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之形 第六卷 （5）

（5）美世子之章•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我今年十二岁了，我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比我大六岁，在东京迪士尼工作。二姐是高中生。小硝你的妹妹在哪里念书啊？
我把笔尖从纸页上移开，等待她的回答。
“为了印象分那么拼，真是辛苦你了。”植野再次挖苦我，紧接着背后是一群同班女生的嘲笑。
怎么了？
小硝把笔记本推回我面前。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我怎么了。她用真诚的目光望着我，一定是察觉到了我情绪上的波动。
“啊......对不起。”我站起来，呆立几秒，转身向教室外跑去，在后门口和石田擦肩而过。
我躲进卫生间，独自垂泪。
不止一次了......
我大口呼吸，想要平息哽咽。眼睛里有些黑点，聚成一大片，半天才散去。

铃声传入耳中。不是小学的上课铃......我的闹钟？
睁开眼，透过窗帘的阳光算不上刺眼，无需再闭上眼慢慢适应，何况我也没有太浓的困意。
我抱着被子，坐起身，脚放下地，伸展脚趾，回忆着方才的梦境。有时候，我会梦到过去的事。
瞥了眼卧室里的缝纫机，上面放着小直为结弦妹妹的电影角色设计的妖精戏服的局部。昨天把上装的部件全都做出来了，今天打算完成这部分的连缀。
赶紧开工吧，我掀开被子。
就在刚站起来的一瞬间，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天医院外发生的事。小硝的处境，已经不能简简单单用可怜来形容明了。
我究竟忽视了什么，重逢至今，我有给过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吗？为什么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却从不来找我？我真的是她的朋友吗？
其实这些疑问在我心中埋下种子早已不是一两天，但我从未让它萌芽，我没有刻意问过。

“就算问了，也无济于事吧。”我像是要说服自己，脱去背心时自言自语。
我在衣橱的镜子前换上内衣，扣起制服上衣的扣子，系好领巾。
现在想来，以前也是如此。明明一直都想要去关心小硝，却因别人的言语，止步不前。根本没能走进她的心。
穿好短裙和袜子，把未完成的戏服装进单肩包，关好屋里的电器，拉开窗帘，稍微给窗户闪开一丝缝隙，再拉上纱网。
从鞋柜里挑了一双后跟不是那么高的普通皮鞋，断根的高跟鞋和完好的那只一起躺在角落——以及那支断根。暂时想不到怎么处理它们，舍不得丢弃。鞋跟实在太高，我又不忍折断另外一支鞋跟，便脱下它们，提在手里，一路赤脚走回家。滚烫的地面与石子造成的疼痛现在还未消去。
同路时，植野看见我这副样子，脸色并不是很好，欲言又止。

吃过母亲做好的早饭，和她告别，我就出门了。我要去学校借用工作室和设备，以便获得家里不具备的作业条件。
天气很炎热，我一步一步慢慢行走，从醒来的那一刻，心里头就没有停止思考。
我和石田不一样，我从未想过回去找她，仅仅只是感到愧疚与遗憾，并在潜意识里试图遗忘。难道是因为我和她的关系其实也不过如此？一想起石田，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如果是我发现即将坠楼的小硝，我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她吗？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手吗？
石田同学已经在努力改变自己了，那我呢？还是说，我仍在逃避？
妈妈拿着书包，耐心地对我百般劝说，始终没有发火。而我执拗地缩在墙角哭喊，“我不要！我不要去什么学校！”
那天，二姐为了说服我，害的自己迟到了。大姐听闻我的消息，之后每晚都会给我打电话。然而这些开导对我没起到任何作用。终于，我向父母和姐姐们道出实情，没有人再开口劝我去上学。

妈妈重重叹了口气。“可是，已经不能再请假了。”
校方的答复是，就算待在保健室学习也可以，请务必来上学。
于是，我从那个班级“消失”了，从小硝身边“消失”了，丢下她一个人。
直到上了初中以后，也是如此。因为讨厌我的人和我讨厌的人大都还在。起初，我会偷偷在校园里散步，既然大家都还在，说不定小硝也会在这，而我可以寻找偶遇的机会。不久之后，我就明白，这种可能性不存在。
那会儿，我一直在用一本专业知识书自学手语。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但现在看来，在我内心很深的角落，一直期待着重逢。
我很想做出改变，最初我认为，只有讨厌自己的人和自己讨厌的人都远离身边，才是改变的时机。于是，不常生病的我，竟熟知保健室每种具有挥发性药品的气味。

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继续改变吧。
那段时间，每晚入眠之前，我都这么对自己说上几遍。
下了电车，出车站后不远就是学校。走进校门那一瞬间，入学的一幕，从记忆的角落掉落出来。
开学前一天，我来校报到，参加太阳女子学园的开学典礼。典礼开始前，班主任组织我们在教室里做自我介绍。
轮到坐在我左前方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她起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大家好，我是植野直花。”
“咦？”我失声惊叫。
她回过头，看见我，“啊”了一声，满脸出乎意料的表情。
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剪去长发，面容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很快，就和我映像中的长相重合在一起。
“怎么了？”班主任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俩。班上的同学也在往这看。

