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旅人的遗书

I
“天才和疯子并没有区别,人们只是喜欢把有用的疯子叫做天才。”
这是陈宇教授第一次见到我时告诉我的,尽管那时的我并没有理解他说的话,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被完整的印刻在了我的记忆中。我清楚的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因为他是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29年里,遇到的最友善、最智慧的人。
而那时的我,却并不怎么体面。
那时的我,是一个疯子,一个我们村里著名的疯子。我的家乡是地处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山村,村子周围山川秀丽,林木青翠,但被美丽山林包围的代价,就是交通闭塞,经济落后,并且村子里的大部分孕妇,都没有条件进行胎儿排畸检查。
当然,也许我该为此感到庆幸,这世界上每天都有许多孩子因为贫穷而死去,而我,因为贫穷,得到了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由于我的染色体异常,我的大脑发育非常迟缓,25岁的我,智力水平只相当于一个八岁的儿童。我的父母和村子里的大部分村民一样,靠给木雕厂加工半成品维持生计,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21岁那年嫁到外地,之后便很少回来。
我的父母对我很好,老实朴素的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智力低下而将我抛弃,或是在物质生活上有所怠慢。我每天除了吃吃喝喝之外,就是负责在村西头的小广场捕捉两只拥有粉色翅膀的大飞蛾,或者跑到村北的树林里帮村里的小孩子摘野荔枝。
有时候,我也会去隔壁村,跟隔壁村的疯子大老赵一起玩。不知道为什么,每个村都有那么一两个疯子,不多不少,均匀分布在每个村子里。我们当地一直流传着守村人的传说,说我们这种人,是到人间苦修的仙人,能给村子挡灾避祸。这种迷信的说法,倒是让我们活的自在许多。比起让人们学会尊重弱者,让人们保持对于鬼神的敬畏要简单的多。

每次村里有红白喜事,我都会跟大老赵一起去帮忙,村里人从不会拒绝我们的帮助,还会用一顿丰盛的大餐款待我们。我跟陈宇教授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一个喜宴之后。
那天我吃的很饱,饭菜几乎已经塞到了我的嗓子眼儿,导致我没办法再在村子里乱跑。我坐在村口村碑旁的草地上,一遍又一遍的数着口袋里的喜糖,直到陈宇教授将一盒点心递到我的面前。
那一年,陈宇教授47岁,岁月没有让他英俊的外表有所折损,反而让他显得更加成熟睿智。他的外表与他的智慧一样出众,仿佛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成为世界的主角。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坐在了我身边,跟他同行的四名身穿西装的工作人员都站在不远处注视着我们。
“谢谢,谢谢。”我接过点心,傻呵呵的重复着。

“不用谢。”那天的陈宇,虽然一直面带微笑,但内心中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自言自语般的对我说了很多话,后来我才明白,那些话听上去是说给我的,但其实,是在说服他自己。
“知道吗?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天才,你是个疯子,我们是这个世界的两个极端。但其实在我眼里,我们是同一类人。为了能够更好的适应环境的变化,人类的基因会不断进行改变,做出各种新的尝试。不幸的是,不是每一颗种子都能发芽,这些尝试,大部分,都无法为个体适应环境带来正向的收益,甚至还会让发生改变的个体承受巨大的痛苦。只有极少数的尝试,是有用的,是可以让生命延续,文明进步的。生存和发展,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总要有代价的……”
就是在那一天晚上,我跟随陈宇教授离开了村子,第一次,走出了养育我的大山,成为了“孢子”工程的第三代操作员。

