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空空荡荡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天,看着冷漠的人群来来往往,脚步匆忙,都不曾留意过樱花早已盛放。他们只顾走着自己的路,穿着整齐划一的衣服,追逐着钟表上分针的速度,沉默地像繁重机械的人生行军。
我叹了口气,将沾染了晨露微湿的报纸折好,正好翻到头条版面,看着人民主席正义正言辞地说要控制失业率,哑然失笑。把报纸放在长椅一角等待下一个需要它的人使用,我整理了下早已破旧掉色的老西装,汇入人潮,盘算着今天该去哪里打发时间。
我是一个欺诈师。说出来很不光彩,但我依靠诈骗独居的老人、头脑不好的蠢货和自作聪明的冤大头为生。我很有说谎的才能,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人相信我,尽管如此我也不是很富有,这毕竟是违法的勾当,我一直狠不下决心去触犯法律诈骗个上百万日元逍遥快活一段时间,就因为这样我一直捞上小小一笔后就得换个地方避避风头,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的工作,但每次干不了一段时间我就会觉得腻,每天都重复着同一种工作,早晚都见同样的人,见面要问好,会见领导要弯腰,实在是提不起劲。
诈骗的本领是在一个保险公司打工,与一位前辈上门推销时学会的,我亲眼看见他吹了几个不咸不淡的牛又说了几个无关痛痒的慌,就从一位暴发户的手里拿了几千日元放入了自己的兜里。我跟着他学习了半个月,然后就辞职了,临走时甚至从他那骗了几万日元当做路费。

我骗他说我要些钱回家看望病重的母亲,当然我必不可能拿着这些钱回家,我自16岁与家里断绝关系后就再也没回去过,见不到那个狗屎一样的酒鬼父母我反倒觉得有些幸福。学会诈骗术后我一边旅行一边行骗,兜兜转转都快要将整个东日本转了个遍。
我有时候也会对这样的人生感到厌烦,在深夜被巡警从长椅上赶走,在被大雨淋湿的路口,在放荡一夜醉生梦死醒来时的桥头,我都会无比诅咒我可恨的父母为何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惆怅着痛骂着荒唐的命运,又独自一人带上习惯性的假笑,空空荡荡的回到路上。
现在,我正站在挂着“松本”名牌的门口,逐渐西沉的太阳将最后一丝温暖洒在我的脸上。
我摁响了门铃后等待了一段时间,我知道松本太太一定在家,而且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这几天的踩点让我都摸透了她的生活轨迹,现在她应该正在做饭。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付出了如此的耐心,直到松本太太开门时,我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
“好久不见。”
诈骗的惯用手法就是套近乎,给对方一个我是旧相识的错觉。
“你是?”
松本太太估摸着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化了淡妆遮盖逐渐明显的皱纹,眼眶红红的,眼白里也有密集的血丝,像是刚哭一场,眼影都有些花了。她在见到我后呆滞了几秒,无血色的嘴唇耸动着,突然朝我扑来抓住了我的肩膀。

“俊雄!你是俊雄对不对!你回来啦俊雄!妈妈好担心你啊!”
松本太太紧紧地抱住了我,这是我30年来第一次被如此用力地抱住,感受着如此贴近的温度,我甚至有些缺氧,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统统变成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喉中翻搅着不停。
怀里的老妇人肩头微微颤抖着,我的胸口感觉到一股热流,情不自禁的,我轻轻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踌躇了片刻后,磕磕绊绊的说出了:“妈……”
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前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骑虎难下只好做出这样的傻事。
松本夫人又惊又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我迎进屋里,屋里的装饰简洁明了,甚至有些缺乏生活气息。
她想让我脱下外套,但我知道自己的衬衣有多肮脏,一时有些难堪只能变换着说辞拒绝她。松本太太也不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领我坐到餐桌上后,笑眯眯的一直紧盯着我,她问着我的近况,我也随意应和着,她炙热的眼神让我有些坐立难安。
俊雄是在20年前离家的,岁数应该和我差不多大,这位母亲滔滔不绝的诉说着与俊雄相关的往事,眼中满怀着的爱意更是让我无地自容,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愧疚的心情。见我逐渐不再应答,松本太太也停下了嘴皮,突然她拍了一下手让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发现了我不是她的儿子而被她赶出家门。
这样子的话我可能还会好受一些。

