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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琼花开,君为何还未归来?(三十五)

羽琼花开,君为何还未归来?(三十五)


到底还是没去请来太医。
平躺就喘不上气,庚辰把床榻上的锦被堆得高高的,让骆珉靠坐在上面,多少能让他舒服一些。
没有药,这次发病就格外地难熬。更何况骆珉前几日受了刑 ,气血亏损,现在又身染风寒,整个人虚弱不已。若并非他曾经也是一位武将,战场上厉兵秣马,内功醇厚,怕是遭受这一番折腾,已经一命呜呼了。
骆珉的身子斜斜地陷在一堆锦被里面,汗出如浆,胸口像是有一大团烈火在燃烧,脑中也混沌一片。喘不上气,骆珉便不住地昂着头,挺着身子向上拱以探求更多的氧气。可尽管如此,他的脸色仍然惨白甚至开始有些发青。
庚辰翻出针灸包尝试着给他简单施上几针,但骆珉挣扎得厉害,他胡乱地挥舞着双手去推开庚辰鹰爪般有力的腕子。哪怕毫无用处,他也虚弱却执着地反抗着。
庚辰知道他难受,却也没有办法。愣神的功夫,骆珉已经神志不清,脑中仅剩的清醒也被窒息和痛楚一点点蚕食干净。突兀的脊椎骨愈发弯曲,骆珉的身子无力地歪倒下去,迷迷糊糊地去抓胸前的伤口。刚刚有愈合趋势的伤口受不住这般抓挠,再次破裂开来,血迹大片大片印在干净的亵衣上,像是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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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吓了一跳,连忙去钳他的手腕。骆珉却奋力挣扎起来,甚至伸腿踢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向庚辰的身体袭去。
庚辰按置不住,决定干脆使力按住骆珉的双肩。不曾想,还未发力,衣摆便被人攥住了。
庚辰垂下眼,一时间与塌上的人四目相对。
骆珉眼眶通红,满眼的水光倒映着自己的脸。庚辰从那双比星星还要好看的眸子里没有看到修罗般的伶俐倔强,也没有看到看到古井般的深不可测,只剩下满满的委屈和苦楚。
庚辰不得不承认,他心软了。
 他改按为抱,将人搂在怀里。
外边的更鼓敲了三声,天黑得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庚辰只能用一只手去阻止骆珉去抓衣领,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正被骆珉紧紧地握在手里。
骆珉握得很紧,就像是落水之人攥着救命的浮木。难受得紧了就狠狠地握,没力气了就松开一点,却始终攥着不放。没过多久,庚辰的手被握得一片青紫。
庚辰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语,便只能一边抓着骆珉的手,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庚辰没有娘,自他记事起,便已经被选入宫中,当成暗卫培养。所以他也不知道那些同龄伙伴所谓的“想回家,想找阿娘”是什么感觉。但是他见过慕容黎的阿娘,他记得自己拿着一块馕饼,站在宫门旁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馕饼,一边向宫门里面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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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当值的老侍卫看见他,并没有将他赶走,也没有对他大声斥责。老侍卫牵着庚辰的小手,带着他走近那所宫殿。
老侍卫看着年仅五岁的孩童,掀起庚辰的外袍去看他的腰牌。庚辰连忙去抢,“将军说了……”馕饼还没有咽下去,说起话来有些磕磕绊绊,“腰牌不能弄丢了。”
“庚辰。”老侍卫将写有庚辰名字的腰牌还给他,又把庚辰的衣角拽得整齐。“你是暗卫?”
庚辰点点头。
老侍卫蹲在地上,扶着他的肩膀让庚辰向内殿的方向看。远处的内殿里,慕容黎的娘一手摇着拨浪鼓,一手轻拍着抱在手中的奶娃娃的后背。他听见她笑着说,“阿黎。”
“这就是你一生要保护的主子。”
庚辰看看襁褓中的孩子,又看了看笑得开心的王后。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他不清楚。
接近五更的时候,骆珉的状况终于有所缓和,他哑着嗓子要水喝。庚辰看骆珉的嘴唇干裂起皮,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了些血色,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庚辰护着骆珉的头,将他小心放倒在床榻上。庚辰起身去接碗热水,转身回来却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脸色苍白,双眼微合,长长的睫毛拉出暗影,额角的冷汗还没散。庚辰给骆珉号了脉,发现脉象已经平稳,呼吸也已经恢复正常,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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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折腾,庚辰的额上也见了汗。骆珉毕竟是个男人,就算是身在病中,力气也不容小觑。
庚辰把骆珉方才抓裂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又帮他换下了被冷汗浸透的亵衣。自始自终,骆珉也没有一丝要清醒过来的迹象。
庚辰给骆珉又抱来一床锦被,替人掖好被角。他端着已经凉透的水,悄声退出了殿门。
门外静悄悄的,连守在殿外的侍卫也不见了踪影。庚辰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既然能把这里的侍卫调走,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庚辰的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
“太医,王上如何了?”