II
“孢子”工程,是一项已经持续了24年的生物工程项目。
二十多年前,世界经济、科技似乎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尖端科技的发展状况成为了人们最关注的内容,新一轮的科技革命似乎随时都会到来,然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能够切实感受到的科技进步,只有不断增加新配色的手机外壳。
经济找不到新的增长点,只能靠资本运作重复着收割韭菜的游戏,科技更是只能拿着一堆老掉牙的概念反复炒作,就连科幻小说家们都已经开不出新的脑洞,只能给哗众取宠的营销号写些诡异的都市传说。
最后,资本家和科学家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人工智能。这个热点受到了许多人的追捧,新的技术成果层出不穷,然而人类距离真正的人工智能,始终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于是乎,那些有可能帮助人类完成这个历史性跨越的科技项目,便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热点,其中最受关注的莫过于量子计算机。世界各国政府,以及大量民间科技企业都将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到量子计算机的研发当中。
然而,社会的发展跟人生的走向有着同一个规律,那就是,无论你提前对未来有过多少种设想,未来总会以你从未想象过的样子来到你的面前。
就在量子计算机的相关概念被炒的如火如荼之时,一个关于生物计算机的研究突破,将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24年前,生物学教授陈宇,与自己的搭档脑科学家刘若康教授,共同开发出了第一代菌态生物计算机,并将其命名为“孢子”。
“孢子”是通过人工DNA重组技术制造出的,由真菌细胞组成的生物计算机。它的各部分结构,模拟了人脑的不同区域,教授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创造出能够完全模拟人脑运行的智能生物计算机。

不过,最初的“孢子”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甚至受到了不少科学家的嘲笑。因为,人类对大脑的认知并不完善,我们了解到大脑有不同的功能分区,对不同的功能分区有了一定的认识。但是我们对大脑的综合运行机制知之甚少。“孢子”虽然模拟了大脑的多个功能区域,但和真正的人脑还是有着质的差距。
“孢子”,就像是一台没有CPU的电脑,尽管它有着超大的“硬盘”,可以存储海量的信息;有着超强的“显卡”,可以处理色彩更加丰富的图像;有着比传统计算机更快的运算速度和更低的能耗,甚至拥有像生命体一样的自我修复能力。但是,一台没有CPU的电脑,一台没有办法启动,没有办法解决实际问题的电脑,没有任何意义。很多批评者,甚至把“孢子”的名字改成了太岁,说它跟太岁一样,吹的玄而又玄,实际不过只是一坨真菌垃圾。

最初的几年里,“孢子”完全无法摆脱这种合理的嘲讽,项目组的发展十分困难,陈宇教授甚至卖掉了自己名下全部的房产,以确保研究能够继续进行。
这种困境一直持续了5年,直到一家名为灵弦科技的公司与“孢子”项目组达成了合作协议,一项新技术的发布,让“孢子”成为了世界关注的焦点。
灵弦科技是一家进行脑机接口研究的科技公司,该公司研发了一种名为“突触链”的脑机连接装置,该装置通过人工合成的神经细胞构成,专门用于人脑与生物计算机的连接。
虽然,人类无法为“孢子”制造一个CPU,但我们可以用一个天然的CPU来驱动它。一旦这个构想得以实现,天才将不再是“上帝”的专利,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一个外接的最强大脑。

这将是一场智能革命的开端,人们仿佛看到了下一次技术革命的核心点,甚至在很多人看来,这将是人类自我进化的起点。
当陈宇教授,将“孢子”的研究成果及发展计划向全世界公布之后。世界各国媒体的新闻头条都使用了同一句话,陈宇教授在发布会结束时,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也许,我们无法创造出真正的人工智能,但我们可以,让人类的智能,更智能!”
III
那一年,陈宇教授33岁。
突如其来的名利,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教授迅速将资金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孢子”工程当中。
当时,脑机连接并不是一项成熟的技术,更何况是要将人脑连接到一台性能未知的生物计算机上。因此,漫长的动物实验持续了八年。

好在实验的过程比较顺利,在经历了246轮动物脑机连接测试之后,可以用于连接人脑的第二代“孢子”终于诞生。经过两年的严格测试和审核,第二代“孢子”在动物实验中,成功连接的83只黑猩猩,大脑及体内神经组织未检测到任何损伤。
在来自世界范围内的首批25名志愿者,通过基本测试和培训课程之后,“孢子”的首期人脑连接测试正式开始。
起初,实验进展迅速,25名第一代“孢子”操作员,首次脑机连接测试非常顺利。“孢子”被成功启动,操作员的身体和思维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研究人员也开始记录“孢子”内细胞的运行数据。经过两个星期的持续观察,操作员在连接“孢子”的状态下,记忆能力、逻辑思维能力、语言能力……都产生了小幅度的提升,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比振奋。

