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琼花开,君为何还未归来?(三十四)

“公子……”秦邯支支吾吾,他根本不曾想过事情竟会出现如此变故。
慕容黎紧盯着秦邯的眼睛,手下的力气也不知不觉加重了些 。
“公子……”秦邯实在不知应当如何答复,他侧着身子向殿外挪,“小的去看看公子的药可煎好了……”
“讲!”慕容黎红了眼眶,指尖也因力度过大而泛着青白,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手臂的颤抖。气急攻心,慕容黎只觉得自己喉咙痛痒,甚至已经翻涌起淡淡的甜腥气。但是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是亦或是不是,他只要秦邯一句话。
这时,门外的蒙面宫人闯进内殿,动作粗鲁至极,内殿的镂空雕花木门“咣当”一声重重撞上门栓,却又被殿柱弹开来,“吱呀呀”地摇晃着。
秦邯被这巨响吓了一跳,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伴随着抽气声撞入执明跟前,执明只淡淡扫过一眼便看向伏在软塌上的慕容黎。
执明感觉自己宛若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下三寸肉动若擂鼓,似乎下一瞬便要一跃而出。
慕容黎的左手还在紧抓着秦邯的衣袖不放,一直掖在锦被中的右手却悄悄探向枕下。软枕下藏着一把匕首,这是慕容黎还在担任瑶光国主之时自己亲手铸成的。匕首开了刃,小巧玲珑却能够杀人于一瞬,滴血不沾。

执明不再犹豫,伸手扯下了挂在耳后的黑色面巾。狰狞的刀疤从下颚咧到耳根,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粗制针脚叫人看了只觉汗毛倒立。他丢掉面巾,抬手摸向自己的左脸颊,待几下摸到面具的边角,执明用力一扯,一张人皮面具便从他脸上脱下,“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执明尽力平稳自己的呼吸,虽然他也曾细细想过,想将这一团乱麻捋出个所以然,但他终究还是失策了。真正的慕容黎在自己攻打瑶光之时便早已“死”在自己剑下,现在绞尽脑汁思索那拖一时是一时的法子,又有什么用处!
执明暗自苦笑,什么担忧慕容黎情绪不稳,什么还不到最佳时机。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把这一切交代明白,也省得自己夜不能寐。话说回来,之前那般惺惺作态到底是在给谁看呢。
执明刚刚抬头,便看见眼前寒光一闪,慕容黎不知何时拔出他藏在枕下的匕首,朝着自己捅来。
“王上!”秦邯的佩剑在进殿前便被放在了门口, 此时又哪里会有去取剑的功夫。不带有丝毫的犹豫,秦邯起身挡在执明的面前,意欲以少年的血肉之躯抵挡住这一方剑矢。
然后,秦邯的后背便撞上了执明宽阔的胸膛,夺目的寒光似是要将他的眼睛晃盲,匕首夹杂的剑气让他的脸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疼痛。但是秦邯知道,自己不会后退,亦不能后退,他的王上就站在他的身后。

秦邯记得,自己初入宫时那位年长的狱卒教导他,“身为臣子,当以国主安危为重。”为了王上,就算今日真的交代在这里,他也无怨无悔。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撞入耳廓,很快,秦邯便感觉到有温热粘腻的液体溅入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浑身冰冷,遍布全身的僵硬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坠入了冰窖。
然而下一瞬便有人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手掌温暖柔软,为年仅二八的小狱卒撑起一小片安心之所。
然而,视线的缺失却阻碍不了浓厚的血腥之气。那手上似乎也沾了血迹,血腥味萦绕在秦邯鼻尖,呛得他瞬间流下了眼泪。
“王上!”秦邯伸手要去扒蒙住自己双眼的手,可身后的人却故意和自己作对,力气更大了一些,根本就掰不开。听见对方闷哼的抽吸声,秦邯不敢再轻举妄动,可眼泪却越流越多,混着那手上沾的鲜血在他的面颊上流下道道印迹。“王上……”
捂住眼睛的手松了力气,秦邯摇摇头将其甩下,扭头看向身后。他清楚地看见慕容黎抽回匕首,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恍然若失。
“别怕……”秦邯听见他的王上如是说,声音里却是藏匿不住的颤抖,竟有一种恍然若泣的错觉。“没事的……”