 见医丞从内殿走出,秦邯连忙递上干净的软巾。医丞的身上也溅上了不少的血迹,看得秦邯心惊胆战。
“王上胸口处伤口极深,虽然已经保住了性命,但是失血过多,日后定要好好保养,否则怕是寿数难长。”医丞面色凝重,他一边用软巾擦去手上的鲜血,一边不住地摇头叹息,“老臣知晓王上这般是因为心里觉得对不住慕容公子,但却也不应当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啊。”
“在王上心中,或是已经将慕容公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秦侍卫,慕容公子那边如何,可需老臣前去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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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邯摇摇头,“我已安排医丞去给慕容公子号脉,现在还未得消息。”
“那老臣先下去开个方子,让药童们给王上熬些滋补的药来。”
“好。”
待送走太医,秦邯赶回寝宫,查看执明的情况。
执明脸色苍白,仍处于昏迷之中。厚重的锦被压在他的身上,连呼吸都掩盖其中。
秦邯吹灭了纱帐外的蜡烛,又将床帘拉好,悄声退了出去。
方才受了这般大的刺激,也不知道慕容黎那边怎么样了。秦邯坐在外殿的椅子上,看了眼内殿深色的床帐,深深叹了一口气。
“公子,”医丞放下慕容黎纤细的手腕,又拿走放在塌上的软枕。“公子可有头晕头痛之感?”
慕容黎轻轻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可有恶心,心悸的感觉?”
“没有……”
医丞长舒了一口气,将方才翻出的针灸包又放入了药箱。
“公子如何?”虽然慕容黎看起来无甚大碍,但是方夜仍然放心不下。
“公子身子无碍,只是方才受了惊吓,缓一阵便好了。”
方夜给慕容黎掖了被角,连忙起身将医丞引致外殿,细细询问起来。
“上次有宫人无意提及执明国主,公子神色大变,心绪不稳,情绪根本无法控制,后来竟在神志不清之间一剑刺死了那宫人。这次执明国主对公子造成的刺激更大,公子身子无碍,那他的心绪可否受到更大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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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刺死宫人一事,老臣略有耳闻。只是在此事之前,公子并未出现过这般情况,所以太医署并没有在公子服用的汤药中熬制酸枣仁、合欢皮等有安神镇定之效的药材,这一次公子心绪并没有过大波动,也许是这些药材起了作用。”
“那公子现在体内的毒如何了?”
“方侍卫,你应该知晓,那毒药乃慢性奇毒,宫内的医丞翻遍医书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解毒的方子。而且公子中毒已深,现在老臣每日都在为公子开方抓药,却也能仅仅起到延缓毒发的作用。若想解毒,还得去深挖那下毒之人的下落,看看他可制了解药。”
“如果拿不到解药呢?”方夜的声音有些哽咽,“公子还有……还有多久……”
见医丞低下头不敢说话,方夜连忙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做出伤害您的事情,还请您将实话告知于我。”
“怕是……不足半月。”
“半月……半月……”方夜低声喃喃了一阵,见医丞弯腰站在一旁不敢动弹,连忙毕恭毕敬地将人送出了向煦台。
“方夜。”刚折返回外殿,方夜便隐约听见慕容黎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快步跑进了内殿,跪在慕容黎榻前。
“方夜,”慕容黎觉得后背有些麻痛,他倚着方夜的肩膀坐起身来,盯着外边大亮的天色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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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慕容黎不说话,方夜只得找些话语来逗慕容黎,希望他能够开心一些。
“公子这般神情,可是闻到御膳房飘来的桂花酥饼的香气了?”方夜自顾自地说下去,“属下知晓今日御膳房的刘师傅来了,他叫弟子藏了好多桂花,酿成桂花蜜,深埋在地下,就等着今日做一次桂花饼。刘师傅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对公子保密。谁知公子的鼻子这般灵,这桂花饼刚刚出炉便闻到香气了。”
慕容黎转过头去看方夜的脸,“当真做了桂花酥饼?”
“当真。”方夜笑了笑,顺手拭去慕容黎耳畔的碎发,“公子先把药喝了,属下去为您取桂花酥饼来吃。”
“嗯。”慕容黎的情绪明显有了转变,只是他的眼睛却一直向那光亮的窗子望去,那双明眸里溢着藏匿不住的失落与感伤。
方夜知道,慕容黎望的不是明媚的日光,他望的,是执明寝宫的方向。
自昨日夜半,执明被慕容黎一剑刺中胸口之后便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饶是秦邯和萧然立刻请了太医救治,见太医们一个个神情紧张,眉头紧锁,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情况就是了。
待医丞们给执明止了血,秦邯喊来了侍卫将执明抬回了寝宫,萧然跟去查看情况,却也一直没再回来。虽说是执明对不住公子在先,但是公子这般明晃晃地行刺,朝廷上那些有心之人必定又要大做文章了。方夜不怕他们提刀执剑前来为执明报仇,但是就怕那些小人在背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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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夜手心里见了汗,还有三日就是晦日,执明这时候受了重伤,不知道仲堃仪可会有何动作。
仲堃仪先前便派遣骆珉等人混入天权内部,执明毫无防备,这天权军中到底有多少仲堃仪安插进来的眼线,方夜根本不清楚。
天权不比瑶光,亡国之君又情何以堪。现在他们四面楚歌,执明遭到慕容黎的行刺就是那些人最后行动的指令。方夜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慕容黎,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保全公子平安无事。
“方夜……”慕容黎转过头去看方夜的脸,“执明……会死吗?”
