惹得众人不快,而如今整日沉浸在丧妻之痛中迟迟不肯再娶更使他沦为了宗室的笑柄。赵老爷和赵夫人也曾多次劝人帮他物色寻常人家的好姑娘,可无论父母是好言相劝还是恼怒咒骂,他始终不予回应。“赵某无才无德,此生心系唐琬一人,她生前我不曾纳妾,她死后我不复娶。这是我对她的情意。”我看着他在祖宗祠堂上,面对宗族众人的指责也毫无迟疑的说出这句话。这是赵士程从小到大第二次在祖宗祠堂公然顶撞长辈,而第一次,是为他迎娶唐琬。我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生的一副书生皮囊,平日里对下人们说话的语气都是温柔平和的。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两次叛逆和反抗,都献给了唐琬。

唐琬死后的第十三年,南宋在东南沿海的局势日益紧张起来,毗舍耶人频频侵犯东南沿海地区。他好像突然提起了精神,拿出了许久不曾穿戴的朝服每日按时上朝。乾道七年五月,朝廷突然下令命他前往福州任宗正司,即日启程。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在接过任命的那一刻我甚至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我许久都不曾见过的微笑。离开的那晚,他烧掉了他同唐琬共同绘制书写的所有字画。当时的我天真的想,也许,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了。一段,没有唐琬的人生。可惜造化弄人,他到福州上任的第一年就遇到了毗舍耶人的大规模入侵,当地的民兵奋起反抗却仍然损失惨重。在福州的这两年里,海风将他的书生气吹走了大半,原本舞文弄墨的手被刀枪棍棒磨出了老茧。多少个夜晚,我看见他点灯研究布防图睡着的样子都会有种想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件外衣的冲动,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他手上的一串珊瑚珠罢了。
乾道九年初春,毗舍耶人再次大规模入侵福建地区,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他率领将士们奋战,但终究寡不敌众。战败的消息惊动了朝廷,皇帝以其抗敌不力为名将他贬为朝奉大夫于十二月上任。我本以为,他可以如这个闲职一般平平淡淡的过完他的后半生。可是老天爷似乎认准了赵士程,乾道九年十一月廿四日晚,几支毗舍耶军队偷偷潜入福州城发起了进攻。他本可以什么都不管弃城离去的,可是他没有。他连夜穿戴好了战甲带着福州城仅有的几百民兵同敌方殊死搏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样子,城门上点起的狼烟和燃烧的烈火以及四处喷溅的鲜血把这一幕渲染的悲壮苍凉。毗舍耶人的长刀刺穿他的胸膛,他的血顺着冰冷的铠甲滴到手上的珊瑚珠手串上,两种红色融为一体艳丽夺目。那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散发出的最美丽的色彩,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看见我时的样子,可就在此刻,我知道他或许永远都看不见了。

我看见他缓慢的倒下,身上铁质的铠甲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能感受到他手腕处脉搏逐渐虚弱的跳动和慢慢冰冷的体温。我突然强烈的想让他看见我,哪怕一眼。就在那一刻,我的体内突然变得炽热像被火炉灼烤一般,痛苦却仿佛能看见光亮。
我睁开眼的时候,城门前早已只剩战后的一片狼藉。几百具尸体横亘在那里,鲜血将城门前的土地染成了红色,黑夜与光明做着天亮前最后的搏斗。我看见他倒在地上,撒满鲜血的脸上依稀保留了些许的书生意气。我走过去蹲下来轻抚他的脸颊,我看到他在冲我笑,他的嘴唇微动似乎想对我说什么,我俯下身去听清了他沙哑着嗓子仿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在呼唤的名字:唐琬。他微微抬手像是想要抚摸我的脸,我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尽力气冲他微笑着唤了一句:赵郎。他似是听见了,终于闭上了眼,我手中紧握的手渐渐没有了温度和力气。天亮起来了,阳光格外的好似是要将人间所有的刺骨寒都消融掉,是福州冬日里少有的好天气。朝廷的兵马急匆匆地赶过来,那批毗舍耶人很快缴械投降,城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没有人注意到,在那几百具战死的尸体中,有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抱着一具尸体哭的像一个孩子。
我爱的人死于乾道九年十一月廿四日抵抗毗舍耶人入侵的福州城门前。他死前曾抚摸着我的脸颊笑着唤我:唐琬,我不忍心告诉他事实,便仿着唐琬生前唤他的方式应了声:赵郎。

我爱的人叫赵士程,他至死都不知我深爱着他。他这一生对我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女子的名字,而这女子并不是我。
我叫顾芷,四年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叫赵士程的男子,他将自己一生的温柔与深情都交付给了一个叫唐琬的姑娘,即使他自始至终都知道她并不爱他。而我呢,那一世我只是他左手手腕上的一串红珊瑚手链。我像一个旁观者见证了一场始于绍兴十五年的爱情,而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串他随身携带的手链里也曾藏着一位姑娘对他的情意,亦如他对唐琬,不求回应,心甘情愿。
Chapter4梦·回
士程,我醒后的第三年去了趟绍兴。我又重新游逛了一次沈园,那里早已不复往日样貌,破败的不成样子。同行的导游指着一块满是刮痕的墙壁对我说,这就是当年陆放翁与唐琬相会时题《钗头凤》的那面石壁。我笑笑,其实那石壁上面早已没了当年的任何痕迹。我问导游,附近可有歇脚的小亭子?导游告诉我园子前面走几步路就有一处。我坐在了当年你坐过的石凳上,能看出来亭子已经被反反复复翻修过很多次了,但位置没有变。我坐在那里,能清楚的听见园中游人们的嬉笑谈话。我想,当年你也能听见园中人谈话的吧。往事随风飘零几载,爱恨嗔痴,到头来终究是梦一场。

听说唐琬死后,陆游又几次回过沈园。他又为沈园写了很多诗,那段故事也被人们增添删减传唱成了一段凄美的爱情。“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他到死都记得她。只是,在这个故事里,大家好像都把你忘了。其实这样挺好的,因为这样就只有我还记得你了。
士程,石壁会斑驳,墙上的诗也早已没了踪迹。岁月会抹去很多东西,而有关于你的记忆不会,因为我会将它永远藏于心底连带着那份年少初遇的青涩懵懂一起。
所谓爱情,从来不是我爱你你也必须爱我。而是我深爱于你,而你不必一定同样爱我。
士程,如果最先遇到唐琬的是你;如果梦里的我不仅仅只是一串手链;如果那不只是一场梦,这个故事,会不一样的吧。
只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
我爱你,仅此而已。
天梦冰帝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