秦邯动了动嘴唇,执明听不真切,似是重复了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也可能是说了什么别的。
善恶问天道,终有应时年。这一刻,终于有了个了结。
这只是执明下意识的举动,没有什么目的,更没有什么阴谋。
执明隐约记起,在仲堃仪的部下假扮瑶光使臣入宫行刺那日,骆珉也像秦邯这般护在自己身前,脆弱的脖颈被匕首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执明挥开骆珉意欲遮挡伤口的手,上前查看他的伤势,他记得自己说:“本王曾发过誓,再也不会让本王身边的人流血。”可是,慕容黎不是仲堃仪的部下,秦邯不是骆珉。所以,在看清慕容黎手中持有的匕首之后,执明一把搂住秦邯单薄的身躯,转身挡在他的身前,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秦邯年少,照比执明矮了半头有余,被执明抱在怀中毫发未伤。而那把匕首却深深刺入执明的胸口,撕扯开他白嫩的皮肉,血流如注。
就是这副臂膀,支撑起天权的生死存亡,替这仅有二十五的君王承担下所有的一切。而方才,这副臂膀上插着的匕首,从他身后捅进去,又从他身前穿出来。明晃晃的刀尖上舔舐着鲜红的血液,不时滴落在地面上,与暗黄的砖块形成鲜明的对比。

烛火晃着慕容黎的眼睛,那匕首上的血也是。慕容黎的手一片粘腻,方才抽出匕首时,执明的鲜血溅了他一手。明明不应当是这样的,那应当是怎样的呢……
慕容黎看见执明轻轻推开秦邯意欲给他包扎止血的手,看见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见他左肩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慕容黎有些晃神, “阿黎……”他感觉执明似乎在叫他,“阿黎……”
执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过度的失血让他头晕目眩。他瞥了眼自己的左肩,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半边的外袍,甩在地上的血点也已经蔓延开来。
九五之尊的帝王蹲下身去,伸手去擦拭地上的血迹。看见有几个血点迸溅在慕容黎干净的靴尖上,执明抖开自己宽大的衣袖,用手攥着袖口,一点一点拭去那猩红的小点。他的动作是那般小心翼翼,他不愿自己腥臭的液体脏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这一蹲下去就很难再次直起身来。待拭净慕容黎鞋尖上的血,执明在秦邯的搀扶下才缓缓起了身。他的双腿发软,倚着秦邯的身子才能勉强站住。帝王的脊背已经微微佝偻着,在胸口支出的狭小弧度让他有个得以喘息的空隙。
“阿黎……”
“别过来!”执明方一迈步,慕容黎又重新举起了匕首。匕首上的鲜血已经有干涸的趋势,冰凉的剑身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鲜血所剩无几的温暖,慕容黎几乎已经感受不到那血液的炙热。

许是烛火太艳,执明看到慕容黎的眼尾已经带上肿胀的薄红,连鼻尖也渡上一层浅浅的粉色。脆弱的青筋扯着执明的脑壳,执明只觉得自己的头有千斤重,似是要连同整副骨架狠狠砸下来,摔在地上粉身碎骨。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听清了慕容黎的话,执明已经失去了抬脚的力气,便挪着自己方才踏出的右脚向后退了一步,鞋底黏着鲜血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显得恐怖又恶心。
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停滞了下来,一缕风和一滴水都变得有迹可循。
“为什么不躲……”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本以为早已消磨殆尽的情谊在此时此刻重新从地狱当中拽出,鲜血淋漓,不堪入目。像是缠满沾着毒药的绷带,却依旧顽强地活着,倔强地不愿死去。地上的血越来越多,那都是执明身上流下来的,慕容黎知道。不仅如此,他还知道,匕首是自己亲手送入了执明的胸口,再这样放任血液流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位君王就会驾崩离世,阴曹地府,魂飞魄散,再也管理不了阳间'之事。
泪水滑入口中,又咸又涩。执明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看见慕容黎满脸泪水,却倔强地紧皱着眉头,就像是儿时坠马摔痛手臂,却坚决不喊疼的自己。

