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

 
廖杰望着眼前的平静的湖面出了神。
远处的落日余晖悄悄地洒在湖对面的老化工厂，掠过一根根高耸的烟囱和家属院那长满爬山虎的墙壁，静静地滑到了湖面上。眼前的一切温暖又平静。
可这湖面太静了，夕阳的映照下竟没有一丝波光，就像一幅没有生气的画，美丽又诡异。廖杰不再驻目于此而是望向稍远处的半截湖堤，几年前父亲就是从那里“跳湖”的。
廖杰的父亲是化工厂的老员工，可以说把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化工厂。前几年退休后就迷恋上了钓鱼，经常在那湖堤上一坐就是一天。然而有一天傍晚，廖杰听说父亲跳湖了，幸好被人发现的及时，送去了医院。廖杰深知父亲不是想不开的人，落水似乎也就只有一时失足一种解释了。可经此之后，父亲说什么也不愿意再靠近这个湖半步，甚至也不准家里人来这里。

廖杰倒是不以为意，老爷子八成是有点心理阴影。廖杰一直很享受在湖边散步，这里总能让他想起童年和小伙伴在湖边打水漂的日子，那时的快乐纯粹而珍贵。然而时过境迁，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如今也要到而立之年。
想到这里，廖杰捡起一颗扁平的石子，用力地甩了出去。高速旋转的石子在湖面上飞速掠过，激起的一圈圈涟漪和远处微风吹起的波光交织碰撞，一瞬间就让这湖又活了起来。
一声洪亮的叫喊声也从廖杰身后传来：“僚机，僚机，胖子呼叫僚机，收到请回答。”廖杰笑了笑，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王胖子来了，而且也只有胖子这么多年还一直这样叫他。

王胖子是陪伴廖杰从小学一路到工作的铁党。而自打记事以来，廖杰就是个不爱出远门的人，甚至是化工厂片区的大门都没迈出过几回，时间一长，仅有的关于外面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不清。这样的性格和懒得出门的胖子不谋而合，从小到大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在化工厂家属院的每一寸角落都留下了属于他们的回忆。
“僚机收到，请求返航。”
“走吧，愣着干啥。”
“哎，你轻点，你这吨位我可撑不住。”
“哈哈哈……”
这天深夜，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将廖杰从床上惊醒。他打开门，看到王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

“快，快，僚机，出事了！你父亲他人找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廖杰赶忙问道。
“半个钟之前，你母亲发现的，她说晚上一起睡下的，结果起夜的时候就找不见人了，你爸妈那片厂区的人都在找了，我赶紧来通知你。”
廖杰只觉得后背一阵冷汗，他突然想到了父亲上次劫后余生的经历，不由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湖，一定是湖。胖子，车借我。”
廖杰抢过胖子的自行车，独自一个人拼命地往湖边骑去。深夜的厂区没有路灯，只有那月光远远地撒在湖面上，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来到湖岸，廖杰将车甩在路边后急忙跑过湖堤。可那里没有一个人影，湖水也平静地可怕。但廖杰此刻却有种强烈的预感，父亲就曾在这里，他顾不上多想，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刺骨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了廖杰，借助着微弱的月光，廖杰往深处游去，可漆黑一片的湖水很快让他迷失了方向。恍惚间，月光越来越暗，胸中的空气也快要消耗殆尽，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廖杰拼了命地向上游去。可那湖面却越来越远，身边的黑暗一直蔓延到眼前，让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他仿佛漂浮在黑暗的宇宙中一般，片刻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病床上。廖杰扶着还有些晕的头，看见床边的母亲眼含热泪地叫到：“小杰，你醒了，你说你这么大的人，真是让妈妈担心死了。”

廖杰回过神来，顾不上母亲的关心，赶忙问道：“我爸呢？我爸找到了吗？”
可还没等母亲回答，廖杰的父亲廖胜军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亲眼看到父亲，廖杰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爸，你都去哪了。我可担心死了你，我去湖边找你，也没找到你。”
廖胜军的脸上满是担忧，母亲却先开了口：“小杰啊，你在说什么，你爸根本就没走丢啊。”
母亲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廖杰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又回想起那晚的经历。
“可是，不对啊。那晚王胖子来找我说是父亲走失了，我还抢了他的车骑啊。胖子他人呢？”

“所以，你就去了湖边是吗？”父亲神色严峻，开口问到。
“是啊，我想起你上次也是在湖边出的事，我就……胖子，胖子他人呢？他能证明我说的。”
“可是咱们厂根本就没有你说的王胖子这个人。姓王的就只有原来那个质检的主管，早就离职搬走了。”父亲也显得有点吃惊，可很快就变成担心和无奈。
“可，王胖子呀。就是我小学同学，一直跟我在一起的那个胖胖的，还老来咱家吃饭的。妈，你肯定记得，他每次来都夸你做的饭好吃。”
母亲无奈地看了一眼父亲，说道：“小杰，你刚醒可能还有点糊涂，咱不着急昂，再休息休息。”