但她只是以为我的肚子饿了,她还没有做晚饭,连食材都没有准备,我说没关系的,但她依旧坚持的为我下了一碗清汤面。我捧着面碗,热气蒸腾熏在我的脸上,我抬头看了眼托着脸看我的松本太太,又连忙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面。
松本太太担心地叮嘱我小心烫,但我一言不发的一点一点地将面全都吃下了肚子。看着眼前只剩清汤的碗底,这碗面似乎融化了我的面具,我第一次毫无防备的在一个人,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人面前哭了出来,我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般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将小心翼翼呵护着的西装袖口都弄脏了。
松本太太宠溺的走到了我的身边,将我的头搂入她的怀中,她哼唱着浅浅的轻轻的安眠曲,用纤细瘦小的手掌不断拍打着我的背。
我的心情逐渐平复,羞愧的推开了她。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有些难为情,说了些俏皮话缓解了下气氛。接着我对她诉说着由谎言构成的人生,她时而屏息静听时而捧腹大笑时而泪眼迷离,完全沉醉在我所编制的假象里,直到深夜才意犹未尽的被我劝说着回房休息。
当然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也留下住宿,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她对我说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我说,等到明天早上还要给我做早点。
我在清晨时分醒来,这一晚睡得格外的安逸,但我不得不走了,再留下去只会带给松本女士更多的伤害,和我良心的深深不安。

扮演儿子的闹剧就结束在这个早晨吧,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在我正准备出门时,却听到松本女士的房间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我顾不上别的什么立刻冲了过去,却见她正在被褥里扭曲成恐怖的姿势,五官都痛苦地挤在在了一起。我看见了屋里梁柱上挂下的绳套,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容不得想太多,我跪在松本女士身边抓住了那枯瘦如鹰爪的双手,而她也像是溺水者般紧紧拽住了我的手臂,她努力睁开眼,痛苦地呻吟着,她在呼唤俊雄的名字,祈求着他不要离开她。
我注意到在她的枕边有本病危通知书,扫了一眼意识到,她已是癌症晚期的患者,无痊愈的可能,只能孤独的寂寞的凄惨的在这屋子中了结一生,这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墓。
我凑到了她的面前,闻到了死亡独有的味道,泪不知怎的流了下来。她一直盯着我,又或是看着我身后悬挂着的绳索,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在和剧痛抗争片刻后,她带着恬静的笑容,紧握着我的手又沉沉睡去了。
这一睡持续了足足一周半,我留在了她的家里,用自己微薄的储蓄照料着她,她有时候会清醒一段时间跟我没说几句话就又昏沉地睡去,更多时候是迷迷糊糊的叫着俊雄的名字,又呢喃些我听不懂的话。
或许那天是她的回光返照,或许那天她就决定死去,无从得知,我也再也无法和她说上话了。

她最终还是去世了,在我的注视下,永远的陷入了梦乡。
我独坐在她的遗体前,像是要把此生的眼泪流尽般的不断痛哭着。
我用自己的“本领”为松本太太在社区里举办了遗体告别仪式,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谎。将她的骨灰放入家中的祠堂后,我突然想起她曾提到过自己儿子的房间到现在都还留着。
她肯定还想再看看自己儿子的房间吧。
我抱着骨灰慢慢走上了二楼,打开了那间角落里的屋子,屋子有段时间没有打扫过,落了薄薄的一层灰,看得出在病情恶化前她经常打扫。房间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和漫画书,书桌上,在摊开的习题本的旁边,放着一个花瓶,瓶中的兰花早已凋谢,片片碎裂的花瓣落在桌上的一张剪报上:
“一中学男生为救同行伙伴遭遇卡车碾压不幸逝世。”
在如此的标题底下,贴着张男孩的照片,早已泛黄的报纸只能勉强看出那眉目与我有几分相像,而在照片的一侧写着他的名字。
松本俊雄。(1946-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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