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米的园地》第六章当我们在谈论单恋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2023-08-20呜能为栗来源:百合文库

1
又是一年白露。身边的人、事与去年都变得不同。
我的中考没有等到什么奇迹，就如之前所料的，刚刚过了普通高中的分数线，去了城市里最次的那所学校。咩栗发挥失常，刚好只比我多五十分。我亲眼目送着咩栗去了另一所高中。
过去我一直都不把成绩当回事，平时吊儿郎当惯了，觉得学习不过是可以敷衍了事的任务。当我真的经历分别之后，才暗地里开始后悔，后悔过去的自己没有用功读书。可万事讲不得“如果”，如果一切“如果”都能如愿以偿，那么成天求神拜佛的信徒，每一个都能功德圆满。唉，如果好好念书——不过，现在再讲这些便宜话也无济于事了。

在中考之前，我甚至还有过一秒钟的罪恶想法。那时我竟诅咒咩栗，要是她出现失误，我们刚好能去同一所学校呢？我立马掐了自己大腿一下，让自己停止这一秒的罪恶。为什么不能是我发挥超常呢？我想与咩栗在一起读书没错，可无论如何不能以牺牲她的前途为代价。
现在，最好的情况和最坏的情况都没有发生，就像我所预言的那样，高中三年，分隔两地。从地图上看隔得不远，但于我而言，已是难以逾越的了。
暑假里，我也曾找咩栗聊过几次，但那算不上是有趣的体验。因为我不找她，她便不会找我，向来如此。有时候问得急了，她才会敷衍两句，说她在上高一预习班，又或者说她在写习题。总之在我面前，她从来没有歇息的时间。

我对咩栗这样漠然态度的转变感到不解，然后不解变成沮丧。明明在考试前一天，我们还在公园里跳过舞。可是考试结束后，为什么她的态度变化得如此之快。难道我又说岔了几句话，说错了几个字？可是，拢共我们都没有聊上几句，我又怎么惹得她生气？我不免心里生了郁闷，临睡前翻来覆去，猜不透她的谜底。
2
时间过得很快，霜降。
我与咩栗已经在各自的学校，过了各自的半个学期，我在慢慢适应没有咩栗的新生活。平时遇得到几个过去认识的熟人，也交了几个能一起说话的朋友。和他们聊得来，玩得到一起，但少了些许陪伴。我好像是喧闹中的孤独者，不管干什么都是我一个人。

新学校离家远，于是我申请了在校寄宿。寄宿学校里，手机自然是违禁品，即便是只能打电话、收发短信的功能机也一概不许，见一个没收一个。要是和家里联系，只能办一张电话卡，用每层宿舍设置的公用电话，一分钟六角钱。电话卡里要是余额用完，就会直接挂断电话，也没有什么赊欠的余地。
我对这里处处缴费交钱的习惯显得不大适应，感觉生活里处处捉襟见肘。不光是打电话，像吃饭、洗澡、喝水这些更不用提，就连停自行车也要缴保管费——不过是给自行车上钉一块铁皮，显示出自你名下的学生身份。
对啦，自行车照骑不误，只不过在每周单休日，往来学校的时候，才能骑上一次。周六下午上完课，就不用上晚自习了，可以骑车回家，休息一晚上；然后周日在家里吃过午饭后，又要骑车到学校上自习。

高强度的学习已让我无法喘息，又加上手机的禁令，与咩栗的通信就断了。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吗？
无从知晓。
3
现在能倾吐我心声的，只有我偷偷藏在宿舍行李箱中的拍立得了。
深秋已至，遥想去年与咩栗的出游，不免让我感伤起来。
大概是十一月初，立冬前的几天，或者是立冬后的几天，我从学校骑车回家。返程中有一段路，和江流的方向一致，不过这段路程不会太远。与江流共行几百米后，江水朝南拐一个弯，我则要往北转，向家的方向骑去。
这天，我同样与江流共行了一段。到了分岔路口的地方，我心血来潮，没有向北转去，而是继续跟着江流向南骑行。枯水季的江流是听不到声音的，听不见声音，也就看不清它流动的方向。但我知道它是向南，我也就跟着朝南。南边是一段下坡，我的脚离开踏板，用鞋底摩擦路面来给自行车减速。然后自行车停了下来，停到了江堤的中心点，旁边有一个直上江堤的楼梯。

