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天气刚好。
浓云蔽日，凉风轻袭，让我心中的火炉不再低声呻吟。
不是什么东西都受得了此般夏日——它蜷缩在狭窄荫蔽下的台阶，规避着能让皮肤绽裂的温度。
我犹豫着，还是拧开了冰水的瓶盖，在它面前倾倒出蜿蜒细流。
它眼中似乎亮起了光芒。
它缓慢的立起身子，先是鼻尖，再是额头，然后是脖颈、后腰，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活像只发现猎物伺机而动的猎豹。
但它的尾巴却一直死死的贴在臀部。
那绽放希望光芒的双眼里，更多的是摇摆不定。
于是我缓缓起身，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去。
街角，我回首而望，看到它奋力的吮吸着并不富余的冷水。
于是在第二天，我看到它同昨日一样，俯在楼梯的夹角。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它满怀期待。
炎炎烈日下，它激动的吐着舌头，目光四处摇摆，拼命的寻找着什么。

终于，它发现了我，昨天那样的光芒在那双清澈的眼睛中完美重现。于是它起身奔向了我——但又立刻停住了步伐。
毒辣阳光之下颤抖的影子，写满了希望、恐惧，还有犹豫不决。
于是，我迈步前行。
我的大步流星似乎增进了它的恐惧，它踉跄着后退几步，于是我放慢步子，换上一副友善的表情，来到它的面前。
我小心翼翼的蹲下，打开冷水瓶盖，在它面前洒下涓涓细流。
它低下头，吮吸起烈日下的冰冷甘露。
那天我睡的很早，梦里，我看到它兴奋的向我奔来。
次日。
我反复确定了时间，绝对和前两日毫无差错。
但却看不到它的身影。
会去哪里呢？
或许只是找到了更好的人家。
或许只是在树荫下贪凉。
或许只是午睡过头。
或许只是，它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如果有机会，哪怕让我知道它还活着，神是否会接受我小小的愿望。
“嗷——”
一声短促的悲鸣打断了我可笑的思考。
我转过身去，看到皮肤裂开的它。
“发生什么事了？”明知语言无法相通的我还是愚蠢的问出了声。
对这一切无能为力的我只能打开瓶子，给它多洒些冰冷的水。
我没有删除记忆的能力，自然无法忘掉它绽开的肌肤下，陈旧的金属与铜线。
“跟我回家吧？”我低声说着。
它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确实闪烁着光芒。
它跟在我身后，健步如飞，我在它的前方，大步流星。
烈日向地面坠落，黑夜轰然而至。
太阳从地平线消失的一瞬，我听见身后的金属断裂声响。
它跑断了那条受伤的腿，在路面奄奄一息。
“你一定要撑住，我带你去找机械师。”

我仿佛一个可笑的蠢蛋，沿着逃跑路线无功而返。
失去太阳的天空漆黑一片，周遭只剩下了脚底与路面碰撞的声响，而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世界里，这单一嘈杂的声音，也被一点一点的吞噬殆尽。
……
“机械师，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他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提出问题，但片刻之后，他还是点头同意。
“那条机械狗呢？”
“我们没有多余的钱去修好它，只好将它报废了。”
我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思考也停滞不动，世界静止的感觉让我万分不适。
“还有问题吗？”我的失语似乎让机械师颇有烦躁。
“没有问题了。”
“那么你可以下班了，”他从数不清的冷却液瓶子里抽出一瓶，递给了我，“搬运机器6185541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