“没事。”我们两个异口同声。
小直又随便说了几句，便立刻坐下去了。总觉得那背影是特意留给我的。
心情骤降。糟透了，我居然和植野同学考上了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班级。我一度又萌生在医务室度过高中的想法，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别说不现实，产生这种想法，就证明之前作出的改变是失败的，自己还不够成熟。
扪心自问，我是不是性格很差？
在烦恼的纠缠下度过高一。升入高二的那一年，我第一次对自己有了些信心。
有四个进入新高一的学妹在走廊上把我叫住，然后给了我一个鞋盒，想让我穿上里面的鞋子，做她们的模特。她们即将有一个作品发布会，这是惯例，每年都会有一次这样的活动，给全体学生提供展示设计成果的舞台。走秀是一个重要环节。
我没反应过来，确定要找的人是我？

“我们希望学姐穿上这双鞋！”她们急切地恳求。
“啊......？”我含糊地支吾，接过鞋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双红色漆皮的高跟鞋。我倒吸一口冷气，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讲，这都是精美的作品，可是这鞋跟......未免太高了！我恐怕不具备契合这双鞋的实力，心生怯意，开始思考怎么婉拒。
“可是，我长得又不漂亮......”
刚开口，就被她们打断了。她们拼命摇头，一脸崇拜——这把我吓得不轻。
“学姐你是最佳选择！个子高，身材好，长得又很帅气！关键是腿真的很漂亮！”
我一下不好意思起来。呆立几秒，暗暗窃喜。
“嗯，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我竟然笑得合不拢嘴。
她们一阵尖叫，向我道谢后离去。一个女生没有和她们一起跑走，而是满含微笑对我鞠了一躬。她叫小系琳。后来上学和放学，她都会在电车站等我——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我在工作室的镜子前不停地转动身体，摆出各种姿势，脚上蹬着那双还不适应的高跟鞋。
身材好、很帅气......我把那词汇和镜子里的自己做对比。我都不知道，居然会有人这么看我，一直以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
我改变了吗？与那个貌不出众，还有些微胖的小女孩相比，的确有了些变化。
忽然间浑身一悚。记得前一阵子，我听到小直和现在的同学聊天时说几句话。
“就是说啊，那家伙真的好恶心。”
该不会是指我吧？我喘起粗气，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颤抖。
不......不一定！不要胡思乱想！
呼，这么说，我根本没有改变嘛......或者说，还不够。
不能单方面判定对方是讨厌鬼，毕竟已经那么多年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换回自己的皮鞋，把那双高跟鞋收进鞋盒，准备暂时存放在储物柜里。
走廊上，一件摆在展览区，套在人体衣架上的礼服引起我的注意，款式像是欧洲贵族小姐的宴会礼服，每一处细节——花纹图案的设计、配色的处理等等，都精美至极。
我走近，礼服腰部的一张纸签上写着：最佳作品奖——设计者：植野直花。
我开始渐渐改变对植野的固有看法。逐渐萌生崇拜之意，追着她的脚印前进，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继续改变吧！
走在行人如织的街道上，头戴式无线耳机正在播放手机里新垣结衣的《Heavenly Days》。
不知道石田今天醒来了没有，去医院看看他吧。水门市民医院离我现在的位置不远，可以直接走过去。
我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看样子他还在昏迷。我把手放上把手。见到他该说点什么呢？即使他听不见......咦？打不开？里面还有别人？

试了几次，除了咔哒声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镶嵌在门上的毛玻璃透出一个人影，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是小直。
“什么嘛，原来是你啊。”她像是放下很重的戒心。
我往里张望，可从我的位置连病床都看不见。
“石田同学的状况怎么样？”
“没怎么样，跟昨天一样。”她不冷不热地回答。“你为什么穿制服啊？”
我从包里取出完成的上装，举到她面前。“我刚刚去学校做你设计的妖精戏服，已经做好一部分了。”
“你是笨蛋吗？”小直把头发扬到肩后。“电影都已经泡汤了。”
“不过还是能拿去参赛吧。”这么说，其实很失落。
“随便你，但别把我算上。”
“这样我就不能发表这件作品了，我不想骗大家，这明明是我们合作的。”

“那你要不要试试放弃如何？”
我朝她尴尬地笑了笑，她不是闹脾气，只是一贯毒舌罢了。我收回了手，把戏服抱在胸口。
“这样啊......当初得知我们可以一起做衣服，我还蛮开心的呢。”
我和她说完再见，转身走了。我没有要求进去看望石田，因为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就是不想让别人来打扰他，尤其是我们。
小直可能在背后目送我，因为并没有关门的声音。
在一楼大厅，我无意间发现靠在墙边的垃圾桶。犹豫过后，我走向分类为可燃垃圾的那一个。
我紧闭双眼，准备将这份无用功抛弃。
结果做不到，我又将它抱回怀里。
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轻盈的力度使我一激灵，猛回头，小硝！
[怎么了？]
“那个......那个......”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和伤痕未消的脸颊。“[对不起，我一直都没能帮上你什么忙。还有就是......这个，已经不需要了，所以，我打算扔掉。]”

小硝摇摇头，面带微笑。
我没明白。
[需要。]小硝在手臂许可的活动范围内打出指意明确的手语。
小硝今天是预感到我会来医院，所以特意来找我的吗？还是说她的目的也是探望石田，碰巧遇见了？不过她并没有前往石田的病房，而是与我一同离开了。
算了，不重要。
我认真地注视着即将成型的全套妖精戏服，检查裙子缝针是否有瑕疵。
已经凌晨三点十五分了，但我一点也不想睡觉，只想一鼓作气搞定。
本来可以一回家就即刻开工，但是大姐在未通知的情况下突然回家了，于是又陪她出去玩了一下午。
真令人期待啊，电影！
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继续改变吧！将来也要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