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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镯(五)

2023-08-20梳头姐弟 来源:百合文库

玉镯(五)



伯虎说——ALisa
蔡晴紫泪眼婆娑,却觉朦胧中,周遭原本惨淡的光影,犹如摆脱了凄清的束缚,竟变得圆润,发出淡淡的柔光。
冷月映夜漫,铭心短清泠。是长久的沉默,也是安静的陪伴。
不知怎的,打那以后,那晚的光景,一直很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每每晴紫遇到难事,孤身独处时,总会想起那晚的月光,心中便涌起丝丝温暖,让她精神上有些许放松之余,内心变得更为笃定。
“晴紫!”
不远处,一辆轿车摇摇晃晃地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压过,两盏大灯刺拉拉地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杨铭凯和蔡晴紫不得不用手挡在脸上,还没等俩人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已经车上跳了出来,一下子蹿到了他们中间。
“晴紫,他是谁?”张良青喘着粗气,双目死死地盯住杨铭凯,对着他昂了昂下巴,警惕地挡在晴紫身前。
可晴紫并未理会,而是从侧边越过张良青,更近了杨铭凯一步。她向杨铭凯轻轻鞠了一躬,双眸晶亮,眼神温柔如水。
“杨先生,今天很谢谢你。只是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玉镯(五)


杨铭凯也赶忙点头回礼。晴紫转身,头微侧,看了一眼张良青,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良青一看晴紫抬脚走了,自己也站不住了,急急地瞪了杨铭凯一眼,咬着牙小声说道:
“我不管你是谁,离我们晴紫远点!下次再让小爷我碰见你的话……”狠话尚未完全撂下,张良青看见晴紫走远了,索性直接跟着跑了过去,生怕追不上她。
“哎,晴紫,晴紫!等我一下!晴紫,等等我啊!”
眼见着张良青围着晴紫团团转,又紧随其后进了大门,杨铭凯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嘲道:
“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蔡家已经紧闭的大门,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黑乎乎的一片。杨铭凯没有带灯,一路摸索着,也慢慢地走回了弄堂,老远看见家门口的两点亮光,像两只萤火虫不停地交替飞行。是王妈和老陈,一人手里挑着一个灯笼,来回踱步,四处张望。杨铭凯心中一阵酸楚,不禁加快了脚步。老陈眼尖,伸了伸脖子,扯了一下王妈的袖子,喊道:
“哎,是少爷!”
顾不得王妈在后头跟不跟得上,自己几个大步,便冲了到杨铭凯跟前,把灯笼举得老高,脸上又惊又喜。

玉镯(五)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是去哪了?”
“陈叔,早上有点急事儿,忘了跟你和王妈说了……”杨铭凯看着老陈满头大汗,鼻头有点酸。
“下次可得让俺拉着您去,您说这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俺以后都没脸去见老夫人呐!”说着老陈用袖子管擦了一下眼睛。
“哎呦,老陈你又在说什么糊涂话?少爷回来不就好了嘛!”王妈打了他一下,嗔怪他嘴巴没个把门的,又提到伤心事。
“没事的王妈,走,咱们回家罢!”杨铭凯双臂轻轻护在他们身后,很自然地把他们揽入院子,走进了房间,紧紧关上了房门。
他按住两人的肩膀,命令他们坐在长方桌上。自己则从小木柜里取出两个钱袋,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陈叔,王妈,我明天就要起身去北京了。今天呢,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发薪金。”
“少爷!”老陈一脸惊慌,噌的站了起来。
“小少爷啊!您不要我们了吗?”王妈的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杨铭凯看着两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内心百感交集。虽说是佣人,有等级之分,但杨铭凯从来都是把他们当成亲人来看待,像敬重外祖母一样,尊敬他们,爱护他们。他示意两人坐下,右手从其中一个钱袋拈出一枚大洋,放在煤油灯下,食指按住了上面的袁世凯像,指给他们看。他声音低沉,却又分外坚定。

玉镯(五)


“陈叔,王妈,有很多事情,我无法向你们一一解释,你们只需要了解,因为国内政府的无能、国外倭族的侵略,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所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做,等着我去担负起落在肩头的责任,就像我父母那样,还有阿婆临终前嘱咐我的那样……”
老陈抽着旱烟,大声咳嗽了好几声。王妈还在低低地抽泣着说:
“咱们只希望小少爷能平平安安的,咱们能安安稳稳地伺候着。其他的,咱不懂,咱们也不关心。”
杨铭凯看到了她头上的白发,心中有诸多不忍,轻轻劝道:
“王妈,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情,就是为了能让以后千千万万个跟我们一样的老百姓,安安稳稳地活着呀……我不是不要你们,只因为前路多坎坷,我怎么能带你们冒险呢?”
“这些年,谢谢你们对我和阿婆的照顾,我也一直把你们当亲人看待。此去北京,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上海。上海这个地方也不太安稳,我走了之后,你们就回乡下罢!我给你们每人准备了100大洋,也够在乡下建个房子,买块地了,你们一定要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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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咱们不要,咱们也不走,咱们要在这帮您看家,等少爷回来……”王妈泪眼汪汪,老陈一声不吭。杨铭凯又安慰了王妈几句,
“好啦,快收下罢!趁现在你帮我把几件洗好的衣服叠一下,我待会儿收进行李箱。”
王妈点点头,起身去了里屋。老陈还坐在长凳上,把那旱烟头在凳沿儿磕了磕,一直默不作声。杨铭凯见状,便问了一句,
“怎么了,陈叔?”
老陈猛地吸一口旱烟,长长地吐出来之后,半晌,终于说话了。
“少爷,俺要问上一句,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老陈是个明白人,这些天杨铭凯多次去找钱掌柜,全都被他看在眼里。还有那天无意中听到老夫人和钱掌柜的谈话,他也猜出了几分。
“陈叔,我累了,你今天晚上也好好睡上一觉,明早送我去趟张府。”杨铭凯故作轻松,笑着说道:“这两天自己走了太多的路,还真得很想念陈叔的黄包车呢!”
“是,少爷!”老陈心里一阵难受,没想到这么多年,终于等来少爷主动要求坐黄包车,不想竟是最后一次。
一夜无话。