然而,就在大家为实验的初步成功感到庆幸之时,意外发生了。
与之前研究人员担心的不同,实验意外并没有发生在操作员的身上。首先出现问题的,是“孢子”,实验进行两星期后,在48小时内,全部25台“孢子”生物计算器,都在与人脑连接的过程中——死了。
“孢子”在短短两天内接连死亡,这个状况让研究人员始料未及,但值得庆幸的是,25名操作员并没有受到直接损伤。项目组立刻开启了紧急预案,希望尽快查明“孢子”死亡的原因,然后重新开始脑机连接实验。不过,还没等到研究人员得出任何结论,更大的危机出现了。
参与实验的25名操作员,在例行体检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内分泌紊乱现象。刚开始,是大脑松果体分泌的褪黑素剂量异常,操作员出现乏力嗜睡等症状,两天后,垂体激素也开始过量分泌。仅仅一周时间内,操作员体内的激素分泌量彻底失控。到第二周时,所有操作员的肾上腺素都开始大量分泌,精神状态由消沉无力变成极端亢奋,大脑多个功能区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原本项目组希望在搞清楚原因之前,暂时不对外公布实验状况。然而由于实验受到了外界大量媒体的关注,操作员健康状态异常,大脑受损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
一时间,巨大的舆论压力让项目组不得不暂停了脑机连接测试。
陈宇教授带领团队对整个实验过程和数据进行了全面清查。在事故发生6个月后,初步查明了事故原因,并将调查报告和解决方案向外界公布。
经调查,“孢子”死亡的原因,是因为,操作员的智商过高。
通俗点讲,这就像我们给人类发明的第一台汽车,装上了一辆法拉利的发动机,然后毫无节制的让发动机全功率输出。可想而知,车子开不了多远,必然要彻底散架。“孢子”虽然模拟了人脑的不同功能区,且各个功能区的独立运算能力可以超过人脑,但它的综合运行能力十分有限。即便我们给世界上第一辆汽车装上最耐磨的轮胎,最舒适的座椅,最坚固的底盘,但由于组装技术有限,各个部件协同工作时,还是避免不了散架的命运。

而操作员的身体损伤,则是由“孢子”死亡造成的。
“孢子”是在运行过程中,与操作员处于连接状态时死亡的。“突触链”中的神经细胞,让“孢子”和人脑变成了一个整体,经过多次连接后,人脑已经默认“孢子”是自己的一部分。“孢子”的死亡,让人脑误以为自己进入了生命最终的脑死亡过程。于是,触发了人体的多项死亡应激反应,异常的内分泌状况让人体的机能出现了问题。同时,当大脑认为自己遭遇死亡危机时,会像断臂求生一样,将更多的营养物质和氧气输送到维持生命的关键区域,这是导致操作者大脑部分区域受损的原因。
在将详细的事故原因对外公布的同时,陈宇也提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
方法很简单,“好马配好鞍,好船配好帆。”

既然,我们造了一辆破车,那我们就给他配一台破发动机。
最先想到的新实验方案,是用智力未发育健全的孩子作为新的操作员。当然,这也只能停留在理论上。真要让一群未成年的孩子,来参与这种高风险且已经出过事故的人体实验项目,恐怕实验还没开始,相关人员就会被以反人类罪送上国际刑事法庭。
项目组提出的新方案,是让智力存在缺陷的成年人作为操作员。
尽管这个方案要比用孩子做实验好很多,但还是遭到了各国民众及人权组织的强烈反对。不过,人类的世界,利益高于一切,冠冕堂皇的口号,只是喊喊而已。
人们都说外表并不重要,心灵美才重要。但现实中,还是会给予外表美丽的人更多的优待, 对长相丑陋的人,不加掩饰的嘲笑。

