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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人(三)

2023-08-01倾城日光薇娜每天一个鬼故事 来源:百合文库

不存在的人(三)


“我可以!”他倔强地说,向我伸出手来。他的胖手摊在阳光下,每个指节都那么清楚。于是我放下肩上的提包,将包带放在他手里。他随即握紧。
包啪地掉在地上。我轻轻地捡起包,一个人向前走去。我知道他在后面看着我。
傍晚我们来到地铁站,却发现入口已经被封起来,人群堵死了通道。
我听见他们说:“死人了。”
警车已经开到路口。于是我转身,过街去坐公车。回家后上网才大约了解一下详情,死者是一个年过花甲的乞丐,这几年来一直睡在地铁站,这天下午地铁里人尤其多,他还蒙头睡在阶梯中间不挪窝。
保洁员想要赶他换个地方,掀起他的被子,才发现,人死了。本来老人猝死也是寻常事。但是,这个老人颈上有一圈乌紫的勒痕,他是被勒死的。
消息传开后舆论一片哗然,网友都在痛骂这个冷血的凶手,为何连老乞丐都要下手。
“残忍、畜生”之类的词在几天之内占据了所有网页论坛,一刷屏就能看到有人问候凶手的十八代祖宗。老乞丐陈尸的地点在入口阶梯拐角处,完全的是监控死角,凶手显然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不存在的人(三)


还有一个细节在当时没有引起重视,后来却成为风口浪尖上的焦点,这就是老乞丐尸体的奇怪之处,他的右手小指被割掉了。
这些都是我上网看到的。一星期内与两起死亡事件擦身而过,令我觉得外界险恶,更加不想出门了。
我在网上买了一大袋鱼饲料,每天喂一点给金鱼吃。我养的是全世界最懒的一条鱼,它不肯游泳,每天悬浮在水中央发呆,越吃是越肥。
可朴允浩却很喜欢这条鱼,我看书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这条鱼,鱼尾巴轻轻摆动一下,他就很高兴地说:“哎,你看它,动了动了。”
平时我叫外卖,朴允浩自己在厨房做饭吃。虽然他一直邀请,我也没有再吃一口他的饭菜,否则我就真疯了。朴允浩看到我泡茶,也会要求我给他泡一杯。结果是我天天一人喝两杯茶,搞到每晚失眠。
我有时问他小时候的事,是林医生教的。虚构人物肯定是存在破绽的,一旦破绽被揭破,他就不可能继续存在下去了。结果朴允浩兴致勃勃地回忆了好多事,他家门口的太阳花,他小时候坐在向南的阳台上晒太阳,从幼稚园到小学因为胖总是被同学欺负,好不容易有个女同学待他好,后来还转学走了。

不存在的人(三)


他望着我感慨道:“她...长得有些像你。”
我皱起眉头,我从来没有传过有关我像他女同学的念头,他好像有些跳出了我的脑子,自己设定了一点人生。不过当时我并未多想,轻易的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有一天晚上我失眠了,听见朴允浩在身后轻声说:“怎么了?又睡不着了?”妈的,他怎么敢上床来?就算他不存在也不该这样。他居然还轻轻拍着我的背,低低地唱起摇篮曲来:
“宝贝宝贝,安安心心地睡,妈妈爱你,轻轻拍拍背。梦里太阳照耀着你,你不怕雨打风吹。妈妈想变成玻璃鞋,陪你走全世界。”
他拖着尾音,唱得分外悠长,反反复复哼这几句。这旋律好像从前在哪听过……我努力睁开眼,仿佛看到我们的黑色金鱼在鱼缸里欢快游动,然后,我睡着了。
杀人案件又发生了。
这回的死者是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广告公司高级白领。周末加班后一夜未归,因为广告公司常常通宵加班,家人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下午她的尸体被发现躺在街心花园的灌木丛中。死因依旧是,勒毙。尸体同样被割去了右手小指。

不存在的人(三)