廖杰对于眼前的状况实在有些捉摸不透，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那如果没有王胖子这个人，父亲也没有走失，为什么自己那晚会去湖边呢？
“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小杰有话要说。”父亲支开了来房间的医生和母亲坐在了廖杰的床边。
“小杰，你那晚去湖边都看见什么了？”
“我只记得我去找你，你不在湖边。但是我怕你又和上次一样跳到水里了，所以我也跳了下去。”
“然后呢？”
“我想找找水里有没有人，可是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后来我就失去意识了。”
说到这里，廖杰看到父亲好像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可他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爸，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你没事就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湖那边你以后千万不要去了。”
“爸，我知道你对这事很避讳，可你得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溺水，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父亲的神色略显慌张，说道：“当年我是一时失足，不要再提了。”
廖杰是清楚父亲的，他一辈子老实本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更不擅长撒谎。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搞清楚这一切的原因，然而担心刺激到父亲，眼下只能作罢。
三天后，廖杰出院的第一时间就赶去了王胖子的家里，那辆被他借走的自行车还停在楼下，可不管怎么敲门，胖子的家里就是无人应答。倒是邻居大爷的门先开了。

“小杰，你搁这找谁啊。”
“张叔，我找住您隔壁的王胖子。”
“王胖子？哪个王胖子？这屋就一直空着，没人住这。”
“叔，您可别开玩笑了，我老来这找王胖子才认识的您，这您总不会忘吧。那楼下的自行车不也是胖子的吗？”
“哎，你糊涂了，我跟你爸可是老同事了，我还以为是你爸有事拜托我呢。自行车是我儿子前段时间买的。叔知道你前几天的事，听叔的，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廖杰站在原地，深感无力，他不明白，几天前还在一起打水漂的王胖子为什么就凭空的消失了，那自己的记忆里那个陪伴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王胖子又是谁？

廖杰失神地走在厂区里，这里的一切都承载着他和胖子的回忆，那个儿时和胖子分享零食的小卖部，那个两人互相交流喜欢的女生的操场角落以及那个两人和学校混混打架的街角小巷。这些回忆都那么鲜活，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湖，一定是湖。”廖杰暗下决心，向湖边赶去。
来到湖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依旧是那个绝美的夕阳，一切似乎都和几天前如出一辙，可又什么都变了。廖杰像那天一样站在湖边，盯着镜子一样的湖面，期待着背后又能传来胖子熟悉的声音，可周遭就和这湖水一样静的可怕，那句“僚机”始终是没有响起。
廖杰崩溃了，这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站在湖边哭的像个孩子，挚友的消失，让他不知道究竟自己是错误的还是整个世界都在欺骗他，眼前的一切曾经有多温馨，现在就有多可笑。

湖，这该死的湖，廖杰不甘心地捡起一块石头，像几天前那样向湖面抛去，可这次石头很快沉了下去，连水花都没能激起几朵。然而几秒钟后，毫无征兆地，一道完美的打水漂的波痕在湖面上不断延伸，可仔细一看那波痕似乎只是虚影。
廖杰突然想起那天在医院父亲怪异的反应，记得自己跟父亲说了自己在湖里找人，父亲那时为什么会松一口气呢？
“也许答案不在湖里，而在——天上！”
想到这里，廖杰猛地抬起头。
只见紫红色的天空格外深邃，而一道完美的打水漂的波痕在天空中延展开来。夕阳映衬下的霞云慢慢散开，湖堤、湖岸、岸边的梧桐树纷纷显现，那分明就是湖的倒影。

可这云朵还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廖杰往前走去，想尽量看全头顶的镜像。一步、两步、三步，湖水逐渐淹过大腿，漫过胸部。他已全然不顾自己的位置，追求着那天空中唯一的真理。终于，天空中的湖岸赫然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他们也抬着头，望向地面，而那两个面孔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王胖子和自己。
廖杰笑了……
2283年，地球，多重宇宙量子物理研究所
一个中年男人兴奋地展示着自己的研究成果。
“从我们目前的模拟结果来看，已经可以确定平行宇宙之间的相互影响是真实有效的，而且可以通过高纬度观测的手段对相邻时空进行一定程度的编辑。”

“你通过构建一个三百年前的微观模型研究，这元素是不是有点少了？”一个身形稍胖的男人问道。
“这部分我们之后可以一起去完善，但是初步的结果还是非常乐观的。胖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等等，你是把模拟单位元命成自己的名字了吗？
廖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