人们都说拜金可耻,不要把金钱看的太重。但还是会对有钱人表现的谦恭,对贫穷的人嗤之以鼻。
人们都说像我这样的残障人士和健全的人享有一样的权力,但人们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这样的人来到世上。
有些事,可以说,但不能做;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还有些事,说归说,做归做。
尽管人权组织的口号喊的响亮,但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一群智力存在障碍的成年人,本来就是一种社会负担,能够为人类的科技进步做出一点贡献,可以算是一桩不会有损失的买卖。
因此,第二期脑机连接实验,在接连不断的舆论声讨之中迅速展开。
项目组重新制造了36台“孢子”生物计算机,并从全世界范围内,找到了122名智力水平处于5-10岁之间的成年人作为第二代“孢子”操作员。

有了首期实验的经验,这次的脑机连接实验要顺利许多,项目组对“孢子”运行的状态进行了更加严密的监控,一旦发现“孢子”内的细胞,细胞活性出现下降,便会立刻中断连接,避免操作员的身体受到损伤。
经过4年的实验测试,陈宇教授带领团队对“孢子”计算机进行了全面改进,研制出了更为先进的第三代“孢子”生物计算机。并为新一代“孢子”,找到了更加适合的操作员。
我,便是其中之一。
IV
第一次来到“孢子”工程实验中心的我,对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毕竟我自出生以来,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家乡。
他们为我和其他操作员安排了住处,每个操作员都独自享有一栋设施齐备的别墅。我并不清楚实验中心的地理位置,只知道我住的别墅,有一个种满绿草的大院子,别墅不远处便是铺满淡黄色沙子的海滩,每天起床,我都可以第一时间看到碧蓝的海天。

我们的日常生活都有专人照料,我们的身体状况和体征数据都受到严密的监控,跟“孢子”相连的我们,已经成为项目组最重要的资产。
距离我们居住的别墅大约两公里外,便是“孢子”实验中心的核心区,也是第三代“孢子”生物计算机的所在地。整个区域的中心部分,建有一栋高二十多米,直径六十米左右的圆形建筑,建筑四周延伸出十二根直径一米的管道,分别与均匀分布在圆形建筑周围的十二个独立房间相连。这十二个房间,就是我们操作员日常工作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可以将自己的大脑,与现今世界上,唯一的一台生物计算机相连。
与之前两代“孢子”实验机不同,第三代“孢子”只有一台,它是由二期实验的36台实验机,重组之后,在培育中心中,逐渐生长而成。如今的它,变得比之前更加“强壮”,也更加庞大,整个机体重达1.45吨。它的四周被安装了十二个数据接口,可以与不同的操作员实施连接。

操作员工作间中的设施非常简单,就像普通家庭的一间客厅一样,这也许是为了不让我们这些智力低下的操作员受到不必要的刺激。
在第一次进入工作间之前,我被带到了实验中心的医疗站,在那里完成了脑机接口的植入手术,他们将我的身体完全麻醉,以至于我对整个过程一无所知,只知道在我醒来后,后脑勺上便多了一个金属接口。
手术一星期后,我便正式开始了操作员的工作。其实,我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每天进入工作间,坐在沙发上,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将“突触链”接入后脑勺的接口,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生理感觉。
我的具体工作,就是听工作人员给我讲故事,读各种各样的书籍,做各种游戏,有时,还需要跟工作人员一起画画、唱歌、看动画片。而连接实验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会让我戴上一副特制的VR眼镜。开始的时候,眼镜里会播放一些我家乡的影像,村里的每一栋房子,每一个村民都出现在影像当中,我还时常会看到我的父母,甚至,还见到了已经出嫁的姐姐,她跟出嫁时一样年轻漂亮,和过去一样,为爸妈和我做她最拿手的荔枝鱼。