攀上楼梯，同时也把自行车搬上去，锁在栏杆上。自行车不会很重，但我一个人搬还是有些吃力。从江堤上向下望，江面的水，不出所料地缩减了不少，就像偷工减料的三丈布匹，把一座城市拦成两半。视线慢慢上抬，我看到对岸种了枫树。记忆里的景象与现在看到的枫树发生重合，我便认得这里了——是和咩栗初见的地方。
这是命中注定的一股力量，牵着我的车，把我引到这里。
深秋即将离去，我再一次于心中强调，与咩栗的初见，相隔一年了。
今年江堤的色彩，比去年要更鲜艳些，绿色还未在这幅画卷中被完全抹去，尚且余有一丝青翠的绿意掺杂在江边。

但这时间，站在江堤上，看不见黄透半条河道的落叶，看不到少男少女落日余晖下的漫步，同时，也看不到咩栗。除了我，还有江边垂钓的独身男性，是不会有人专程来到这里吹冷风的。
因为全年禁渔，那些渔船，尤其是木头打造的乌篷船已经绝迹了，只看得到采砂船、轮渡往来不绝。目光沿着江水来的方向望，可以看到正在修建的跨江大桥。江岸两边各伸出一只机械臂，向对岸延展，合在一起的那天还遥遥无期。
我掏出拍立得，对着正在修建的跨江大桥来了一张。
之后我沿着江堤另一侧的阶梯走下。阶梯上布满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原来这里还有绿，去年来的时候没有注意。

下到河床，河床上的土还软塌塌的，踩一脚下去，要陷进半只鞋。我吐出一口气，使得江风吹在我脸上。江风依然是冷的，但比去年这个时候的风，要来的暖和一点。江畔边有许多东西都变了，不变的是，枫树还在，红叶依旧。
“一年了，已经一年了。”我反复念叨这句话。
我曾在这里，用手上的相机拍了我的第一张照片；也在这里，送了咩栗第一张照片。如今我又来到江畔边，在这同样的位置，我势必要仿了去年的样子，再次留下江畔边的掠影。
端起相机，对准那棵枫树，我犹豫良久。手指微微发颤，最终没有按下快门。

我投降了，咩栗，我向你投降了。我至今仍不敢向他人谈及自己的恋爱，但内心的感情毕竟无法说谎。我觉得现在我做得好一些了，至少能够向自己承认对咩栗的爱慕。想起那晚的共舞——漆黑的夜里，我随着咩栗的舞步，脸羞得通红。但有黑夜的掩护，咩栗没有看到我通红的脸，她专心于她那不熟练的舞步。我后悔了，在我扶她背的那一刻，就应该向她承认的。
面前的景色，比去年更加入镜。但每站在这里一秒，我的内心就会被刺痛一分。某种超越友情的东西，在晚霞中暗涌。
我匆忙爬上阶梯，打开车锁，从江堤上把自行车搬下来，向着回家的方向，逃离江堤。

在那伤心处且饶过我吧，我无意闯进江畔的壁垒。
4
周日中午，我重新给拍立得装上几张相纸。在学校里没有太多机会给周遭留下影像，且拍立得这样的“玩物”，自然也是不允许公开出现在老师的视野中的。为了省去一些麻烦，就连我同宿舍的几个室友，都不曾知道我私藏相机的事。她们似乎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感，平时相处客客气气地，不似传闻里那些不讲道理的女生。
不过每天同进同出，我对室友的印象自然来得更加亲切。这次回到宿舍，我直接把相机摆在桌上，不像之前那样遮遮掩掩。她们看过之后，没有显示出惊奇的样子，令我舒心许多。