有的办案人员就联想起了十多天前在河里发现的那具男尸,那具尸体被发现时腐烂残缺,人们并没特别注意他缺了哪个部件,隔了这么多天他的尸检报告再度被验看,果然,他也失去了右手小指。
相同的手法,相同的标记,种种显示凶手是同一个人,连环杀手。
老乞丐之死引起的愤怒尚未消除,可是这次人们的情绪更多的让位于恐惧。要知道,没有多少人会认为无名尸与乞丐能和自己的生活有多少联系,但这回的死者就不同了,她有正常的家庭,正当的工作,社会关系清白——她代表城市里的大多数人。
如果这样的人也能成为连环杀手的袭击目标,那么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警方第一时间调取了监控录像,不幸的是这灌木丛又是一个死角。
树丛紧靠着花园里种樱花的山坡,视线完全被坡顶遮住了。但是那段监控还是传递了一些讯息。这些讯息打破了警方最初对案件的推测。
街心花园在受害人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一开始警方怀疑她是在加班回家的路上被凶手拖进灌木丛勒死。可是那段夜间三点的发黄视频显示:影像模糊的灌木上方山坡上,有一个黑乎乎的物体慢慢滚了下来,正落在灌木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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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个物体的大小轮廓,显然就是可怜的死去女人。那就是说,街心花园不是第一现场。凶手杀死被害人之后才将尸体运到那。
以此类推,之前的咖啡馆、地铁站可能都不是案发地点。杀了人之后还不辞劳苦地将死者暴尸于城市里人群密集的地段,这算什么?炫耀还是挑战呐?
这个分析贴是第一个出现在论坛中的,连同街心花园那段视频一并流出,一天内就在网上疯传。
无数人看到了那个黑夜中尸体滚落山坡的情景,但是可怕的细节还在后面,视频的最后几秒被制成GIF动态图局部放大重播,细节终于出现:尸体滑落前,镜头边缘有一只手伸出推了它一下。
凶手的手!
那只手被定格成照片,无限放大,成为识别凶手的唯一标志。可是,谁又能看清那张图,能看见的只有一个个黑乎乎的马赛克而已。
由于他割小指的癖好,凶手从此被称为小指杀手。
街心花园被警察围得水泄不通的那个下午,我还一无所知,我当时正坐在林凯医生的办公室里。近来我很喜欢去找他,他说的话总是让我感到很轻松,收费也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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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那段时间也不消停,他所在的小区居民和物管起了严重的冲突,一方不肯交物业费,另一方就把生活垃圾堆满了小区。
林凯无奈地说:“小区里都发臭了,本来这里住的人就不多,现在更要搬空喽。”
我建议道:“你也可以搬走呀?”
他叹了口气,转着手上的笔:“哎...一星期就来你这么一个病人,还只收五十块,你说...我哪里有钱搬呐?”
我不想引起他涨价的心思,就开始转移话题:“不过你的办公室倒是一点异味都没有。”
林凯指着墙角一台长的很像饮水机的白色机器说:“我早就封了窗户,用了空气净化器,不然肯定跟别人一样,早住不下去了。”
接下来我们进入正题。我跟他说起朴允浩哄我入睡唱的那首摇篮曲。
他若有所思,“很好听啊,真是温暖。”
那首歌给我的感觉非常熟悉,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可是我找不到源头。
林凯医生又开始转笔:“你不存在,我也不存在,不存在的世界最安全,最美好。这就是你们性格分裂者的普遍世界观。”

不存在的人(三)