就这样过了大概两个月,影像的内容开始变的丰富起来,里面出现了许许多多我没见过的人和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有高楼林立的都市,无数西装革履的人穿梭其中;有广袤无际的草原,骏马奔腾、牛羊成群;还有雪山脚下的小镇,小镇的景色仿佛来自纯美的梦境。
我十分享受这种在不同环境中穿梭的感觉,直到一年后我才明白,这些影像并不是被拍摄的,而是来自其他操作员的记忆。是“孢子”让我们看到了其他人的记忆,将零碎的记忆画面直接投影到了我的大脑。
伴随着脑机连接实验的深入,我的思想也开始发生转变。不知道是不是“孢子”让我视野变得更加开阔的原因,我感觉自己不再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我开始接受和理解各种不同的想法和知识,我感觉自己似乎拥有了与正常人一样的智力,感觉自己跟每天和我在一起的工作人员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四年的时间,我不断的学习,不断的思考,坐在工作间内,看遍了世界各地的景象。在这期间,陈宇教授也对我格外关照,也许是因为我们是老乡的原因,除了工作时见面外,他每星期都会带着点心来我的住处看我,跟我聊各种生活上的事情。他说他喜欢听我说家乡话,看到我就会觉得格外亲切。
我也很喜欢他,甚至会想,自己是否可以成为像他一样的科学家。我还问过他,“孢子”是否在让我变的更聪明,我的智力水平是否还是停留在八岁。
他给我的回答是,其实人在八岁时智力水平已经成熟,之后增长的,只有私心和欲望。
我变的越来越正常,然而我发现,陈宇教授却日渐憔悴,我时常会看到他独自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什么都不做,就一个人发呆,像曾经坐在村碑旁的我一样。

其实,就在陈宇教授与我见面的前一天。“孢子”工程,就已经被叫停了。
第二期“孢子”实验虽然没有出现意外事故,但实验的结果远远低于预期。“孢子”所能为人脑带来的提升非常有限,更重要的是,如果想让“孢子”服务于正常人,还面临着数个技术门槛。
这就像我们掌握了核聚变的原理,也可以人为的制造聚变反应,却无法实现可控核聚变,真正将其转化为实用价值。“孢子”的首期实验发生严重事故,二期实验又受到舆论的声讨,如今,短期内无法带来实际收益,长期又面临几个可能无法跨越的技术障碍。整个工程很快失去了资本的支持,也不再受到人们的关注。
然而为“孢子”工程贡献了一生的陈宇教授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他在多个国际组织的帮助下,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建立了“孢子”三期实验中心,希望能够继续实验,为生物计算机的发展再争取一次机会。不过,陈宇教授心里很清楚,那些国际组织选择帮助他的真实原因。

人类虽然没办法利用核聚变来创作价值,但却用它造出了氢弹。每当一种新的技术诞生,人类都不会错过把它用来制成武器的机会。
在“孢子”诞生之前,“思维核弹”的概念便已出现。
在高度全球化的现代社会,各个大国之间经济文化紧密结合,暴力战争已经成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赔本买卖。于是乎,通过思想文化输出,商品输出的思维战争,成为了各国关注的新的战略构想。大量的社会学家、心里学家、经济学家、文化学者投入到思维战略的研究当中。而思维战略制定的最大困境,就是我们对人脑的运行机制认识不足,对不同思想的形成没有具像化的数据支持。
于是乎,利用“孢子”读取人脑数据,反向输出人脑思维数据,将数据具像化,成为了制定思维战略的重要基础。虽然“孢子”能带来的实际读取效果还有待验证,但涉及到尖端武器的研究,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足以引起各国政府的重视。