“不会。”方夜搂紧慕容黎的后背,“公子不要多想了,执明国主会没事的。”
“他分明知道……他分明知道我手里抓着匕首,”慕容黎情绪激动起来,“可他却不躲开!他明明可以躲开的!”
方夜一边搂紧慕容黎的后背,一边轻声哄着。他知晓慕容黎心里虽对执明充满怨念,但是却万万没想去要了他的性命。这一夜,秦邯过得煎熬,慕容黎又何尝不是。
方夜眼睁睁地看着慕容黎一宿未眠,盯着那烛火,既不说话也不哭泣。方夜不敢张口提及,他怕给慕容黎的心绪造成更大的刺激。现在慕容黎自己走出心魔,让他发泄出来,总好过一直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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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夜,你恨执明吗?”
“恨。”
“你向来心地善良,心虚缜密,不是那记仇之人。”
“公子……您……”
“你可恨我?”慕容黎与方夜四目相对,“恨我当初将执明视为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又因此害死了子煜和太傅。现如今落入人手,本就应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却又惹是生非,做那些无耻下流之事。”
方夜跪在地上, “属下自小陪伴公子一同长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恐怕无人能及属下心中知晓。属下这条命是您给的,此生只认公子一人为主,绝不会背叛您。”
庚辰是在前往太医署的路上遇到萧然的,听明他的描述,庚辰才知晓执明出了事。
所幸,执明虽然失血过多但是救治还算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三日的功夫,能不能清醒过来,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执明仍在昏睡当中,倘若三日后的晦日他没能够醒过来,那前往敬亭山交换解药一事……
庚辰向萧然担保倘若执明当真未能苏醒,无论如何,自己定会带骆珉前往敬亭山。二人商量一番,做出了一些必要的打算。得知骆珉哮喘刚刚缓解,萧然也不好说些什么,匆匆忙忙让庚辰回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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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四处打量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醒了?”骆珉脑中仍然混混沌沌,却依稀听见自己的耳边有庚辰的声音。
“看你睡得熟就没忍心叫你,”庚辰坐在软塌上,一手托起骆珉的后背,让人枕在自己肩头。“醒了就先把药喝了,后殿一直煨着呢。”
骆珉打量着昏暗的偏殿,艰难地点点头。他一直未饮过水,喉咙又干又痛,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庚辰取了勺子,一勺一勺把药喂给骆珉喝。
“你去找刘太医了。”骆珉的声音仍然有些嘶哑,说出来的这句话却是肯定的语气。
“嗯。”庚辰也不打算瞒着他,“药方是刘太医给的,一日喝一次,对你的哮喘有好处。”
庚辰来到太医署的时候,便是刘太医亲自来寻的他。先前在狱中,执明为了留骆珉一条命,特意下旨派刘太医前去牢中给骆珉号脉诊治。刘太医已经过了耳顺之年,行医四十载,什么样的病人没瞧过。粗略检查一番,便知晓骆珉的哮喘之症。
回头见执明没有跟进来,狱卒也不在附近看守。医者仁心,刘太医劝骆珉向执明服些软,多少也能够少受点罪,这狱中条件艰苦,倘若当真哮喘发作,实在是不好处理。骆珉心里感激刘太医,却不肯听进他的劝告。后来庚辰从牢中将骆珉带走,虽然执明要求严防死守以防消息外露,但是刘太医还是从茶前饭后的闲言杂语中有些耳闻。所以今日一见庚辰踏入太医署,他便知晓庚辰来此是为了什么。刘太医听完庚辰的一番描述,便开了方子让药童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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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哮喘是我打娘胎里带的,治不好。”
“外边的土郎中比不上宫里的太医,我已将你的状况对秦太医一一说明,太医说了,只要认真服药,就算无法去除病根,也可治得八九不离十。”
庚辰将空掉的碗筷搁置在矮几上,“药方我已誊抄下来,待晦日送你离开,便将它送与你。”
“你便这般相信先生,说是拿我换解药,便当真将解药给你?”骆珉躺的浑身酸痛,干脆靠在庚辰身上解解乏,“先生的弟子不乏人才,我资质平平,不值得先生大动干戈。”
“总要……试一试。”庚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骆珉还是说给他自己来听。
“与其担忧公子的解药,你倒不如想想自己,你觉得仲堃仪可会看在你是为他入狱受刑的份儿上饶了你?”
骆珉几次张了张口,“我……”
可最终,他还是讪讪地闭上了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烛火“噼里啪啦”作响,骆珉望着床榻里模糊的影子,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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