“你不是说我没病吗?”
“精神分裂才是病,分裂型人格只是一种病态性格,完全可以自我疗愈。你这个表现形式只是比较有趣而已。”
我看不出这其中丝毫有趣的地方。林凯解释道,“通常的分裂者会分裂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格。可是,你这两种人格是如此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我简直是...太有趣了。”
我像朴允浩?“我怎么可能像那个笨蛋呐。”我嘟哝道。奇怪的是朴允浩并没有发出抗议,我向沙发望去,他不在。我想起来,他说过他不喜欢林凯医生,怪不得没有来陪我看病。
林凯接着说道:“不信?我问你,你和他有多少种共同爱好啊?”
“发呆,睡觉,喝茶,看书,听...听音乐,换台,还有盘腿坐着……最新的共同点,是我们家那条鱼。”
“你最喜欢听的歌是什么呀?”
“《南方舞厅》”
“达明一派?真古老。他呢?”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不知道为什么,我冲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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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凯的眉头慢慢挑起来,他有些迟疑地说:“这首歌……科本的?”
“好像是。”似乎有那么一个时刻,有一个布满烟雾的角落,我在那里听过这首歌,刚才脑子里突然塞进这个念头,朴允浩喜欢听它。
林凯低下头,沉吟了一会,抬起头来拢着手说道:“唉,现实中的幻觉,或者说记忆偏差,很多时候是由我们的童年创伤引起的。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呀?”
我躺在摇椅上,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道,“我...听你说过,你对马健小说中一个叫米玛的小女孩念念不忘。那个女孩从小就被迫离开家独自远行。你呢?难道有相同的经历?”
“是的。我从小就在学校里寄宿。从幼儿园到小学,同宿舍里的学生老是欺负我……有一次我半夜去厕所,她们在屋里把门关上。还有……”
“欸!等一等。”他抬起手来,“幼儿园就寄宿?这也太小了吧?你家里人呢?”
“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妈妈是带着我嫁人的,结果她早就死了,我继父就把我送走了。这还是听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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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你父母还有印象吗?”
“父亲去世时我半岁不到,完全没有记忆,妈妈死时我也只有三四岁吧,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倒是还记得继父的样子,他老是穿着件白色背心,弓着背,老是拿着一个搪瓷杯子走来走去。就这点记忆了。”
林凯摇头说:“不正常,三四岁,应该有记忆了。他站了起来,搬了椅子坐到我的摇椅前,神情有些兴奋,“你想试试催眠吗?”
我闭上眼睛,顺着他的指导调匀呼吸,用口而不是用鼻,从极快到极慢,几个来回,呼吸渐渐连成一片,像海浪一样。
黑暗中,我感到自己好像躺在沙滩上,从指尖开始产生麻痒的感觉,好像许多小虫子在爬,又像泡沫涌了上来,麻痒的感觉袭上我的手臂、脖颈、下巴,我想要坐起来,但是身子仿佛陷在沙子里,动弹不得,眼皮也沉沉的,不想睁开。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林凯清缓的声音好像从天上飘下来。
然后我眼前如同画卷展开一般出现一个情景。
暗绿的河水,满是油污的厨房天花板,一个纤瘦女子的背影,看不清她是在切菜还是洗鱼,总之在忙碌。我向她走过去……我变矮了,只能够到她的腰。她转过身,脖子上系着白底蓝花的围裙。她的手指长长的,还滴着水,她...拈了一枚枣子,轻轻塞进我嘴里。我吃着枣子,向边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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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不要过去,当心掉到河里去!”
是她的声音。我转过头,却没有看清她的脸。
林凯的声音在幻境外响起:“想离开的时候告诉我。”
我想努力看仔细一点,河水、厨房却消失了,另一幅画展开。
这是一个老式平房的天台,砖缝里长出嫩绿的小草还有许多蚂蚁,它们爬到一根细细的天线前,就顺着爬上去。
天线虚掉了,那根石栏杆边,一个女人站在板凳上晒衣服。红的,蓝的,白的,裙摆和衣角被风吹起,夕阳落下,女人就笼罩在透明的颜色里。
不知为何,这宁静的场景充满了诡异的色彩,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感到极大的恐惧。天线开始扭曲,砖缝慢慢变形,把我的脚卡在里面,我满心想喊林凯带我出去,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女人晒好了衣服,转过半边脸来,夕光把她的鼻尖照得亮亮的。
“不!”
我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林凯静静地看着我,递给我一片纸巾,我才发觉头上全是冷汗。
“你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像刚才一样和缓。

不存在的人(三)


我隐约感到,那段我失去的记忆里掩藏着极深的黑暗,有怪兽……会跑出来。
那天下午我几乎是精疲力尽地离开了绿藤诊所。奇怪的是朴允浩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路上等我。等我回到家,坐下来上网,才看到那桩骇人的凶案新闻。这次,我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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