即便陈宇教授知道实验项目背后的支持者们真正的目的,但他还是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给“孢子”一个机会。
我知道,他一直在苦苦支撑,一直在奋力挣扎。
直到,五天前的晚上……
V
夏日清晨,温润舒怡。
远方的海,浩瀚无际。
波涛之上,缥缈梦幻,巨澜之下,瑰丽神奇,极尽目力所不及处,未知中带着些许憧憬,远方的地平线,好似通往天国的间隙。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别墅前的草地上,身旁,是带着点心来看我的陈宇教授。
他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麻布外衣,头发白了大半,苍老而憔悴。他的眼神恍惚迷离,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但身上却没有半点酒气。
“我的家,就在你们村东南五十公里外的县城里。我的父亲,是一名地质学家,我的母亲是一位舞蹈老师。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温暖富足的家庭里,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陈宇教授望着大海,自言自语般的讲述着:“很多人说,人生没有捷径可走,但年轻时的我,并不这么认为。我用两年完成了别人小学六年的课程,十三岁考入顶尖学府,用了二十二年就走完了前人的路,开始研发创造新的技术。我是人们眼中的天才,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我的人生就是成功人生的标准答案。”

“我的导师,是一名非常优秀生物技术专家,他在我31岁那年去世了。可悲的是,他的一生并没有取得多大的成就,因为他所选择的研究项目,是一条错误的路,他用自己的一生,去验证了一个错误答案。”陈宇教授轻笑着:“他告诉我,做研究,就是要不断试错。我也曾信誓旦旦的向他承诺,会为科研事业贡献一生,哪怕……哪怕自己的一生,只是为了去验证一个错误。”
“你知道吗?很多事情,说起来容易,可真要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谁会甘心,用自己的一生,去验证一个错误答案。谁会甘心啊!更何况,我是人们眼里,一直走在最好的道路上的,那个人!”他仰起头,眼角挂着泪,“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二十多年,我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全部的热情,都投入到了‘孢子’工程当中。我不能输,我输不起……哪怕我早就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陈宇教授坐在草地上,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的相信陈宇教授之前说的话,我们的确是同一类人,他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坐在草地上的我,一摸一样。
那天他自顾自的笑了很久,直到天上的太阳开始变的燥热,才逐渐从疯癫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像是一个刚刚醒酒的醉汉,紧紧的握着我的双手,对我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还记得你问过我自己能否成为一个科学家吗?其实,我们的工作很简单,只要做好三件事——假设、犯错、纠正。”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当天晚上,一场大火,带走了陈宇教授的生命,和“孢子”工程的全部核心数据。

VI
今天,跟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大海。
我梳洗干净,穿戴整齐,跟往常一样,来到工作间,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完成连接。
跟往常不一样的是,我吞下了藏在舌头下的特质胶囊。
胶囊里是CR23型人造轮状病毒,病毒可以经由胃肠道黏膜进入血液,在一分钟后对全部活细胞发起无差别攻击,三分钟后,病毒将经由“突触链”中的神经细胞入侵“孢子”,五分钟后,我将会和世界上最后一台“孢子”生物计算机一起走向死亡。
死亡,这个对大部分人来说,很可怕的概念。对我而言,却显得无比简单平和。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我的脑海中,储存了大量来自他人的记忆碎片。而我,就像是一个困在图书馆里的图书管理员。

这世上有很多渴望永生的人,可对于一个人的自我意识而言,我们要如何确保此刻的你,和曾经的你,是同一个自我呢?
20岁的你,还有多少童年记忆?40岁的你,还记得多少青春往事?80岁的你,还是否坚守着曾经的信念和理想?如果你活了1000年,那曾经的你,是否还依然存在于你的记忆。
曾经的我,那些村子里的记忆,早已经成为图书馆角落里的一本落满灰尘的书籍。书的封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两只粉色翅膀的大飞蛾,我甚至已经搞不清楚,那两只飞蛾是真实存在,还是来自我疯癫时的幻想。死亡,于我而言,就像是要去参加一位老友的葬礼。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歧途的旅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不是每颗种子都能发芽,不是每场雨后都有彩虹。

不必悲伤,不必遗憾。
我的生命即将结束,我在我人生道路的尽头,以一名探路者的身份。
向自文明诞生以来,每一位勇于尝试的先驱者;每一位为探索事业贡献力量的无名者;每一位身在歧路,承受苦痛的旅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人生道路与文明进程,从没有捷径。
我们踏入的每一条歧途,都是必经之路。
歧路未消write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