玉镯(五)


天刚蒙蒙亮,杨铭凯就起来了,房门口的木架子上,是王妈早早摆放好的洗脸盆、肥皂和毛巾。杨铭凯打开窗户,借着光亮,就看到老陈蹲坐在巷子口,手中的烟斗,几缕蓝烟袅袅上升。眼前的一切有如往常,是那么美妙祥和。杨铭凯打开衣柜,换上一件青布长衫,快速洗漱之后,认真吃了王妈亲手做的早饭,拿着昨日备好的东西,坐上了黄包车。老陈稳稳地拉着黄包车,朝张元芝的宅子方向跑去。
“什么?你要去北京?”张元芝一脸惊讶。
“是的张叔。所以今早特来向您和欣枚来辞行的。”杨铭凯一脸歉意。
“怎么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呢?”张元芝不满道。他一向对这个德才兼备的后辈爱护有加。看到杨铭凯低头不语,也不忍再责怪,语气渐缓。“还是因为老太太去了,太过伤心了罢?铭凯,人已故去,要学会放下……”
“张叔,《新青年》要迁到北京了……”杨铭凯打断了他的话,“我的一个同学在编辑部打下手,把我的资料拿给他们主任看了,说我资质不错,给了我一个去北京锻炼的机会,让我考虑考虑。我想试试……”

玉镯(五)


“嗯。”张元芝点点头,自知拦他不住,“也好,男儿就该志在四方。你稍坐一会儿,我给你样东西。”张元芝说罢,就要朝书房走去。
“张叔,欣枚在家吗?我找她有点事儿。”杨铭凯不自然地捏了一下手,生怕被张元芝看出端倪。
“哦,直接去后院罢,她在和小翠玩儿呢!”
杨铭凯点点头,刚要准备往里走,就听到欣枚由远及近飘来的声音。
“铭凯哥!”
欣枚一路小跑,脚尖点过台阶,进了堂屋,开心地站在杨铭凯的对面。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啦?又找我爹谈国事啊?”杨铭凯听出欣枚声音里的欢喜,不觉对真诚直率的她生出几分怜爱。
“今天也是专程来找你的。”杨铭凯微微一笑。
“找我?什么事儿?”欣枚来了兴致。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今天要去北京了。”
“什么?”欣枚睁圆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要去北京?今天?”
“是的,我要去北京的一家杂志社工作了,嗯……走之前呢,想请你帮忙办件事儿。”
“不帮!”欣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气道。欣枚竟然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倒让杨铭凯感觉有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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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要去北京?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啊?”
“欣枚,事出有因,实在对不住。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所以请你原谅。但眼下,有件事,只有你才能帮我这个忙,算我求你,好吗?”
欣枚一听,这才转过脸,看到杨铭凯一脸的歉意,气已经消了大半。但心中仍气他不提前知会,故意翻了个白眼。
“我不过是个大傻瓜,能帮上你什么忙?”
“我们欣枚可聪明着呢!”杨铭凯一边哄着她,一边吩咐老陈把银元拿了过来,他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道:“你帮我把这个拿给蔡小姐罢!”
欣枚一愣,转过身,看到桌子上的东西。她扯开袋子的绳索,里面竟然是银元。她一脸惊愕,赶忙把袋子拉紧了,把杨铭凯拉到一边,急声问道:
“铭凯哥,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个你就别管了,你只管把这个送给蔡晴紫,然后说是你家里帮忙凑的……”
欣枚注意到杨铭凯的脸上微微发红。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铭凯哥,你怎么弄来这么多钱的?难道你这次去北京是有其他原因?”欣枚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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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枚小姐,少爷他把老夫人留给他的玉镯给当了……”老陈往前走几步,忍不住补上一句。
“老陈!”杨铭凯呵斥道,怪他多嘴。“好欣枚,帮我给她罢!也千万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家里的闲钱,先借给她的。”
“铭凯哥,”欣枚感到自己的内心被生生地撕扯着,眼泪都快要落下来。心里默默说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好,我答应你。”欣枚的脸上挤出笑容。
“谢谢欣枚!”杨铭凯感激道,全然没注意到她脸上的异样。这时,张元芝匆匆从书房走出,手里还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两个孩子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又突然有些感慨。当然,他也注意到欣枚不自然的笑和那双愈显通红的眼睛。他咳嗽了一声,两个人才慌里慌张地转过身来。
“铭凯,这封是寄给编辑部陈主任的信,我跟他私交还算不错,你到了北京,把这个交给他,我相信他会多加照料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常写信回来。”
杨铭凯感激地点点头,“我一定会的,谢谢张叔!”
他向张元芝深深鞠了一躬,又看了看欣枚,紧紧握了握她的双手,满怀期待地看她一眼,方才转身和老陈一起,走出了大门。

玉镯(五)


欣枚半倚在桌子,泪珠在眼里打转。张元芝看到女儿伤心,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傻孩子,为什么不留住他呢?”
欣枚望着杨铭凯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沉甸甸的钱袋,瞬间泪如雨下。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哭腔。
“爹爹,能留住他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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