“阿黎……”执明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喑哑,“你不要怕……这是我欠你的……”
微微翘起的唇角,那里带着这位君王最后的温柔。可是执明忍不住,他还是忍不住张口咳出了鲜血。他伸手去捂,却提不起半分力气,手臂堪堪抬起便坠了下去。
“天权国印在我的寝宫……”他看向搀扶愈发吃力的秦邯,语调依旧轻松无比,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待我死后……你将那国印取来……赠予……赠予阿黎……文武百官……定会听从阿黎……鲁大人那里还有……还有许多忠君报国的人才……定会助阿黎……一臂之力……你记得……”
执明又看向已经退到床榻边缘的慕容黎,他看见他的阿黎猛烈地摇头,泪水因为粗鲁的动作滚滚而下。这一刻,执明的心里是真的欢喜。“定要找到救治阿黎的解药……然后……求他……求他……”执明已经说不清话了,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抓住秦邯的衣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永远不要……原谅我……”
执明脚下不稳,身体压在秦邯单薄的身板上。秦邯支持不住,抢先一步跪在地上接住软倒下来的君王。
“王上!您别睡!王上!”指尖所到之处粘腻一片,拥入怀里的人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冷下去。秦邯扯着哭哑嗓子大喊起来,“快来人,有没有人啊?快来救救王上!”

方才急着冲进殿内,殿门并没有关紧,现在被寒风吹得“咣啷咣啷”撞上门框。
最后一眼,执明顺着那敞开的门扉向外看,天边的云霞灿烂美丽,像极了自己亲手为慕容黎种下的那片羽琼花花田。可惜,那片一望无际的花海,慕容黎还没有看到过。现在是冬天,那片羽琼花花田被皑皑白雪覆盖,而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陪着慕容黎去看那热烈鲜艳的美丽了。自从来到天权,慕容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羽琼花。执明心疼,心疼他的宝贝没能再看到他心心念念的信仰。
下一瞬,执明看清了慕容黎的面容。他的唇染了鲜血,微弱地开开合合。慕容黎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他只能跪着趴着凑上前去,将耳朵贴近执明的唇瓣,去探寻微弱却唯一的光芒。
“君……不是君……阿黎……永远都是……阿黎……”
这位不善言辞的君王第一次在慕容黎面前表达自己的心意,可惜,他再也听不到回应。
“执明!”
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又跪了那么久的青砖,当天夜里骆珉就又发了高热,整张脸烧得红彤彤的。
庚辰遣下人煎了一副药,自己接了盆冰水,将软巾打湿,不断地给骆珉擦拭身体。滚烫的皮肤接触上冰凉的井水,骆珉冷得浑身发抖,却拗不过庚辰有力的手腕,更何况他现在头晕脑热,又从何处去提力气。

“别动!”庚辰又一次拨开骆珉意欲扯走自己软巾的手,他瞧见了骆珉手臂上的淤青,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轻了下来。“还不是你自己硬要出去吹冷风,自作自受。”
骆珉没有回答他的话,顺着庚辰的目光,他转头去看,许是方才一番扰动,自己的左臂被庚辰掐出了淤青。不过是皮肉伤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与这一身的伤痕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咚咚咚。”下人轻轻敲响殿门,将盛着药碗的案托放在桌上,便又悄声退下了。
药刚刚煎好,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庚辰将已经温热的软巾丢进铜盆,“我去重新打一盆冷水,你去下床把药喝了。”
言罢,庚辰端着铜盆走出了偏殿。骆珉目送着庚辰离开偏殿,放下被庚辰高高挽起的袖子,扶着床柱挪下了床榻。
桌子旁放置了两把椅子,骆珉拉开一把直直地坐了下去。高热烧得他头昏脑胀,鼻子不通气也就罢了,胃里还泛着一阵阵的恶心。他拽出桌子下的桶,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
骆珉擦了擦湿润的眼睛,用勺子搅动着微微冒着热气的汤药。难以言表的苦味因为鼻塞严重而变淡了许多,骆珉不免有些窃喜。他把勺子搁置在一旁,端着药碗一饮而尽。待最后一口药汁咽入喉中,骆珉又喝了一大杯水,将口中的苦涩都冲个干净。