这天熄灯之后，对铺的两个女生窸窸窣窣聊到了班上男生的相貌，又过渡到他们不知真假的“绯闻”。这一下子就把其他人的话匣子打开了，三言两语，就构建起一个年级恋爱关系网。谈至深处，情至深处，这感性的氛围里，由不得她们继续保守心中的秘密，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的恋爱动向全部和盘托出。
我躺在上铺的角落里，闭上双眼，听着她们眉飞色舞地描述心仪的对象。我在脑海中想象着让她们心动的样貌，但最终，思绪全都落在了咩栗的面容上。我感觉自己有些困倦了，想让她们小声一点，却不好意思打断她们的幻想，于是只好静默地听着，像听情感电台里的睡前故事，缓缓入眠。

我无意参与她们的讨论，可话题还是落到了我身上。她们总算发现聊天成员里少了一个人。
“呜米，睡了？她怎么不说话呀。”下铺的女孩说。
“不说话，肯定内有隐情。”另一个女生开始煽风点火。
“呜米，你呢？不会没有喜欢的人吧。”
“你看她不说话，肯定是有。”
“怎么样，高吗？帅吗？”
“是不是我们学校的？还是之前的初中同学？”
我沉默良久，不打算回答这连珠炮似的问题。但她们问得急，我只好应付着说：“她很漂亮，比我矮一点。”

“诶？为什么是漂亮？而且比你还矮一点？呃，这倒是没关系啦，难道说是才华型那种？”
“倒也不是。”我轻声否认。
我重新陷入沉默，思考着是否要把我的恋爱故事告诉这些“新朋友”。我会害怕，当她们知道我的取向后，周遭的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的恋爱。但这秘密憋在我心里，让我寝食难安。我想，即便是看不到结果的单恋，也需要一个能够开解的地方。既然这样，告诉她们，倒也无妨，她们是值得信任的。
思索片刻，我决定向她们坦白我的恋爱。
翻了个身，我从床铺上坐起来，宣读我的恋爱计划：“她是女生。”

宿舍里只剩下了寂静。我理解她们如此的反应，但又依稀听到下铺的女生，在努力克制自己欣喜的笑声。
“这么说，你是……”下铺的女孩子小心翼翼地说，“啊，原来如此，没关系啦，我们都很开放的。这个毕竟每个人都有所不同嘛，很正常，很正常。”
其他人纷纷附和。现在，话题的焦点已经完全转向了她们从未认识的咩栗同学。
“那她知道吗？”另一个女孩子问我。
“不知道，呃……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我之前没和别人说过。”
“只告诉了我们？”
“算是吧。”

“我居然有些小感动。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也顺着这转凉的空气，一点一滴地把和咩栗在一起的时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告诉了她们。
“你们，要看看她的照片吗？”
“好啊，我要看我要看？”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在笔袋里挑了一张咩栗的照片，是雨中漫步的咩栗，然后拿给下铺的女生看。她掏出私藏的手机，用手机屏幕的背光一点一点地端详。
“果然是这种娇小可爱型的。说话一定也是软绵绵的，很温柔吧？”
我没有搭她的话。她把照片递给了另一个女生。

“和你的性格看上去很般配。”另一个女生说。
是吗？如果咩栗也这么觉得就好了。
话音刚落，生活老师提着手电筒经过宿舍，拿手电的强光往宿舍里探。我们立刻襟声，把照片塞到枕头底下，埋头装睡。生活老师拿手电晃了一圈，没发觉异样，转头走向下一间宿舍。
我们都受到不小的惊吓，没有人敢重启刚才的话端。这次夜谈也就匆忙结束了。但我在床上，却舒心不少，因为这是第一次，我主动向刚认识的朋友说起我的恋爱故事。我的心意，终于有人可以了解；我的心声，终于有一个角落可以供我倾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