想起今日的将军府,骆珉心里难受得紧。那天真善良的琉璃小王爷,终究因为自己把命丢在了天权这个异国他乡。
“子煜虽然怀疑军中藏有内鬼,却从未怀疑过你,更不曾做出加害于你的事情,你又如何能够下得去手!”在狱中之时,执明狠狠甩了自己一鞭子。那鞭子吸饱了水,抽在自己身上当时就皮开肉绽。骆珉没有说些辩护自己的话,他无话可说,他只是沉默不语,默默地承受下执明的一腔怒火。
派人护送棺冢之时,骆珉连瞧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待夜深人静之时,谁又能知晓这罪魁祸首到底流下了多少泪水。人死不能复生,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庚辰推门进来,他看见骆珉似是倦了,正起身向床榻走去,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骆珉脚下一软,整个人扑了个空。
庚辰丢掉手里的铜盆,里面盛着的井水洒了一地,冰凉溅上他的脚板,他也无暇顾及。骆珉软若无骨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前倒,眼看就要扑在地上,被庚辰眼疾手快一把捞在怀里。
骆珉面色如雪,方才因高热而泛起的酡红已经无影无踪,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难受,转眼的功夫,冷汗已经爬上了他的额角。
“骆珉!”庚辰将人打横报到床上,不断地轻轻拍打这他的脸颊“骆珉,醒醒,醒醒!”

骆珉艰难地睁开了眼,黑沉沉的双眸此时却格外的冷静。
庚辰抓过他纤细的手腕给他号脉,脉象微弱却急促,再结合骆珉现在的状况,应当是哮喘发作了。
“你可有服用的药物?”庚辰的医术只可治疗皮肉伤和简易的内伤,像哮喘这般症状,他真的解决不了。
只是哮喘并非短期之症,像骆珉这般严重的,怕是早就落下病根了。骆珉跟随仲堃仪学医,这般救命的药物定不会缺少。只要骆珉能将主治药物告诉自己,剩下的,庚辰可以一试。
“把你平日压制哮喘的药材告诉我,我去给你找药!”
骆珉突然笑了。
是真的笑。
唇角挑起来,眉眼弯起来,还带着方才看见自己因为给骆珉的手臂掐出淤青而小题大做的几分讥讽,衬着惨白的面色和吃力的呼吸,看得人心寒。
庚辰的心凉了半截。
骆珉的脸色已经隐隐发青,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好像也吸不进几口气,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庚辰抓了抓头发,“你别怕,我现在去派人请太医。”
他转身就往外跑,却被骆珉一把抓住了手臂。力气之大,庚辰根本挣脱不开。骆珉死命地拽着庚辰的胳膊,好悬把自己都带下床去。

庚辰没有办法,只好先把人扶好,以免骆珉掉下床。骆珉却如何也不卸力,紧抓着庚辰的手臂不放。
“骆珉!”庚辰终于动了怒,“你就这么想死是吗?”
庚辰抓紧骆珉胸前的衣襟高声大吼, “我告诉你,你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就算我把你剐了都不为过!留你一条贱命,不过是因为仲堃仪那厮应允以你之命换取公子的解药。别想着一死了之!”
骆珉难受得神志昏沉,但是他勉强听懂了庚辰的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挣扎着从怀中掏出当年仲堃仪送于自己的令牌,塞进庚辰的手中。
庚辰垂眸看了眼手里的令牌,缓缓松开了骆珉的前襟,许久没有说话。铁打的汉子,居然仅仅是因为看见了一块令牌便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可我是真心不想让你死,这乱世岂是你我可以左右的……”
骆珉吃力地睁着眼睛,似乎每一次呼吸都拼尽了全力。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后背,他望着庚辰的方向,不知有没有听清方才庚辰说的话。
似乎过了许久,庚辰扭着塌上锦被的手,被一只冰凉且布满冷汗的手,轻轻覆住。
刺客梅花十三被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